“我相信,憑你的機智,一定會成為一顆最優秀最出色的棋子。”朱佑樘淡淡地拋下一句話,施施然地離開。
張嫿心裡問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垂頭喪氣地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延祺宮。
哎,身上的毒非但沒有解,還多了一項隨時會被五馬分屍的任務—當太子的眼線。
嗚嗚嗚嗚,她怎麼那麼倒黴??
**
三日後,沈蘭曦按時去擁翠亭赴約,與太子吟詩作對,賞菊彈琴,兩個時辰後,由太子身邊的首領內監德全親自送回延祺宮,隨後太子又賞賜了許多珍寶玩物,秀女們無不豔羨,人人都將她當作準太子妃,爭相巴結。連陳保也鞍前馬後地跟在沈蘭曦身邊,唯恐有什麼地方伺候不周。
沈蘭曦所住的聽雪閣一時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未來的太子妃,現在想要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張嫿笑吟吟地打趣道,一面兩眼冒光地盯著桌上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嘖嘖讚道,“太子出手真夠大方!”
沈蘭曦臉色微紅,手指輕摁著嘴脣,輕聲道:“妹妹,小心隔牆有耳。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知道太子究竟會選誰當他的正妃。妹妹日後千萬莫把‘太子妃’三個字掛在嘴邊。”
“姐姐也太小心了。”杜芊羽撫了撫鬢邊的鎏金蝶戀花銀步搖,淺笑道,“我們只是私下裡這麼叫,不會有人知道的。”
“沈姐姐,太子他好麼?”蔣娉婷啃著鴨翅膀,漆黑的大眼睛裡充滿好奇,“聽宮人們說太子長得可好看了,是真的麼?”
沈蘭曦雙頰驀地染了一抹紅暈,墨玉般的瞳仁流轉著異樣的光芒,脣邊噙著羞澀的笑意,低低地說道:“太子他很好很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沈蘭曦芳心暗許,眼底眉梢無限嬌羞。
張嫿眉心微蹙,暗暗為沈蘭曦擔心。太子作為未來的國君,註定了會擁有三宮六院,身為太子的女人,對太子可以敬重,可以順從,但絕不能愛!一旦動了真心,就會墮入貪嗔痴恨愛惡欲之中,一點點地淪陷,最終迷失自己。
沈蘭曦從琳琅滿目的珍寶裡挑了一隻鳳血玉鐲,替張嫿戴上,含笑讚道:“妹妹膚白勝雪,這對玉鐲戴在妹妹腕上,很是相得益彰。”又讓杜芊羽,蔣娉婷各挑了一件首飾。
杜芊羽從懷裡掏出一隻精緻的琺琅描金花卉盒,向沈蘭曦說道:“這是朝姝香,傳聞是吳主孫亮寵妃朝姝所制。母親花重金購買了一盒,託人送進宮。妹妹借花獻佛,轉送給姐姐。”
沈蘭曦忙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妹妹留著自個兒用吧。”
“我一向不大愛用這些香粉。”杜芊羽開啟琺琅盒,整個房內霎時縈繞著一股獨特的清香。
“好香啊!”蔣娉婷抓著鴨脖子繼續啃著,滿臉驚歎地讚道。
杜芊羽用指甲挑了點粉末灑在沈蘭曦身上,微笑道,“此香沾衣可數日不退。”又將琺琅盒塞在她手裡,“下回太子再邀姐姐吟詩作對,這香粉便會派上用場。”
沈蘭曦含笑收下。蔣娉婷啃完最後一根鴨脖子,嚷道:“我們去放風箏吧,總是悶在屋裡,多沒意思啊。”
杜芊羽淺笑道:“蔣妹妹在清心殿時便嚷著要去放風箏。”
沈蘭曦笑了笑,頷首道:“去外面走走也好。”
四人拿著風箏攜手走到御花園。蔣娉婷似一頭脫了韁的野馬,在草地裡歡呼著奔來奔去,風箏越飛越高,杜芊羽則在一邊拍手叫好。
沈蘭曦喜靜不喜動,坐在一株花樹下面,凝眸望著藍天白雲。張嫿留下陪她,躺在碧草間,雙手枕著頭,心下琢磨:待他日沈蘭曦當上太子妃後,再去求她幫忙尋找雲姨。
脣角微微上揚,雙眸微闔,彷彿看到雲姨在向她招手。
“沈姐姐!”蔣娉婷忽滿頭大汗地奔過來,指著前面花樹掩映下的涼亭,說道,“風箏掉到那邊了。我和杜姐姐剛才過去撿風箏,看到幾個太監守在外面,聽說太子在亭子裡飲酒賞菊。”
沈蘭曦含笑道:“既然太子在那裡,那你就別過去打擾他了。”
蔣娉婷走到她身邊,拉著她的袖子,撒嬌道:“姐姐,新來的尚儀大人好不容易免了我們半日的學習,我還沒玩夠呢!姐姐,你過去幫我撿一下風箏吧!那些太監一定不會攔著你。”
“胡鬧。”沈蘭曦攏了攏鬢髮,皺眉說道,“沒有太子的召見,怎麼可以擅自過去?”
“姐姐,你再讓我玩一會兒吧。”蔣娉婷一臉的可憐巴巴,又道,“太子若見到姐姐,一定會很驚喜的。”
“姐姐,不如你就走一趟,免得蔣妹妹哭鼻子。”張嫿含笑說道。
蔣娉婷像扭股糖兒似地纏著沈蘭曦,嬌聲道:“好姐姐,求求你,幫我撿一下風箏吧。”
沈蘭曦拗不過她的軟磨硬纏,無奈地說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蔣娉婷連連點頭:“謝謝姐姐。”
沈蘭曦長身而起,撣去衣裙上的塵土,理了理髮髻,徑直走向涼亭。
張嫿依舊懶洋洋地躺在樹下,微眯著眼,神情十分地愜意。數朵桂花飄落在她臉上,身上,香氣馥郁,美侖美奐,恍如畫中仙子。
良久,蔣娉婷掂著腳,伸著脖子,焦急道:“沈姐姐怎麼還不回來?”
杜芊羽抿嘴微笑道:“太子見到了沈姐姐,必會邀請她小酌幾杯,哪有那麼容易放她回來?”
蔣娉婷撅著嘴:“我還想放風箏呢!”
紅日西沉,晚霞帶走了天際最後一抹餘暉。沈蘭曦仍然未回來。
張嫿暗暗納悶,沈蘭曦知書識禮,一向極懂分寸,即便太子盛情相邀,也絕無可能逗留這麼久不回來惹人閒言閒語。不禁有些擔心,莫不是出了什麼意外,遂站起身,蹙眉道:“我去亭子那邊看看。”
“也許太子有很多話想同沈姐姐講,妹妹這麼冒冒然地闖過去,豈不是打擾了他們?”杜芊羽勸阻道。
張嫿身形一頓,想起沈蘭曦提到太子時那般嬌羞甜蜜,又有些猶豫,女人一旦動了真情,即便是最理智的人,也難免會做出糊塗的事。再說這裡是皇宮,守衛森嚴,不可能會發生什麼意外。看來自己是太過疑神疑鬼,弄得草木皆兵了。
“好餓!”蔣娉婷摸了摸肚子,嚷道,“我要回延祺宮。”
“你不是吃了很多鴨爪子麼?怎麼又餓了?”杜芊羽匪夷所思地問道。
“那些是零嘴,又不能填飽肚子。”蔣娉婷理直氣壯地答道。
張嫿啞然失笑,說道:“罷罷罷,我們這就回去!免得你餓急了,又該哭鼻子。”話雖如此,卻仍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一眼前面的涼亭。
杜芊羽微笑道:“妹妹不必擔心,太子會派人送沈姐姐回去的。”張嫿胡亂地點點頭,心神不寧地隨著她們離開。
回到延祺宮,用過晚膳,張嫿去了一趟聽雪閣,卻見沈蘭曦屋中一片漆黑,顯然仍未回來。心底不禁升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忙讓金蓮出去打聽一下。
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金蓮匆匆回來,神色頗有些古怪,眼中滿是驚疑,欲言又止,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沈姐姐是不是出事了?”張嫿心裡不安的感覺愈發地強烈,聲音乾巴巴地問道。
金蓮抿了抿脣,猶猶豫豫地說道:“奴婢聽說下午皇上在御花園的擁翠亭飲酒賞花,不知為何沈小主也去了擁翠亭,皇上賜了她幾杯酒,後來……後來又帶她回了乾清宮,臨幸了她!”
“什麼?”張嫿驀地跳起來,險些撞翻了桌子,一臉地難以置信,“皇上寵幸了沈姐姐??!!!”
“宮人們都是這麼說的。沈小主如今還歇在乾清宮呢!”
“沈姐姐是太子看中的人,皇上怎麼可以隨意地臨幸她呢?”張嫿神色間滿是憤懣,心下卻覺得十分得蹊蹺,下午在擁翠亭飲酒賞花的不是太子麼?為何會變成了皇帝?
“皇上是天子,當然有權寵幸天下任何一個女人。”金蓮嘆了一聲,神色間頗有些惋惜。
“天子又如何?天子便可以隨便毀去一個女子的幸福麼?”張嫿悻悻地說道。
金蓮嚇得忙捂住她的嘴,顫聲道:“小主,說這種話可是要殺頭的。”
張嫿用力地掰開她的手,一言不發地奔出去,身後傳來金蓮焦急的聲音:“小主,您要去哪裡?”
奔到聽雪閣,張嫿望著人去樓空的屋子,心中大慟,走過去默默地坐在沈蘭曦屋前的臺階上,雙手抱膝,淚如雨下。
命運就像一隻巨手操控著所有人的喜怒哀樂。沈蘭曦歷盡磨難,眼見著幸福唾手可得,可轉眼間又掉入無盡的深淵裡。
皇帝已近暮年,又獨寵萬貴妃,沈蘭曦秉性溫厚純良,如何與權傾後宮,心狠手辣的萬貴妃爭寵,又如何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後宮生存?
次日,皇帝下了一道聖旨,曉諭六宮:光祿少卿沈遷女沈蘭曦端莊嫻淑,謙恭有度,著封為貴人,賜號‘蘭’。居清漪閣。”
張嫿聽到訊息時,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衝到清漪閣見沈蘭曦,可剛剛站起身,卻又頹然坐下,事情已到了這一步,即便見到沈蘭曦又能如何?所有安慰的話都是蒼白而無力的,只會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未央宮的小太監忽進來,行了一個極簡單的禮,神色頗有些輕慢:“小主,貴妃娘娘請您去一趟未央宮。”
張嫿心頭一跳,萬貴妃為何無緣無故召見她?難道因為沈蘭曦得了皇帝的寵幸,遷怒於她,尋她晦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