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斐眼中閃過一抹驚喜,脣角簡直快咧到耳後根,說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不許反悔。”
“絕不悔改!”張嫿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不過是個虛無飄渺的諾言罷了,他竟像得到糖果的孩童般笑得心滿意足。
“快走吧。迷藥最多隻有半個時辰的藥力,等他們醒過來就跑不掉了。”高斐牽起她的手,奔出牢房,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獄卒,兩人小心地跨過,飛快地奔向出口。
張嫿忽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猛地頓住腳步,臉色凝重地望著高斐,問道:“高大哥,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晚有危險?”這也未免太神奇了,她一有危險高斐立即就能知道,孤身闖進天牢救她。她可不相信高斐在萬寶珠身邊安插了眼線。
高斐奇怪地道:“不是你派人傳信給我說今夜有人要加害於你,讓我救你出去麼?”話剛說完,兩人臉色同時大變,心下暗叫糟糕,中計了!
張嫿苦笑道:“對不起,我總是給你帶來麻煩。”
“是我沒有吸取上次的教訓,莽撞地闖進來,給你惹麻煩才是。”高斐頗有些懊惱地說道。他在宮中當差多年,不可能不熟悉宮中的那些鬼蜮技倆,但是關係到她的安危,他不敢賭也不願賭!接到信的時候,也曾懷疑過十有**是個圈套,可是萬一是真的呢?他輸不起!
張嫿皺眉盯著鐵門,此時此刻外面應該守著無數侍衛,只要他們一出去,也許就會被他們就地正法。一個畏罪潛逃,一個膽大包天劫天牢,多麼光明正大的罪名,就算先斬後奏,皇帝也不會怪罪他們!
這一招真是高明!怪不得高斐可以輕而易舉地闖入守衛森嚴的天牢!
張嫿嘴脣緊抿,黑瑪瑙般的瞳仁跳躍著兩簇怒火,萬寶珠,想要太子妃之位,我給你挪位置位是,為何要拉上無辜之人?
高斐沉吟了一會兒,心中已有了主意,拉著她回到原來的牢房,深深地望著她,似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地刻進腦中帶入輪迴,溫柔地說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事已至此,張嫿反而冷靜下來,淡淡一笑:“有高大哥在,我什麼都不怕。”她輕撫著腹部,若是她獨自一人,橫豎是個死,大不了和高斐衝出去,痛痛快快地殺一場。
高斐眼中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扶著她走到榻邊,溫言道:“你懷著孩子,很辛苦,快些歇下。外面的那些人交給我。”
張嫿心中無限悽苦,顫聲問道:“你想怎麼做?想衝出去和他們拼命麼?他們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你一個人哪是他們的對手?”
“我的武功別說闖天牢,就算到敵營裡取敵將的首級也如探囊取物。”高斐神色輕鬆悠閒,溫柔地叮囑道,“你只管安心地睡覺。等會兒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知道嗎?”
“我不許你出去,大不了一起死!何況即便你現在獨自衝出去,他們也會給我們安上穢亂宮闈罪名。”
“傻瓜。你現在可是個母親,難道不想看到他出生,不想聽他喊你一聲‘母親’,不想抱抱他嗎?”
“我……我……”張嫿臉色慘淡,雙手輕撫著腹部,眉間蘊著無限哀傷。孩子是她唯一的軟肋。
高斐扶了扶她鬢邊的金釵,微笑道:“天牢可不止關著你一人。你宮裡的那個小宮女不是指證你下毒謀害萬側妃麼?我聽說她長相秀麗可人,早就對她暗生情愫,所以趁著月黑風高之夜,打算劫了她逃出宮外雙宿雙棲。”
高斐用衣袖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故作輕鬆地說道:“你還不放心我的武功嗎?闖個天牢而已,死不了的。”
張嫿心苦笑,他真當她是三歲小孩麼?此時天牢外面說不定埋伏著很多弓箭手,只要他一出去,也許便會被人射成馬蜂窩。
“乖乖地躺下睡覺。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個兒出事。”高斐忽將她擁入懷中,脣邊揚起一縷心滿意足的微笑,也許這是此生最後一次機會擁抱她,良久,輕聲說道,“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他戀戀不得地放開她,狠下心轉身便走。
“高大哥!”張嫿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袖,堅定地說道:“你挾持我衝出去,以你的武功,獨自脫身很容易,逃出皇宮,去大漠,永遠都不要再回京城。”
“不行。男子漢大丈夫我怎麼能扔下你一個人獨自逃走。”
“高大哥,這次你聽我的。我是太子妃,又懷著皇嗣,他們投鼠忌器,不敢拿我怎麼樣。”
“傻瓜。他們既然精心設下這個圈套,目的只有一個想讓我們死。不管我是真挾持了你還是要劫你出獄,他們一律都會格殺勿論。只要從我們從天牢出去,他們一定會大開殺戒,不會管你是不是太子妃的身份。只有死無對證,他們也就可以隨便給我們扣上任何罪名。”
“我不許你去送死!”張嫿悽然地望著他,眼淚無聲滑過臉頰,哽咽地說道,“入宮以來,你幫了我那麼多,如果再為我丟了性命,你覺得我會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嗎?”
“你真是太小看我了。”高斐伸手將擋住她眼睛的一綹留海拔到鬢邊,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哪會那麼容易死,我答應你一定會活著回來見你,還不成嗎?”
“別再騙我了。萬寶珠的背後不單是萬貴妃,還有個當錦衣衛副指揮使的爹。”張嫿吸了吸鼻子,說道,“我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埋伏,但有一點我很肯定,只要你跨出天牢半步,就會沒命。”
“別再哭了,我不出去不成麼?”高斐滿臉無奈,作投降狀道,“我全聽你的,就乖乖地坐在這裡,萬寶珠在外面佈下埋伏,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太子不可能不會察覺。也許再多等上一會兒,太子就會帶人進來救我們。”
這個可能性倒是極大。朱祐樘在宮中遍佈眼線,萬寶珠的一舉一動不可能瞞得過他。張嫿遂點點頭:“你說得沒錯。他一定會帶人來救我們。”
“夜很晚了,快躺下歇息,不要忘了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你不睡覺,他也要睡覺。”高斐替她鋪好稻草,卻見她滿臉狐疑而戒備地望著自己,猜到她的心思,不由笑道,“我答應過你不會出去送死。你就安心睡下吧。我絕不會食言。”
張嫿想了想,依言坐在石榻上,自嘲道:“我被人誣陷下毒關在天牢,還不知皇上如何處置我,萬寶珠又在外面磨刀霍霍想要取我性命,哪還有心思睡覺。不如你陪我說會話吧。”
“睡不著也得睡。”高斐含笑走到她身後,悄悄地舉起右手,想出其不意地擊暈她,手掌還未碰到她後頸,卻聽她淡淡地開口說道:“高大哥,你若死了,我就把這條命陪給你。”
高斐身子一僵,慢慢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吊兒郎當地笑道:“我武功那麼好,怎麼可能會死。不許你咒我!”
張嫿轉過身,臉色嚴肅而認真,定定地盯著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說得出做得到!”
高斐知曉得她的脾氣,心中不禁感到五味陳雜,沉默了片刻,緩緩地說道:“一個人死總比兩個人一起死好。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牽無掛,一個人在世上活得久了,也挺無趣的。可你不一樣,再過幾個月你就可以當母親了,就算為了孩子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張嫿怔了怔,他年紀輕輕便當上錦衣衛同知,又深得皇帝信任和器重,看似風光無限,身世竟和自己一樣悽慘,心中感到幾分慚愧,溫言道:“誰說你是一個人?我不是你妹妹麼?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頓了一下,大義凜然地說道,“那些人若殺了你,我這個做妹妹當然也要衝出去為你報仇!”
高斐胸口一熱,無奈地笑了笑,嘆道:“真是個小傻瓜!”
張嫿心下苦笑,你不是比我更傻嗎?明知道是個局還跑來送死。呃,有時候死並不可怕,等死的滋味卻真的很難熬。就算他們不出去,萬寶珠發現異樣也會命人衝進來殺了他們,再偽造他們畏罪自殺的假象,朱祐樘即便事後知道,也無濟於事。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四周寂靜無聲。為了趕走心底的恐懼,張嫿故意東拉西扯地講了很多小時候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