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薇隨著林淄渝步入了小院,首先看到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兒在院子裡散步。
那女人見到林沁薇愣了愣,林沁薇也是一呆,直到在林淄渝的介紹下她們才明白彼此的身份。
原來這個女人叫做淑芳,是林淄渝和前妻離婚之後娶進門的女人,那小男孩兒則是他們的孩子,名叫林勤儉。
兩方客套了幾句就進屋了,林沁薇看到沙發裡面坐著個拄著柺棍的老人,滿頭白髮,身穿白色的唐裝,好像公園裡面鍛鍊的那些老人似的打扮。
他的半邊臉是歪的,右手佝僂著掛在胸前,伸不開,放不下,那是腦淤血後遺症的產物。
老人正在試圖的站起來,見到她們走了進來,忽然停止住了動作,腳下一個不穩又跌回了沙發內,然後冷冷的望著走上前的林沁薇。
彷彿真應了那句血濃於水,林沁薇還沒說話眼眶就溼潤了,老人亦是如此。
記憶中多少有個模糊的影子,那時還行走自如,健步如飛,會教她打太極,會陪她踢口袋,偶爾還會把她背在背上,架在脖子上四處兜遊。
只是那些昔日的畫面中的人,此刻卻行動不便,蒼老萬分,讓人心酸的無法言喻。
“小薇啊……是你嗎?”林渤海聲音顫抖,口齒也有些不清,但林沁薇卻是聽懂了。
她走到老人身邊,握著他那隻沒有隻覺得手,輕聲道,“爺爺,是我,小薇回來了。”
一瞬之間,老人的淚和決堤了一般,他慌忙找手絹去擦,還有強忍的哽咽聲,讓人林沁薇也忍不住落淚。
直到老人的情緒恢復穩定,已是半個小時之後。
林渤海用那隻完好的手緊緊的抓著林沁薇的手,感嘆的說,“十三年了,我的孫女都長這麼大了。爺爺現在老眼昏花,土都快埋到頭頂的人,還能再見到你,人生真的就沒有遺憾了。”
林沁薇道,“您養好身體,健健康康的,不要總說那些有的沒的。”
“說不說都是事實,擺在那裡,大家心知肚明。”林渤海呵呵的笑,“你放心,爺爺不是那種想不開的人,相反,我比你們都清楚自己的狀況,爺爺時日不多了……”
“知道也不要說,你看得開,我們看不開。”林沁薇說著又紅了眼眶,十幾年沒見了,一下子復甦了的親情,忽然就要宣告即將離別,多麼殘忍啊。
以前不見不想不覺得有什麼,看到了,想了,掛念了就放不下了。
此時客廳能只有他們祖孫二人,林渤海便低聲說,“薇薇,你爸爸對不起你,爺爺也對不起你,整個林家都欠你們的。爺爺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見到你,卻沒想到你還願意來見爺爺。爺爺謝謝你,謝謝你能來,了卻我這個遺憾。”
林沁薇不願意提及那個人,更不願意在這生死別的話題上多說什麼,便轉移了話題,“不要再說這些了,吃過了飯我陪你去江邊走一走吧。多出去散散步對身體好,您在教教我大太極,沒準任督二脈通順,您的病就不治而愈了呢。”
Y市要比H市暖上很多,這邊已經春暖花開,萬物復甦了。
林渤海聞言哈哈的笑了一聲,拍拍她的手,“還記得打太極,爺爺已經好多年沒練過了,早忘記招式套路了,教不了你啦。”說著晃了晃自己的那隻廢手,有心無力的樣子。
林沁薇的心情很複雜,難以言喻。
這老爺子彷彿真的看透了生死,不在乎來日還有多少,似乎下一刻死都無遺憾了似的。
很快淑芳就做好了飯,簡單的四個菜,怕林沁薇嫌棄,連忙解釋,“家裡沒有多少菜了,超市又太遠,怕你餓了就先做了這些,我明天去超市多準備一些。”
淑芳和林沁薇上下相差不過四歲,讓她叫她伯母林沁薇當真是叫不出來,便說,“沒關係的,都是自己家人,不必要太麻煩。”
飯菜都是出奇的可口,想不到淑芳這麼會做菜,林沁薇驚訝了一下。
後來才得知淑芳就是廚師出身,五年前認識了離異後的林淄渝,兩人從忘年交發展成了如今的這層關係。
只不過看著他們的孩子,小臉蒼白一片,蔫蔫的搭了著腦袋,時刻都粘著淑芳,有氣無力的樣子,不知生了什麼病。
初次見面也不好相問,便垂頭默默的吃飯。
飯後林渤海就因體力不支而睡了,林淄渝伺候他睡下之後再出來,就見林沁薇圍著那些老舊的相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
他走上前,見她盯著的正是她們的全家福。
那是林沁薇六歲的時候,穿的白色小裙子坐在父母的腿上,笑起來豁牙漏齒,卻是幸福的樣子。
察覺到林淄渝走過來,林沁薇就轉移了視線,但是相框裡的泛黃髮舊的老照片大部分都是他們一家人的。
想不到這麼多年了還儲存,看著那些照片,林沁薇心中五味雜陳,恍如隔世的快樂,現在一絲一毫都感受不到了。
“這些照片你爺爺都很珍視,隔三差五就會擦拭一遍。”林淄渝說,“你和你爸爸還有聯絡嗎?”
林沁薇指著全家福中那個俊朗而又帥氣的青年人,“你說的是他嗎?”
林淄渝一愣,就聽林沁薇道:“我早忘記他的樣子了。看到大伯的時候也想不起來,這些照片到是讓我模模糊糊的記憶起一些有關他的事,卻唯有那一件最記憶深刻的,刻骨銘心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
林淄渝哪裡聽不出她話中的寒冷之意?又如何能不知那記憶最深刻的又是什麼?
識趣的轉移了話題,“今晚給你安排在了二樓休息,是你小時候常住的房間。淑芳已經收拾乾淨了,你昨晚坐了一夜的車也是累了,早點休息吧。”
“晚安。”林沁薇點點頭,拾著原木臺階而上,走向了她的房間。
這一夜,林沁薇還是夢到了小時候的事。
那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清風送爽,穿著唐裝的老人再打太極,她則蹦蹦跳跳的採花採草,說要回去養活,種出一片花海。
一朵一朵又一朵,採了許久,可手中仍然只有一朵。
回頭一看,來的路上到處都是散落的花枝,她竟也如那猴子掰玉米似的,掰一穗扔一穗。
恍恍惚惚就天亮了,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環境,想到昨夜那個夢,林沁薇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