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父女爭吵,觀星
父女兩人一路沉默地回去。
寧城一路上都惴惴不安。
“淼淼,這真的是爸爸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也不賭了,真的,你別生氣。”
寧城跟在寧兮淼的後面解釋,“這次,這次完全是意外,爸爸是被那些人騙的,上次你跟我說了之後,我就決心不賭的,可是他們騙我,他們趁我喝多,騙我去賭,還騙我簽了高利貸才這樣的。”
實在聽不得寧城的這種話,進門之後把包扔在沙發上。
一個動作,讓寧城悻悻閉嘴。
寧城住的地方,仍舊是老舊的居民房,是她小時候和父母一起住的房子了。
前幾年,他賭性厲害的時候,差點想把這裡的房子給賣了出去,最後還是寧兮淼知道了,趕回來阻止了他,當時,父女兩人還為此大吵了一架。
那次吵得最凶最厲害,寧兮淼後來為了防止寧城賣房子,便把房產過戶到了自己的名下。
後來寧城也不知道是怎麼想通的,終究沒有再鬧著賣房子過。
轉頭看到一路上,都惴惴不安的男人,寧兮淼只覺得一陣頭疼與疲累。
她已經做好了回來就跟寧城大吵一架的準備,但是此刻見到他這個模樣,只覺得疲憊得不想說話。
可她不能不說,寧兮淼是生氣的,氣自己,也氣寧城,“過去的五年裡,這句話,你已經說了多少次了,哪一次是認真的,哪一次是真的做到了,這次更出格,你上一次已經吃過這幾個人的虧,好幾百萬的高利貸,現在又在同一個坑掉了一次,爸,你是不是覺得,你有一個做明星的女兒,天底下所有的錢,都是你家的,你想要就要,想拿就拿?”
“不是,這次真的是意外。”寧城知道自己這次做得過分了,和寧兮淼說話的時候,語氣也軟了幾分,看起來,倒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
“你看,這次的事情不是解決了麼,真的,爸爸答應你,以後再也不賭了,要是再賭,就把的手的砍下來!”
寧城說著,伸出自己的一雙手。
左手五根手指,斷掉了三根,此刻看起來猙獰又醜陋。
手背面板蠟黃,有些皸裂。
寧城有著與年齡不符的蒼老。
說罷,他又關心地問著寧兮淼,“他們之前把你抓走了,有沒有對你怎麼樣,哪裡受傷了沒?”
寧兮淼冷笑一聲,“你說呢?”
她現在真的無法平靜地和寧城說話,心裡憋著一口氣,不吐不快。
寧兮淼冷聲反問,“我都被他們抓到了,還能好到哪裡去,你前段時間,鬧著要賣房子,房子賣不了了,現在是不是想要賣女兒了?”
寧城有那麼一瞬的心虛,很快就反應過來,強裝硬氣:“怎麼會?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這次的事情,爸爸真的是被騙的。”
“被騙的被騙的,又是被騙!”寧兮淼大聲道,“你每次都說自己被騙的,如果你不願意,你不去賭,別人會拿著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讓你去賭麼?你要是不想去賭,別人會逼著你去籤那個高利貸的合同麼?”
被女兒一句句反問,寧城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但屢次被女兒質問,父權和男人的自尊,讓他不允許自己這樣被女兒責怪。
他似乎忘記了,這次的事情,讓女兒陷入了什麼樣的境地,見到寧兮淼這樣吼自己,寧城也受不了,“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我!”
“你本來就知道,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就是個賭徒,你讓我一下子戒掉賭博,我怎麼可能辦得到,人戒毒都還需要時間慢慢來,戒賭我也要慢慢來,但你不給我錢,我都打電話給你多少次了,讓你給我錢,你一分都不給,我能怎麼辦,我一想到我賠進去的,我就難受,我睡不著!”
寧城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像個撒潑無賴的小孩兒,“你總是說你沒錢你沒錢,你一個大明星,天天拍戲,不僅拍戲,還拍廣告,你怎麼會沒錢,你就是小氣,捨不得給我,我這一輩子,就這麼點小愛好,你就讓我不去賭,我怎麼活下去!要是你給我錢,我會去借高利貸麼?”
聽到這樣的話,寧兮淼驚在了當場。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寧城。
寧城雖然說話語氣硬,但是說這些的時候,並不敢看寧兮淼的眼睛,雙眸躲閃,心虛不安。
“所以,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麼?”寧兮淼怔怔笑了一聲,似嘲諷,似不可置信。
寧城低垂著頭,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自己的話太過傷人。
寧兮淼坐在沙發上,語氣悽楚,“從我小的時候,你就開始賭博,將公司揮霍完了,然後家裡的一切也揮霍完了,連媽媽都受不了你,恨不得離你遠遠的,寧可什麼都不要,連我也不要就跟你離婚……你一下子欠了幾千萬,我書都沒有讀,就去幫你賺錢還賭債。”
寧兮淼神色愴然,聲音裡沒有帶任何怒氣,可卻聽得寧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好像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家底豐盈,還有一個小公司,不愁吃穿,妻女在側,一切都很美滿。
可那畢竟是記憶之中的事情了,想起來,只覺得黃粱一夢。
寧兮淼笑了一下,繼續說,“五六年了,是啊,你有一個做了明星的女兒,不僅有本事給你還賭債,還有本事給你掙錢,幾千萬的債務,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說還就還,所以你可以變本加厲了,覺得終於可以把賭博當成自己的小愛好了是麼?”
“我……”寧城目光躲閃,面對女兒悽愴的神色,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是又不甘於這樣被女兒指責,“你現在掙錢也不難啊,我都說了,我下次不會在賭,你每個月就給我一點小錢就行,而且,這次的事情不是解決了麼,還有那位溫總,我看他都能幫你解決這次的事情,對你總不會太差吧?”
寧兮淼聽到這裡,猛地轉頭去看寧城。
“你在想什麼?”
寧城目光躲閃,最後還是懇求道,“淼淼,我就這點小嗜好,我答應你,大賭不賭,小賭就行,以後再也不去借高利貸了行了吧?”
寧兮淼看著寧城這副樣子,覺得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眼裡好像有淚水出來了,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手掌變得溼潤。
寧城的話,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她,就是那一隻駱駝。
世上最傷人的事情,莫過於你一直在支援的唯一的親人,對你所經歷的一切無動於衷,甚至把刀捅向了你自己。
“我覺得我容易是麼?”寧兮淼嗓子堵得不行,心裡也難受得不行,可是卻自嘲地笑了。
她覺得自己很可笑,也覺得寧城很可笑。
可笑他一生懦弱,嗜賭成性,被這些東西支配了自己。
也笑自己,這些年像個腦殘智障一樣,兢兢業業掙錢,填補他挖出的一個個漏洞。
她到底圖的是什麼?
寧兮淼笑了一聲,“爸,我十七歲就進娛樂圈了,連學都不能上,你覺得我容易麼?”
寧城沉默,神色有些慌措。
寧兮淼繼續說:“是不是我沒跟你說過,所以你覺得我那麼容易,我第一次進劇組拍戲的時候,才剛過十七歲,有個老演員,仗著資歷,對我動手動腳,我只能忍,因為你欠了幾千萬的債務,如果我沒戲拍,我就不能留在中凰,也還不上你的債,還不上,我們都完了,那時候,我還沒成年。”
寧城臉色煞白。
“你覺得我容易是麼,輕輕鬆鬆就可以解決你所有的問題,那你看到我一年連拍十二部戲,什麼角色都接,每天醒來的第一眼,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城市,在哪個酒店,像個機器一樣連抽轉麼?”
“你看到我被投資方灌醉了,因為怕失去機會,不敢拒絕,一個人在酒店的廁所裡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醒來,在廁所裡度過了一夜?”
“我被人設計,送去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我不肯,我用菸灰缸砸了對方的腦袋,我將近一年沒有戲拍,而你每天都在催我拿錢,欠了賭債躲到帝京去找我,我連一萬塊都拿不出給你的時候,你是怎麼指責我的?”
“我被投資方逼迫,差點自殘的時候,你在打電話跟我催錢幫你還債,你看,我多容易,就算自己快死了,還能救你。”
“還有這次,這次對方急了,把我抓了,你有沒有想過,我拿不出八千萬,他們會把我怎麼樣?你不知道吧,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被我送給誰,一個女兒,換了幾千萬的債務,很值得是不是?”
寧城搖頭,神色慌張:“不是的,淼淼,爸爸沒有想過那樣做,什麼賣女兒,你別這樣想。”
寧兮淼眼圈發紅,帶了極大的絕望,“我很容易是麼,輕輕鬆鬆就能幫你解決債務的問題,爸,我是你提錢的機器麼?”
一連一連的質問,聽得寧城訥訥不知言語。
一身襤褸、背部佝僂的男人雙眼無措地看著女兒,多年嗜賭,讓他的雙眼變得渾濁。
女兒的話,似乎也漸漸拉起了過去了一些回憶。
那個小小的女孩兒,第一次開口叫爸爸的時候,第一次學會走路,強力站起來,撲到他懷裡的時候。
第一次上幼兒園,忐忑不安地牽著他的手,不想讓爸爸離開。
第一次學會跳舞,穿著芭蕾舞的小裙子,驕傲地在家裡的地板上,像只美麗的小蝴蝶,翩翩起舞。
還有他曾經受傷,小女兒哭得像個淚人,說要爸爸好好的……
過往的一幕幕,回憶成片地在眼前略過。
寧城曾經也想過的,一定要讓女兒平平安安地長大,像只小公主一樣尊貴。
可是,他現在做的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以前沒有那麼嗜賭,只是偶爾會去賭一賭,自從公司破產之後,他就變得不像自己了。
一賭再賭,妄想翻盤。
早已忘記了,唯一的女兒,是怎麼支撐起這個殘破的家庭。
此刻,面對女兒的質問,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寧兮淼抹了一把眼裡不斷湧出來的淚水,“真是個笑話,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就算你知道了,也一樣還會去賭。”
寧兮淼吸了吸鼻子,一雙被淚水浸溼的眼眸,都是絕望和憤怒,“你一輩子都那麼懦弱,逼走了媽媽,也逼得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有時候,覺得死了多好,這樣就一了百了了。”
“淼淼……”寧城心裡,終於升起一點點愧疚,面對女兒的指責,無力反駁。
寧兮淼聳了聳肩,知道,每次和寧城吵完架之後,他心裡都會有一點愧疚,至少會清醒那麼兩三天,但也只能維持兩三天而已。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所以,爸爸……這次,你成功了,因為,我活不長了。”像是報復的快感一樣,又像是多年桎梏一朝解脫,寧兮淼是笑著說的,“我活不長了,你這的這個提錢機器馬上就要停止工作了。”
這話一出來,寧城的臉色煞白,“淼淼,你在說什麼。”
寧兮淼脣角是帶著笑意的,就像電視上呈現出的那些形象,無辜而青春,可說出來的話,字字如刀一般,刺到寧城的身上,“醫生說我沒日沒夜的工作,作息不規律,細胞癌變。”
她看著寧城,一字一頓地說:“爸爸,你的女兒死了。”
寧兮淼說出這麼一段,也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戲劇。
她的確生病了,是子宮癌,前段時間剛剛查出來的,那時候,她一個人在醫院,看著診斷單上的那一行結論,整個人的腦袋,都是空白的。
可笑的是,那時候她的第一個想法還是,如果自己出事了,爸爸怎麼辦,那些壓在他身上的債務怎麼辦?
沒想到,她還沒有想出一個解決之策,便又出了這次的事情。
要不是月經不規律,要不是鬱知意偶爾在微信上聊天,盯著她,還拿出當初醫生的那一套說辭,讓她不要再抽菸,她還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
但實際上,她已經很少抽菸了,只是偶爾,一週一根。
可笑的是,事情竟然也一語成箴。
醫生說,還是早期,發現得早,能治好的。
她瞞著經紀人出入醫院,偷偷吃藥,但卻一點求生的意識都沒有,反而越來越能平靜地面對,有時候覺得,如果活不下去,就這樣死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真的是厭透了這糟糕的世界。
現在,她跟寧城說出了這些,反而又覺得是一種解脫了。
寧城卻臉色煞白,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個假期,過得並不安穩,至少,對於寧兮淼而言,確然如此。
大吵之後,寧城沒再出門,也許是被女兒的話刺激了。
獨留寧兮淼一個人和隨後兩天解決了工作的事情來申城幫她的經紀人,一起解決寧城的那些債務問題。
鬱知意還在和霍紀寒度假之中,也在微信上問寧兮淼事情處理的進度,是否需要幫助。
寧兮淼還呆在申城處理寧城的事情,一般到了晚上才會給鬱知意恢復訊息,表示自己能處理好,並且說中凰也在幫她,感謝了她的好意。
如此,鬱知意也不好再多過問。
泡過了溫泉山莊之後,趁著十月初天氣尚好,霍紀寒提出,要帶鬱知意去露營。
露營的想法,是鬱知意差不多一個月之前,和霍紀寒在家裡看電視的時候,看到,於是順口提了一句自己還沒有露營過,霍紀寒卻記到了現在。
因為氣象臺預報,十月七號晚上有流星雨,最佳的觀賞點之一,就在帝京外一百公里處的一個縣城,那裡有一處觀星臺,而不遠處,還有早些年已經被霍氏開發的度假區,是絕好的露營地點。
露營和觀星,一舉兩得。
而當初新聞報道的時候,鬱知意便提了一句要是能去看就好了,結果現在,霍紀寒便告知她,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了。
作為觀星臺附近的度假區,又是假期的時候,景區自然是人擠人的。
奈何這是霍氏的地產,早就留有霍紀寒的地方,嫻雅的庭院,鬱知意到的時候,度假區的人知道霍紀寒帶著鬱知意來,早就做好的準備。
等兩人到的時候,連露營的帳篷都搭好了。
鬱知意放下東西便迫不及待地往院子裡去,待看到一應東西都準備俱全的時候,不由得有些惋惜。
霍紀寒跟著出來,從身後將她擁入懷中,“都準備好了,還滿意麼?”
鬱知意轉回頭看了一眼對方,“我本來還想和你一起搭帳篷,沒想到被捷足先登了。”
霍紀寒沉默了一下,“我們拆了,再重新搭建?”
說著,霍紀寒在心裡默默設想了一下,覺得搭帳篷對自己而言,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鬱知意失笑,睨了對方一眼,“不要,既然已經搭好了,幹嘛還要重新再來一次?”
“你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好吧……”鬱知意抿脣失笑,“不過有時間,我們還不如在度假區走走,這裡風景挺好看的,我還沒有來過呢。”
霍紀寒點頭,“好。”
時間尚早,山頂有些涼,霍紀寒回房給鬱知意拿了一件針織外衫便帶著人出去了。
來度假的人很多,再加上流星雨加持,更比平時還多。
不過,園區的容載量畢竟有限,進來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非常有先見之明的提前預定了家庭庭院,不必受人潮擁擠之感。
這回兒,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進來了,自然也看到了鬱知意和霍紀寒,有人舉著手機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