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伸手探向腰間，隨意扯出一塊黑布，順道往空中一揚一收。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非常寫意的一個動作，已把數不清的釘狀暗器悉數捲入黑布中。
一直觀戰的棠隸此時站在二丈開外，見黑衣人輕易收了暗器，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才飛身躍向射暗器之人。
“溫侍衛，你半夜三更不守衛福寧宮，而在此練暗器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有條黑影。”在福寧宮值夜的溫躍擎，憑著直覺一路追蹤一道幾不可見的黑影來到此間。
“什麼黑影？”棠隸有些訝然，眼神帶著質疑。
“非常快，幾乎看不見，就像一陣風颳過就無聲無息般……可是屬下很確定，的確是有個黑影！”被棠隸這樣一問，溫躍擎也以為自己是眼花了，可他還堅持著最初的感覺。
要不是過道的雪被鏟得乾乾淨淨，溫躍擎認為自己還能捕捉得更清晰些，至少能知道那人的身形特徵。
“像一陣風似的黑影？”棠隸沉思片刻，嗤聲道：“溫侍衛，想偷偷見你家小姐就直說。”棠隸一臉他可通融的表情。
溫躍擎一張發白的臉頓時漲紅，“胡說，棠將軍你莫胡說！”話音未落，火燒眼眉似的溜走了。
棠隸望著他的背影的喃語：“是風是影還是人，本座能分不出？”他感覺自己也變得傻傻的了。
早就閃身到暗角的黑衣人朝棠隸離開的方向瞥了下眼，因著夜裡朦朧，也看不清他此時神色。只見他輕輕一躍，旋即進了宮牆直入拂雲閣。
閣中小廳，雅緻的圓桌上坐著一個人。此人好比黎明時裹著白月餘韻的那株欲開還休的紅牡丹。
紅妝在她的脣上，粉飾在她的雙頰，媚縈於她的眼角，清輝源自她的眼波，秀逸凝在她的眉梢。
他不動聲色地欣賞著這世上最美的景緻。
因他的到來，北風乘機溜進小廳內，頑皮地捲起她的青絲。
青絲如爆，在微光下飄動，想要纏住未解的風情。
因他的到來，沈千雅清澈的眼波漸漸迷朦。
是他，那個救她爹的人。他的出現，可是說意外，但也是她推測之內，不然誰能半夜三更潛進來取走綠玉樹，而無害於她？！
沈千雅站起來，禮貌地向他福身。
被他輕掩的門，不曾發出一絲異響。
“怎麼醒了？”他語帶責怪，在她對面坐下。
沈千雅打量了他一眼——冰天雪地，夜行衣單薄，竟不教他動作遲緩，反而矯若遊龍，好一個……
停！不能再往下想了。沈千雅快速地斂定有些散亂的心神，直言：“有點怕。”
此次她打量他時，眸底微微閃著異樣的光芒，被細心的他看在眼內。不知道是憂是喜，他不動聲色地追問：“怕什麼？”
沈千雅烏亮的長睫微微顫了下，決定不告訴他，“無事。”
無事？！他雙眼驟然緊了緊，狂放的氣勢瞬間自昂藏之軀迸出，目光如兵刃鋒利，似能殺人於無形。
沈千雅心中一窒，明白他這是生氣了，可還是堅持，“的確與你無關，沒你的事。”
他沉默，把那株玩意從黑布袋中取出，放回原位。
“你是宮中侍衛？”沈千雅不畏寒冷坐在此處，正是因為這株“火樹銀花”丟了，原來竟是被他拿了去。不過，他比它重要。
除了宮中侍衛，沈千雅實在想不出什麼人能如此及時的得到訊息。其實這樣一來，要推測黑衣人
的身份並不難，偏偏就是猜不出來，沈千雅有些懊惱。
他冷哼，語帶譏笑：“對我的身份這麼感興趣？”
沈千雅點頭承認。
“答應和我遠走高飛，這廬山真面目自然呈現。”
黑衣人的眼眸實在漂亮，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惑，深深地凝著沈千雅。
沈千雅有些氣惱，他竟然用這種含情脈脈的目光盯著她！瞪了他一眼，怨懟地嗔怪：“不是和你說過，莫要開這種玩笑。我已有良人。”
最困擾她的是，他深邃如無底之淵的黑眸，竟令她莫名心悸。透過那雙懾人的眼眸，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想象那身黑衣下裹藏的是怎麼一張綺麗的臉皮……
或許容貌只是尋常，可這不凡的氣度足教人遐想。
“睡去吧。”像沒發現沈千雅走神般，他並不糾纏。
聞他溫語細語，沈千雅眨了眨眼，終是回過神來。因為傅凌旭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她能輕易壓下心底那份悸動。
下一刻，她精明的目光定在綠玉寶樹上，“我疑心這侏玉樹含有什麼毒物，這才醒來想要仔細看看。”
“只不過沾有些麝香。”他不以為然地白了她一眼，聲音依舊冷硬。
“可以放毒物的門道多著呢。”沈千雅沒理他，才伸出手——立刻被他輕輕撥開。
“我說了沒事，你還不信？”他語氣有些薄怒。像是不容許別人懷疑他的能力。
“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好放長線釣大魚。”沈千雅話鋒一轉，美目流盼。
她心想他一定會生氣。
他果然生氣了，清冷的眸子瞬間覆上一層冰刺，寒氣四溢。
沈千雅瑟縮了下，旋即開心地笑了，因為腦海閃過了一個念頭：她喜歡看他生氣。
就放肆這麼一次吧，讓她好好看看他。
只有這樣，她才有一種與生人交流的感覺。因為他實在飄忽，有如鬼魅。
她可愛的笑容帶著分調皮，是她極少展露的一面。他沒料到會是這個情景，不禁意外，微吸口氣調整欲醉的心神，輕道：“好了，睡去吧。”
他眼神稍為柔和，黑眸亮晶晶，神采奕奕，渾身上下似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也教她心安，竟有一個他就是傅凌旭的錯覺——緊步上前仔細探看，不……沈千雅難掩惆悵地搖搖頭，不是傅凌旭。
眼形根本不一樣。
既然這翡翠綠株無害，現時已夜半三晚，是該睡了。明日一早還得訓練呢。“謝謝你。”沈千雅總沒忘記他的好，感激地凝了他一眼。
他本想就此離開，誰知脫口而出一句：“要報酬的。”
沈千雅回過身來，迷茫不解的眼神緊緊地絞著他一雙湛然的黑眸。她早已壓下了微動的心絃，他轉瞬又來撩撥。她實在不知道，她能報答他什麼。
要知錢債易償，人情難償。
他的氣息又浮躁起來，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就要一個擁抱好了。”
他笑著。
那輕挑邪惡的笑容令沈千雅莞爾。
沈千雅斂了斂神，迎著他火辣不羈的注視輕說：“過來。”讓他過來幹什麼？她其實也不知道。她只是希望從今之後，兩人就此陌路。
黑衣人卻推說“下次”，飛快地遁走了。
還有下次？他當這皇宮是市集！
沈千雅垂下眸子，吸了口氣平復內心因他所泛起的波瀾。再張開眼眸時，淡然的目光忽然變得精深
起來，她凝著碧玉樹——果然不出所料，是毒物！好一個林婉清！
翌日起來，林婉清為了長久之計，依方芷晴忠告，與沈千雅為善。
沈千雅還作清清冷冷之性情，柔柔弱弱之動作。須知清冷必致疏離，疏離即不合群，易招是非。
還合囂張之意。
左欣有意無意挑剔沈千雅的功課。沈千雅時不時與左欣對立。
如此這般，如那上天之瑞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反覆半個月，到了今晨才算是消停。
冰雪消融之時，更是寒冷。
錦瀾宮休整一天。
秀女們可在錦瀾宮自由活動。
裴弄玉自是在拂雲閣，與沈千雅在一起。
這半個月，裴弄玉像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復當初刁難沈千雅的氣勢，只覺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女孩。
用“童心未泯”來形容她，恰切不過。
因著裴弄玉每天都會纏著沈千雅教她許多東西，例如沈千雅會寫甲骨文，裴弄玉也學著。
沈千雅會寫篆書，裴弄玉也要學。可是她並不認識多少字，沈千雅依然耐心教與。
最難的是裴弄玉想學習花草知識，而沈千雅的乾花都研成了粉末，憑香與色來辨別，有一定的難度。
裴弄玉十日下來，只懂分辯鮮紅奪目的鳳仙花末及有辛辣之味辛夷花末。
但沈千雅對於心存良善的人，總有著使之不完的耐心，對裴弄玉是循循善誘，傾囊相授。
這般融融樂樂，莫說沈千雅不能容人，要是裴弄玉不生害她之心，對傅凌旭也是死心塌地的話，她或許會……會嗎？沈千雅還不敢確定。
因沈千雅現在還不能說服自己去接受皇帝后宮佳麗三千眾，這個事實。
而每天從拂雲閣中傳出的裴弄玉的歡聲笑語，妒煞許多循規蹈舉、苛刻律己之人。
笑自然也像三月春風，於沈千雅嬌顏常在。
裴弄玉說：“千雅，雅雅，妹妹，你是我這生見過最美的人。”
沈千雅回她：“你也很好。”
裴弄玉又說：“單論容貌，顏承軒、慕天月、還有那個澹臺，與你是各有千秋，可是你知道嗎？我能猜到皇上其實是被你的柔情所吸引。即使紅顏染白線，他定然也會珍愛如昔。”
沈千雅聽著裴弄玉這番感慨，覺得有些怪異，但裴弄玉並無異像。只是一股不安感竟自心底冉冉升起，不能平復。
莫非宮訓臨近尾聲，裴弄玉身後的人按捺不住要脅她展開行動？而近來落泉也太老實了些。沈千雅不由得提醒自己須仔細留意周圍的變化。
想及此，沈千雅試探地問：“弄玉，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裴弄玉微訝，“心事？有，也沒有。”她也難以說清。
恰好皇后來巡視，沈千雅調了鳳仙花汁液，往裴弄玉淡紅的脣上點去。
裴弄玉整個人霎時就亮了起來，更襯得她半圓形的美眸水靈。
“好看嗎？”裴弄玉想照鏡子。
沈千雅語氣肯定的點頭：“美。”裴弄玉除了脣色不夠紅外，五官還是不錯的。
裴弄玉臉上閃著一種幸福的光輝，開心一笑，挽著沈千雅手臂向扶玉殿走去。
卻見一路過去，見者色變——裴弄玉脣上塗了丹，下意識以為別人是嘲弄她塗脂沫粉為哪般。
剛想問沈千雅要不要抹掉，誰知道一轉頭看到沈千雅的臉時，裴弄玉也是驚恐萬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