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奶奶生病
在鬱知意一生的校園回憶裡，譚老師必定佔據了一定的分量。
她初入小學，譚老師已經有一定年紀了，不像很多漂亮的年輕老師，但譚老師對學生卻寬容慈愛，卻像媽媽一般，小時候，學生們都喜歡叫她“譚媽媽”而不是譚老師。
鬱知意小時候頗得譚老師的照顧，有一次發燒生病了，還是譚老師帶著她去醫院，以前上學時候，下雨天，沒有人來給她送傘，打電話回家沒人接，或者回不去，也是譚老師將她接到自己的家裡，給她煮飯吃，相比起其他的同學，她和譚老師的感情也要深一些。
只是上了中學之後，又發生了那些事情，導致她這些年也從沒有見過譚老師，如今再見，竟也有久別重逢的感覺。
譚老師雖不像一般網民那樣關注網上的資訊和明星的生活，但也是知道自己的學生成了大明星，據說還已經結婚了。
當下看到鬱知意身邊站著的男人，稍稍驚豔了一下，“原來真的已經結婚了呀，不僅結婚了，還成為大明星呢，當年啊你們這一屆的，就屬你最有本事了。”
鬱知意笑，“您太誇張了，對了，這是……您的孫子？”鬱知意看著已經好奇地接過霍紀寒手裡偷來的葡萄，正在對他咧嘴笑的小男孩，笑問。
“是啊。”譚老師低頭，慈愛地看了一眼孫子，“讓讓，快跟姐姐問好。”
小孩手裡抱著霍紀寒丟給的葡萄，捨不得放手，但一雙眼睛又放在鬱知意和霍紀寒的身上：“姐姐好，謝謝叔叔。”
霍紀寒：“……”
譚老師失笑，“這孩子……”
鬱知意噗嗤一聲笑出來，捏了捏小男孩肉呼呼的臉蛋，“要叫哥哥，不能叫叔叔哦。”
小男孩奇怪地看了一眼霍紀寒，爸爸明明說看起來和他一樣高大的人要要叫叔叔的，但還是怯生生地改了稱呼，“哥哥好。”
鬱知意對譚老師笑說，“讓讓真可愛。”
被誇獎了，小男孩眼睛笑得亮晶晶的，“姐姐真漂亮，像仙女一樣。”
童言童語逗得譚老師開懷笑。
霍紀寒：“……”
不動聲色收回鬱知意的捏著小男孩臉蛋的手，但對上鬱知意眼角的笑意，霍紀寒還是不滿地抿了抿脣角。
師生多年未見，便說起了一些近況，譚老師還想邀請鬱知意去家裡吃飯，但被鬱知意婉拒了。
告別了老師之後，兩人也不多在學校裡轉悠，便出來了。
鬱知意與霍紀寒說起了一些小時候譚老師對自己的照顧的事情，霍紀寒只靜靜地聽著，也不去刻意挑起鬱知意對於小學的回憶了，至於那一串被鬱知意忘到腦後的葡萄，更加不會再提及。
他以後甚至都不想在家裡看到葡萄，反正知知現在也不怎麼喜歡吃。
兩人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日暮。
週末過去，鬱常安在家陪了女兒兩天之後，又重新忙於研究所的工作，今天鬱知意和霍紀寒被鬱奶奶趕出門去玩，便只有鬱奶奶一個人在家。
兩人心情愉悅地回到家，按照往常這個時候，鬱奶奶已經在家裡鼓搗一些東西，但今天卻格外的安靜，沒聽到什麼聲音。
鬱知意也沒怎麼注意，直到進門之後，看到倒在旁邊客廳的沙發旁邊的鬱奶奶，愣了一瞬，方大驚失色，“奶奶！”
看到老人家倒在地上，她心神一慌，趕緊跑過去，將要抬手觸碰鬱奶奶，立刻便被霍紀寒攔住，“知知，先別動。”
幾步路，一瞬間的時間，鬱知意已經眼裡已經湧出淚花，腦袋嗡嗡的，根本無法思考，看到奶奶倒在地上的那一幕，腦袋全都空白了，此刻聽到霍紀寒的提醒，才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動作，並不敢去碰鬱奶奶。
混亂的腦袋裡，曾經學過的護理知識告訴她，在不知情況的前提下，不能去碰倒在地上的人，移動不當反而會造成其他問題。
但她現在心裡只有害怕，顫抖著伸手去碰鬱奶奶的手，覺察到她的體溫，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整個人也癱在了地上，哽著聲音：“奶奶……”
“知知，別怕，奶奶只是暈過去，沒事的，沒事的。”霍紀寒穩著聲音安撫鬱知意。
鬱知意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抓著霍紀寒的胳膊，“霍紀寒，怎麼辦？奶奶……”
霍紀寒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騰出手安撫鬱知意，“知知，我在叫救護車，別擔心。”
他沉穩的聲音，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鬱知意臉色驚慌地跪在地上，看著鬱奶奶，哽著聲音說不出話來。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期間，霍紀寒也通知了還在研究所的鬱常安，救護車到的時候，鬱常安剛好也趕回來，一家人急匆匆跟著鬱奶奶去了醫院。
鬱知意眼圈紅紅的，還沒有從突發狀況之中回過神來，心裡七上八下，只有害怕，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還好霍紀寒扶住了她，她一路都緊緊攥著霍紀寒的手，目光不敢離開鬱奶奶，整個人被恐怖的情緒纏繞著。
霍紀寒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無聲安慰。
到了醫院之後，鬱奶奶被推進了手術室。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手術室外的走廊上，安安靜靜，誰也沒有說話。
“爸爸，奶奶到底怎麼了？”盯著手術室上的燈，好一會兒之後，鬱知意才問。
鬱常安嘆了一口氣，之前一直瞞著鬱知意和鬱安安這件事，也是怕她們在外擔心，此刻只好道：“你奶奶之前查出了冠心病。”
鬱知意愣了一下，只覺得腦袋裡嗡嗡嗡，冠心病具體症狀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是一個很不好很不好的病症，此刻她什麼都沒有辦法思考，愣愣地問著鬱常安：“怎麼，怎麼都沒有跟我說過，多久了？”
鬱常安道，“你奶奶是不想讓你們在外擔心，所以才不說的，也不久，就前段時間剛查出來了，發現得早，問題還沒有那麼嚴重，現在在用藥物控制和治療，老人家年紀大了，總是容易得這些病的，別太擔心。”
怎麼能不擔心？
鬱知意現在想起來剛剛回家的時候，奶奶倒在地上的樣子，她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一般，只覺得一片冰冷。
那時候，是多麼害怕，奶奶就那樣出事了。
她多害怕，奶奶就這樣永遠離她而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與鬱奶奶的感情最深，但奶奶生病了，自己卻遲遲不知道，她覺得自己還不夠關心奶奶，心裡只有自責。
霍紀寒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別擔心，奶奶會沒事的，醫生說發現得很及時。”
鬱知意咬了咬脣，眼圈還是紅的，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嗯”了一聲。
好一會兒之後，手術室的門才打開，醫生從裡面出來。
鬱知意立刻迎上去，“醫生，我奶奶怎麼樣？”
“還好發現得及時，已經脫離危險了，老人家心臟供血不足，心肌急劇缺血缺氧才造成了暈倒，以後繼續按時用藥，生活上多注意一些就好了。”
“真的沒有什麼大問題麼？”
醫生沉吟了一會兒道，“病人的症狀處於早期，但年紀大了，容易引起其他併發症，目前還沒出現相關症狀，不過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鬱知意一愣，怔怔地站在原地，“你是說，我奶奶……”
霍紀寒眼眸薄涼，不滿地看了一眼醫生。
醫生也知道自己剛才言語過重了，立刻道，“現在沒有什麼問題了，冠心病人出現這樣的症狀，尤其是老年人，也是常有的事情，你們放心，已經沒有危險了，後面持續用藥控制就好。”
鬱知意提著一口氣，仍是送不下來，說話間，鬱奶奶已經被從手術室裡推出來，人還在昏睡之中，鬱知意走過去，抓著鬱奶奶的手不放。
已經晚上八點多鐘，鬱知意一直坐在床前，看著鬱奶奶，連飯都不願意吃。
霍紀寒也無奈，“知知，先去吃點東西，太晚了。”
鬱知意搖頭，“我吃不下。”
霍紀寒蹲在她旁邊，溫聲道：“醫生說了，奶奶明天才會醒過來，你這樣不吃飯不行，晚上會胃疼。”
鬱常安也在一旁勸說，“知意，先去吃飯吧，你奶奶這兒，我看著就好了，聽小霍的話。”
不在奶奶的身邊，鬱知意怎麼都不放心，她像陷入了牛角尖一樣，不僅不知道奶奶生病，今天還和霍紀寒出去玩了一天，留奶奶一個人在家，想起來她就陷入了自責之中。
“我不想吃。”
霍紀寒輕嘆了一口氣，“那好，我陪你。”
鬱知意聞言，轉頭看了一下霍紀寒，對方眼眸之中都是擔憂之色，這才猛然想起，霍紀寒跟她一樣，今晚也同樣沒有吃東西。
又看了一眼**的還在沉睡的奶奶，鬱知意才拉著霍紀寒站起來，“我們先去吃飯吧。”
霍紀寒脣角微松，“嗯。”
鬱常安也鬆了一口氣。
霍紀寒給鬱知意打了一碗湯，她喝了兩口之後，便不再喝了，霍紀寒也不勉強她，將筷子送到她手裡，又在她碗裡夾了她愛吃的飯菜，鬱知意動了一會兒筷子之後，只往嘴裡巴拉了幾口飯，便怔怔地盯著前面的菜看著，一口也沒有再入口。
霍紀寒全程都在注意著她，此刻，只能嘆了一口氣，“多少再吃一點，好不好？”
鬱知意依舊神色悵然，抬頭看著霍紀寒，早已習慣了依賴他，想起今晚的提心吊膽，還有此刻仍舊無法放下的心，神色將哭未哭，“霍紀寒，我覺得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奶奶老了，我就越想我就越害怕，我怕她醒不過來，就算醫生說了，奶奶會醒過來，如果今天的情況再嚴重一點，該怎麼辦？奶奶怎麼辦？”
霍紀寒走過去，在鬱知意的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感受到鬱知意的恐懼，當下只覺得心疼得不行，但又拙於語言不足能去安慰她，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奶奶會沒事的，別擔心。”
鬱知意的內心卻被恐懼侵佔了，那種後怕的情緒，此時在漸漸發酵至頂點，在霍紀寒柔聲的安慰中，再也控制不住，只埋在霍紀寒的肩頭哭了出來。
霍紀寒無可奈何，知道鬱奶奶在鬱知意心裡的地位，雖然曾經也為此感到不快，但此刻，卻沒了那些心思，只輕輕拍著鬱知意的後背安慰她。
可嗚咽剋制的哭泣，仍像一個小小的鋼針，刺在霍紀寒的心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最愛的女孩，更無法在此刻告訴她，有些分別，是一定會經歷的。
他暗暗地在心裡發誓，這樣的分別，他和知知之間，絕不讓知知先經歷。
好久之後，鬱知意宣洩完了，才從霍紀寒的懷裡出來，整個人，不僅眼睛是紅的，連鼻子和臉頰都是紅了，滿臉的淚痕看得霍紀寒心疼不已。
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掉她眼角淚水，霍紀寒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我問過醫生了，奶奶的情況還不是最差的，堅持用藥是能控制住的，現在情況還沒有那麼壞，今晚只是意外，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
鬱知意輕輕嗯了一聲。
霍紀寒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們就把奶奶接到帝京去，讓最好的醫生給奶奶治療，這方面，陸邵珩能找到最好的資源。”
鬱知意鼻音重重，又輕嗯了一聲，情緒發洩完之後，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知道的，我剛剛就是有點害怕，一想到奶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我以前只是覺得她老了，可她一直健健康康的，我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有一天，這麼猝不及防地看最疼愛自己的奶奶，這麼倒在了地上。
“我知道……”霍紀寒予以鬱知意充分的理解。
鬱知意緩緩道，“從小到大，不少事情，我都不太記得的，但和奶奶在一起的很多事情，我還記得。”
“奶奶給我講故事，小時候帶我和安安去玩，後來大一點了，她教我做飯做菜，但每次都捨不得讓我下廚房，就算教我了，還是自己來做。”
回憶的線條，慢慢的延伸。
今晚，鬱奶奶的暈倒，讓鬱知意更加真切地意識到死亡與自己的距離是那麼地近，近到，它可能在眨眼的瞬間，就會帶走你最親的人。
“我以前中學的時候，每天晚上放學回來，奶奶總會在門口等我回來，我一回家門口，就看到她，她總是笑著問我，累不累。”
“我以前剛剛上大學，奶奶不放心我，每天晚上都給我打電話，那時候，甚至還學會了發信息，她年紀這麼大了，都看不清楚手機螢幕了，還一個字一個字的敲。”
“我每次放假回來，奶奶一定會給我準備很多小點心，她最疼愛我，我一直都知道的……”
回憶的閘門一開啟，鬱知意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想要哭。
“小時候，有一篇課文叫做《和時間賽跑》，我一直都記得，裡面的作者問，什麼是永遠不會回來，他的爸爸告訴他，所有時間裡的事物，都永遠不會回來了，昨天過去了，它就永遠變成昨天，你再也不能回到昨天。那時候，還不懂時間飛逝的殘忍，無懼於人會老去的悲哀，最親的人，可能有一天，也消失在世間之中，現在才真正體會都那種無助和彷徨。我現在一點也不想離開，不想離家，只想要一直陪著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