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我什麼事。”傅凌旭轉過身去,依然故我,專心雕刻。
棠隸額上忽地青筋暴跳,一雙拳頭握得嚦嚦作響,“都是些厲害角色,你就不怕她給吃得骨頭都不剩?”
傅凌旭像沒聽見般,不為所動。
半晌後,像是不忍辜負棠隸一片忠心,傅凌旭才動了動嘴皮:“哪得來的?”
棠隸如實回答:“連志彬潛回京城了,在老國公門前跪了一日一夜,跪來這份情報。”
傅凌旭終於停下了雕刻的動作,卻是眼也沒抬一下,面無表情地說:“燒掉,連你腦海裡的記錄也抹掉。”
棠隸惱怒地瞪著傅凌旭,虎目圓睜:“你!……”像是很想罵人,喉嚨卻被塞住罵不出話了。
對棠隸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焦慮恍若未見,傅凌旭又專心致志地雕著。
即使明白傅凌旭根本不想聽到這些,但棠隸仍然賭氣似的繼續把他得到的情報說出來,“有御史臺的官員已經呈給太后一份奏疏。所云大概是連千雅媚惑皇帝,擾亂宮庭,目的是求太后剔除她秀女之名。”
不擅言辭的棠棣一口氣說完,看到傅凌旭執刻刀的右手突然頓住時,臉上掠過報復似的快感。
傅凌旭只是不以為然地扯了句:“說完你可以走了。”雲淡風輕的語氣,更令人難以捉摸他的心思。
棠隸忽地咧嘴挑釁似的壞笑道:“昨天晚膳,薛涵秀放了條醃了半年的小蛇到連千雅菜餚中去。”
傅凌旭沉靜無瀾的俊臉終於起了一絲變化,卻只是“哦”的一聲,並不生氣也不追問,只有一雙明亮的黑眸漸漸變黯。
棠隸又火上澆油:“傅凌鋒昨晚進宮了!”
傅凌旭不以為意地呶呶嘴,“見太后嘛,我也在場。”
棠隸從來沒有這般舌噪過,黝黑的臉泛著詭異的潮紅,顯然是再憋就得內傷了。棠隸冷笑著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來:“嘿嘿,他出宮前潛到錦瀾宮拂雲閣了……”
——忽地,“啪”的一聲巨響,嚇傻了正在趕回福寧宮的魚潛,他加快腳步進了皇帝的書房。
當看到內裡情形時,魚潛驚駭得整個人僵住——堅實無比、價值千金的御案竟然碎了一地。
棠隸正單膝跪在地上,濃眉糾結,緊握的雙拳正藏著那份關於秀女背景的情報。
而氣得直髮抖的傅凌旭顫著聲,指著他罵:“你,你賠我!不然我要告訴母后,你這流氓,拍壞我的書桌!”
魚潛不疑有它,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呼了口大氣。
棠隸的臉比鍋底還要黑,甕聲甕氣地說:“屬下求皇上原諒。”沈千雅的出現,似乎讓他走了好些年的這條既黑暗又憋屈的路滲進了一縷曙光,他期望一切快些到盡頭——他渴望自由。
傅凌旭扯扯嘴皮哼道:“罰你沒早點吃!”
“謝皇上開恩。”棠隸三兩下把散架的御案收拾乾淨,又搬了張新的進來重新佈置好,才退到福寧宮宮門處守衛。
魚潛怕傅凌旭會拿他出氣,可謂小心翼翼,賠著笑道:“皇上,請用早點。”
傅凌旭掃了他一眼,迷人的黑眸忽地放出異光。這魚潛長得脣紅齒白,十分清秀,如果換上裙釵,只怕比女人還美。
傅凌旭好像今天才識得魚潛般,快步走到他跟前,希奇地道:“小魚子,你好美!”
魚潛一聽,雙眼一翻直挺挺的暈死過去。
他一暈,傅凌旭臉上的涎笑立刻消失得無蹤無影,拿起棠隸暗放在屜中的情報飛快地看了一遍,隨即燒掉。
火光中,映著一行字:柳長菲——慕容阮氏棋子。
不過一刻鐘,躺在冰涼地面的魚潛就驚醒過來了,邊告罪邊為傅凌旭布上用銀器盛裝的早點。
傅凌旭突然拍開魚潛正要剝雞蛋的手,親自接過來自己剝。
未幾,傅凌旭瞪了魚潛一眼,喝道:“出去。”
魚潛哪敢有異議,連忙退到外面。
傅凌旭輕輕地剝開蛋殼,把整個蛋放在左手掌心。而右手伸出修長的食指輕輕地按了一下蛋白,觸感細膩絲滑、還非常有彈性,就像她的臉,還有她的手腕。
傅凌旭情不自禁地又摩挲著蛋白,忽然把整個蛋塞進嘴裡,一口嚥下,那漾著詭異之色的表情,就像把心中所想那個女子吞下一般滿足。
內心深處,深沉的渴望倏忽點燃,任由急促浮動的呼吸聲張揚。
良久,傅凌旭才收斂氣息,默默地把早點吃光,帶著分頑稚的俊容百無聊賴地瞥著御案,彷彿龍根從沒甦醒般平淡。
與其它朝代帝皇奢侈的膳食不同,靳宜薇要求節儉,絕不允許浪費。所以魚潛是根據傅凌旭的食量取膳,一般傅凌旭都能吃乾淨。
傅凌旭打了個飽嗝。此刻勒宜薇已經在朝堂上與大臣處理政務。
而他只需要在此等待師傅來教他讀書明理、還有作畫、習字,下午則要學習騎射,還要學兵法。
但他什麼都不想學,任何人都不想見。
他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想……
“參見太后,太后萬福。”門外突然響起魚潛驚惶問安的聲音。
是靳宜薇來了。
傅凌旭自然而然地支著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狼毫筆。
大門被推開,靳宜薇一臉平靜走進傅凌旭的視線內,後面還陸林和方士偉兩員輔政大臣,以及紀泰。魚潛不敢入內,守在外面。
傅凌旭沒離開御案去迎靳宜薇,只是抬頭帶著些許不耐煩地喃道:“娘?……母后。”
靳宜薇輕輕應了聲,“嗯。”紀泰立刻為她布座。
“微臣參見皇上。”陸林和方士偉同拜。
傅凌旭學著靳宜薇的神態,也“嗯”了一聲。
對於傅凌旭的慢待,陸林和方士偉臉不改色,恭身站在御案前右側。
靳宜薇隨即示意紀泰把手上的奏疏呈給傅凌旭看。
紀泰恭謹地微笑道:“皇上,請看。”
傅凌旭翻了下白眼,開啟奏疏來上瞄下瞟,半天了還不吭聲。靳宜薇似是不耐煩了,問道:“看得懂還是不懂?”
早前才被訓斥不學無術,傅凌旭有些尷尬,哂道:“懂幾個。”
靳宜薇接著問:“哪幾個?”
傅凌旭答:“連千雅。”
靳宜薇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睨向陸林,卻道:“方愛卿,有勞你為皇上讀一讀吧。”
陸林明白這是靳宜微責怪他,傅凌旭功課沒長進。只是對牛彈琴,那牛能聽懂麼?陸林雖心中無奈,但表面無異。
方士偉不急不緩地答:“微臣遵旨。”又轉向傅凌旭,“皇上,請容微臣一看。”
傅凌旭沒給他好臉色,把奏疏往前一扔,雙手抱胸,懶得再顧。
奏疏開頭一番自我表白,言其對朝廷忠心耿耿。及後又言連元錫攜親兵滯留南越不回,是狼子野心;再言連千雅不過入宮兩日,即對皇上、皇后無禮,氣勢囂張等等;最後搬出蘇妲己來,喻連千雅謂禍水,請求太后剔除其秀女之名,逐出皇宮,以靜視聽。
方士偉解釋完,探向
靳宜薇。雖他還是一慣的老謀深算的樣子,可嘴角那絲得意,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靳宜薇只是稍為抬眉輕問:“方愛卿、陸愛卿,你二人看這秀女之事,適合放到朝堂上議嗎?”塗了鳳仙紅的指甲鮮亮無比,正一下又一下地撥著玉板指。
方士偉看了陸林一眼,並不打算先開口,而身為國丈,他也有暫時保持沉默的資格。
但陸林就必須回話了,“臣以為茲事無分大小,凡與國祚相關,皆可上議。”
方士偉瞪陸林一眼,好一個浸銀書堆的老狐狸,這回答是四兩拔千斤吶。即不得罪傅凌旭,也不開罪其它人。
靳宜薇頷首,表示認同,“那明日便把這道奏疏議一議吧,看看這個御史臺的陳群是如何的忠心。”靳宜薇語氣輕描淡寫,但“忠心”二字加重了語氣。
方士偉捊了捊山羊鬚,立刻聽出了靳宜薇的言外之意:若是忠心,明明知道連元錫手握重兵及巨大財富,又與外族交好。陳群怎敢在這節骨眼要求靳宜薇逐連千雅出宮呢?應該是把連千雅留在宮中,好牽制連元錫才是。
想到這裡,方士偉臉色稍變。但靳宜薇話已出口,在這裡反駁有馬後炮之嫌,還是留待明白在朝堂上看準靳宜薇話鋒,幫這連千雅一把。以顯他的忠心大道!
因著傅凌旭少有的安靜,這件靳宜薇原以為關係重大、會惹他動怒的事情,就這麼敲定了。靳宜薇正想吩咐紀泰擺駕回宮,誰料此時一直埋首翻書的傅凌旭突然跳起來躍上御案又跳到陸林跟前,咋呼道:
“陸夫子,你看!”
陸林彎腰順著傅凌旭的指尖望去:蘇妲己,一代妖姬,以色惑帝辛,禍亂殷商,商不久亡於……
方士偉不甘寂寞地瞄了一眼,及見那行字,沒由得就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湧上,這道奏疏究竟是誰指使陳群寫的?
可謂後知後覺。
靳宜薇也來了興趣,“皇上,給孤看看。”
傅凌旭不聽話,自顧自地張嘴念道:“蘇旦己,一代叉叉,以色叉帝辛,禍亂叉叉……”他念完,疑惑地要陸林解釋。
“豈有此理!”靳宜薇動氣了,霍然站起。陸林噤若塞蟬。
“紀泰,傳孤口諭,著連元錫立刻回京。”
方士偉與陸林皆是猜測陳群犯的是輕言亡國言辭之大忌,因為傅凌旭鍾情連千雅是眾所周知的事了。就算靳宜薇動怒,也是找陳群開刀,未料竟然指向連元錫,看來靳家對連元錫頗為忌憚。
但靳宜薇並無提及連千雅,上意大概就是要保她了。
一般來說,可以藉此契機順應陳群之奏,策動群臣,剪除連氏勢力。但靳宜薇顯示另有謀劃。
方士偉也是驚疑不定,但見陸林正有些緊張地望著皇帝,他也屏神看過去。
傅凌旭正在翻書,情緒越來越不穩定,那一雙漂亮的眼眸時而眯起,時而瞠大。突然他把手中之書重重地摔在御案上,惱怒地斥責:“有病!那個寫奏摺的人有病!”
靳宜薇問:“怎麼有病了?”
傅凌旭食指用力的戳向那本被他摔得有些變形的書,罵道:“那個什麼王都六十多歲了,我還沒二十一呢,怎麼把我跟那個王相比,他是想咒我死嗎?”
原來如此,我兒不笨嘛。靳宜薇笑了,鳳眼橫向陸林。
“皇上,陳群只不過是舉史例望皇上引以為戒,並無他意。”陸林不偏不倚地解釋,但方士偉認為陸林是故意把陳群的名字再一次亮出來。
因為下一刻傅凌旭就吵著要去找陳群理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