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鉤下弦月遙遙地掛在天際,灑下無限清輝。晚風夾著紫玉蘭淡雅的清香輕輕拂來,攪動著茜色紗幃翩飛如蝶。
張嫿雙手抱著膝蓋,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細膩粉嫩的後頸,秀眉微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溫暖的燭光淡淡地灑在她身上,暈染出一層柔和的橘色光芒。
朱祐樘輕輕地擁著她,吻了吻她臉頰,柔聲道:“在想什麼呢?”
張嫿臉上掛著乖巧甜美的微笑,雙眸卻沉靜如水,想了想,問道:“殿下,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您都會相信臣妾麼?”
既然無法逃走,只能想辦法在宮中好好地活下去。而她所能依靠的只有他!
後宮的戰爭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加殘酷,更加腥風血雨。
她孤身作戰,力量太小,他若能成為她的盟友,以後的日子總不至於太艱難。
“嫿嫿。”朱祐樘定定地望著她,溫言道,“看著我的眼睛。”
張嫿愣愣地抬起頭,只見他琉璃般璀璨的雙眸裡倒映著她微笑沉靜的面龐,心不由突突突地跳動,恍恍惚惚地想,她可以依靠他麼???可以麼?
朱祐樘雙眸真摯地凝視著她,表情極其認真地說道:“無論你說什麼,無需任何證據,我都會相信,絕不相疑。”
一個人的眼睛是不會撒謊的。
張嫿脣角微微翹起,眉眼彎彎,忍不住伏在他懷裡,似撿到什麼寶貝般,笑得樂不可支。
此時此刻兩人的心靠得很近很近。
“嫿嫿。”朱祐樘輕撫著她單薄的後背,聲音低沉喑啞,“傷害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張嫿輕輕地“嗯”了一聲。
“咳咳咳”朱祐樘忽捂著嘴咳嗽了幾聲,眼中閃過一抹痛楚。
張嫿臉色微變,忙坐直身子,緊張地問道:“殿下,是不是臣妾碰到您傷口了?”
朱祐樘搖搖頭,微笑道:“沒有。”
張嫿見他臉色有些蒼白,想到他重傷未愈,又帶著人去水牢救她,一番奔波下來,傷勢說不定更加嚴重,不由焦急地問道:“殿下,您的傷勢如何?臣妾立即命人去傳周太醫。”
“今兒晌午周謹已替我把過脈。”朱祐樘拉住她,溫言道:“我的傷不要緊。”
張嫿見他堅持不肯傳太醫,只得作罷,小心地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然後側身躺在他旁邊。
朱祐樘見她不像以往般蜷縮在最裡側,脣角不由揚起一抹愉樂的弧度,在她額間輕輕地吻了一下,柔聲道:“睡吧。”
張嫿點了點頭,聽話地閉上眼。她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現下清醒得很,哪睡得著。
到了半夜,她聽到一聲極其壓抑的咳嗽聲,身旁的朱祐樘翻身下榻,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咳咳咳”東暖閣傳來一聲聲低沉的咳嗽聲,似鐵捶般一下下擊在張嫿心中。
過了很久,朱祐樘才回到臥房,輕手輕腳地上床躺下。
張嫿隱隱聞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心中一慟,眼角滑落冰涼的**。
如果他不將金蠶絲背心送給她,他就不會受到如此重的傷,如果不是她大意,就不會被老妖婦抓走關到水牢裡,連累他傷勢加重。
朱祐樘聽到身邊輕微的響動,歉然道:“我把你吵醒了?”見她滿臉淚水,不由緊張地問道,“為何哭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張嫿搖搖頭,見他脣角猶沾著一縷嫣紅的血跡,顫抖著手替他拭去,眼淚流得越發凶了。
“乖,別哭了。”朱祐樘吻去她頰邊的淚水,柔聲道,“有周謹在,我不會有事。”
張嫿哭了一會兒,抱著他的手臂默不作聲,心中對萬貴妃的恨意又添了一層。
微蒙的燭光下,朱祐樘雙眸亮如星辰,脣邊噙著一縷微笑,輕撫著她綢緞般光滑的長髮,輕聲哄道:“乖,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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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皇帝率著眾人浩浩蕩蕩地回京。太后聽聞朱祐樘遇到刺客受傷,又是心疼又是大發雷霆,要求皇帝一定要揪出幕後凶手。
皇帝事母至孝,唯唯諾諾地答應,奈何刺客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想查也查不出來。
太后臉罩寒霜,冷冷地道:“這還用查麼?除了未央宮那位,還有誰能做得出這種滅九族的事情?”
皇帝解釋道:“母后,此事與貴妃無關。祐樘出事之後,她比誰都著急,還私下出銀子替龍興寺的菩薩重塑金身,替祐樘祈福積德。”
“糊塗!”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檀木桌,痛心疾首地道,“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清醒過來?祐樘可是你的親生兒子,他這些年來出了多少意外,你這個做父親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忍心看著他受那個毒婦的迫害?”
皇帝垂首道:“母后,貴妃真的是無辜。”
“無辜?”太后滿臉怒容,厲聲道,“若不是哀家親自看護著祐樘,不敢有絲毫大意,祐樘能平平安安地長大麼?宮中冤魂無數,萬氏雙手沾滿血腥,別告訴哀家你一無所知。當年紀淑妃到底是被人毒死還是暴病而亡,你我心中清楚。”
皇帝眼簾微垂,平靜地說道:“紀淑妃的事情是兒臣對不起貴妃。”
“你……”太后見他冥頑不靈,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罵道,“你是不是非要氣死哀家才肯罷休?”
石竹忙上前輕撫著她背替她順氣,輕聲道:“太后息怒!”
皇帝有些後悔,忙道:“母后息怒。”
太后撫著胸口,嘆道:“若不是放心不下祐樘,哀家早就追隨先帝而去,何苦留在世上礙你們的眼。”
皇帝惶恐地道:“母后息怒。兒臣錯了。”
太后平一平胸中的怒氣,望著他依然清俊的臉龐,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憋了幾十年的話:“萬氏有什麼美,就這般讓你神魂顛倒?”
皇帝猶豫了一下,答道:“兒臣在南宮做人質時,所有奴才都不敢接近兒臣。只有貴妃對兒臣不離不棄,兒臣這輩子都不會辜負她!”
太后噎住,半晌,方寒聲道:“哀家今兒把話撂在這裡。祐樘是哀家一手拉扯長大,是哀家的心肝寶貝,誰敢傷害他,哀家拿命跟她拼。此事若查明是萬氏所為,哀家絕不會饒了她!”
皇帝不敢再觸怒她,唯唯諾諾地答了聲“是”。
太后皺眉道:“回去吧。哀家乏了。”
“兒臣明兒再來看望母后。”皇帝起身離去。
“真是冤孽。”太后重重地嘆了口氣,“都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執迷不悟,對那個毒婦言聽計從。”
石竹斟了一杯茶,岔開話題道:“蘇選侍懷了龍嗣,太后再過幾個月就可以抱上皇太孫了。”
太后果然露出幾分笑顏,吩咐道:“你找個妥當的人過去好好照顧蘇選侍的龍胎。”
石竹低頭答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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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休養了數日,傷勢還未完全復原,便執意上朝。張嫿知道朝堂上的形勢瞬息萬變,亦不攔著他,每日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各種藥膳。在她的細心照顧下,朱祐樘身上的傷口慢慢癒合,臉色亦一天比一天紅潤。
天氣晴好。院中梨花盛開如雪,清香襲人。小環與幾名小丫鬟在庭院裡放風箏,玩得滿頭大汗。
張嫿坐在廊下,望著越飛越高的風箏,目光流露出一絲嚮往。
“太子妃,徐太醫已經好幾日沒有出現了。”綠翹走到她身旁,輕聲說道。
張嫿心頭一跳,老妖婦動手了麼?抑或是朱祐樘開始行動了?想了想,道:“你繼續留意太醫院,有什麼動靜再告訴我。”
綠翹恭謹地答應。
過了一會兒,一名太監匆匆進來,行禮請安後,稟道:“太子妃,太后在鳴鸞軒,請您立即過去。”
張嫿見他神色有絲慌張驚恐,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問道:“出什麼事情了?”
那名太監垂首道:“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蘇選侍暈倒了。”
張嫿秀眉微蹙,攜著綠翹向鳴鸞軒行去。甫進殿門,只見太后臉色陰沉地坐在寶座上,杜芊羽,許清如,馮淑女垂手站立在下首,俱是神色驚惶,宮女太監們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張嫿趨步上前,行禮如儀:“孫媳給皇祖母請安。”
太后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如劍,盯了她一眼,揮手命她起來。
太醫錢元明從寢殿裡出來,躬身稟道:“太后,蘇選侍受了些驚嚇暈過去,並無大礙。”
太后臉色稍霽,指著地上兩團黑乎乎的東西,沉聲問道:“這是什麼髒東西?小宮女不小心被它咬了一口,竟然死了。”
張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兩隻形狀怪異的黑蜘蛛,腹部圓鼓鼓似黑球,僵硬地趴在地上,顯然已經死了。
錢元明恭敬地答道:“它叫黑寡婦,身上有劇毒。人若被它叮咬一下,便會喪命。”
殿內諸人聞言不禁面露駭色。太后寒聲問道:“這種毒物為何會爬到蘇選侍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