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經過上午傅凌旭那一鬧,把錦瀾宮都嚇著了,所以下午,整個錦瀾宮非常寧靜,就如一個波瀾不興的湖一樣,格外靜謐。
臨近申末,不知是誰先挑起的頭,南則龍梅亭中七八個小姑娘,七嘴八舌地低聲議論著扶玉殿上午發生的事。
原是誇獎被皇后方芷晴點了名讚揚的人,後來竟然說到沈千雅身上去,這一說自然牽扯上皇帝。
夏蘭音也在其中,大概覺著沒法聽了,出言相勸:“各位妹妹,我應該算是你們當中最年長的了,已經十九。”
裴弄玉止住譏笑聲,定睛望向夏蘭音,其它秀女也安靜下來。
夏蘭音臉色凝重,頗是憂心地道:“今日容我也倚老賣老一回,奉勸你們,嚼舌雖是女子天性,但事關皇家祕事,一定要聽過就忘。否則,我怕你們活不過明天。”要想這堂堂皇帝被一名秀女掌摑,傳了出去還得了麼,怕是大半夜就會有宗人府的人來滅口。
眾女驚疑的目光探向裴弄玉。
她表情有點無辜,好像並不是她帶的頭。
裴弄玉微咳了一聲,才說:“蘭音姐姐教訓得是,妹妹們一定要管好嘴巴,否則牽連家人就不好了。”
這話忽地又扯動大家心底那根弦,怕是進京時家中已經交待。眾女都有些驚慌,縮脖子的縮脖子,捂嘴的捂嘴,藏起雙手的便藏起雙手,顯然是徹底明白了夏蘭音的意思,連忙點頭。
“你們真的明白箇中利害就好。就如皇后的訓話,連小姐只有一個。”夏蘭音臉上有了些笑容,又加重了語氣。
“謝謝蘭音姐姐指點。”裴弄玉眼中滑過一絲難言的異樣,但依然乖順地領頭感謝夏蘭音。
“啪啪啪”,幾聲明快的掌聲傳來,眾人望去,原來是慕容明珠。
“好一個湘西才女夏蘭音,真是才德兼備。”慕容明珠細長的眼眸,淡淡地打量著夏蘭音。未幾,慕容明珠笑道:“確有洛神之韻。”
“啪啪啪”,又是幾聲輕軟的掌聲傳來,大家連忙望去。就連剛想嚮慕容明珠回禮的夏蘭音,也不由得蹙了蹙柳葉眉,望向來人。
“夏姑娘說得太對了,慕容小姐也說得不差,不過我還是得再忠告一聲,裴小姐千萬莫亂起鬨。”原來是沈千雅。
她慢步走近,聲音很輕,眼神更淡,“無關的人,規規矩矩過完這個月,回家便是。”
此話,似乎大有玄機。
大家琢磨著。
只有裴弄玉臉色一變,尖聲挖苦:“哼,你今天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
“弄玉!”夏蘭音連忙喝斥。
裴弄玉自知自己差點犯忌,感激地看了夏蘭音一眼後,又朝沈千雅高聲喝罵:“你個壞女人,不說還真不知道你只有十六歲,心腸如此歹毒,竟然想引我失言,好害我被剔名?”
歹毒?
上午暗察方芷晴時而平淡、時而緊張、時而興奮的語調,就知道這批秀女大有文章了,特別是被點了名的。
而沒被點名套近乎的,也該有遺珠,例如夏蘭音,或是裴弄玉。
可她猜測有
部分只能是炮灰,來做陪襯的,好應這“廣招天下秀女”的“廣”字。靳宜薇肯定對名單瞭如指掌,那些人能留下,哪些人沒留下的意義,她大概已經心中有數。所以沈千雅說很多人是無關的。
規規矩矩之言便是好意。
無奈裴弄玉擺明了要與她作對。
沈千雅眨了眨眼,清澈的目光緩緩斜向亭後的一株梅樹,是她喜歡的品紅。上午摑了傅凌旭,其實她的心現在還後怕,不知道為何會做出那種過激越禮的舉動。
說來實際年齡來,傅凌旭年歲也只比她大了三個月,他是七月生,而她是十月生。
可她總感覺自己就是和一小孩兒在相處,順著他,他很高興;不順著他,他越來越會翻臉不認人。
多少有種恨鐵不成綱的苦澀。
沈千雅是為傅凌旭而來,而其它秀女為的是鳳命,為的是家族興衰,更甚者是懷有個人權欲。
然此心不同,感受不一。
“你們看,這株梅樹長得可好?”沈千雅忽然問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裴弄玉愣了愣,火氣倏地熄滅了,三兩步走到梅樹下,踮起腳嗅了嗅,“清香淡雅,隱有冰雪之清凜,豔而不妖。”她說完,似乎很滿意自己的結論,神氣地瞟向沈千雅。
誰知人比花豔,裴弄玉呆了呆。
沈千雅也走近梅樹,輕道:“這株梅花,是由黃每縣那株古晉朝所植的千歲梅花截枝培育而來。我還聽家父說,整個皇宮,就這二十年間不曾用過的錦瀾宮栽種了一株。為何獨獨栽在此處,而載的又是一品龍游紅梅。你們無論在何地、何時都該好好思量一下這背後的深意。”
指不定皇朝將來的繼承人會由此批秀女中的某女誕下。而梅品高潔,傲雪凌霜,這株梅花時過千年而長盛不衰,子者由女所出,國祚傳承寓意深長。
靳宜薇用心良苦。
沈千雅一句說完,嘴角微彎露出些許笑意,走近裴弄玉,低聲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裴小姐揪著我不放,也於事無補。況且,你並沒參加百花宴,如何得知我今年十六?這錦瀾宮水不淺,而裴小姐你也不簡單吶。”
說完,她又是一笑,眼神卻露出些鄙夷來,聲音也大了些:“奉勸你別自掘墳墓。”
裴弄玉原是聽得入神,也有仔細思量,但沈千雅最後那句話,卻像觸了她的逆鱗似的。她瞬間變臉,尖銳地罵道:“你這潑婦,這才進宮第一天,就敢詛咒我進墳墓?你這樣欺負人,不怕被雷劈麼!”
沈千雅倏地一激靈,從裴弄玉那幾乎咬牙切齒的敵意中,似乎明白了此恨從何來。
裴弄玉絕對是被人以性命相脅來針對她了。
沈千雅發覺慕容明珠突然瞥向夏蘭音。
夏蘭音只是又顯擔憂,並沒有其它異像,而慕容明珠的眸光更加幽冷。
最後沈千雅的目光與慕容明珠碰在一起,後者的眼神柔和了些許,彎了彎嘴角,露出友善的微笑。
沈千雅自覺暫時還摸不透這慕容明珠的心思,也只是稍作回禮,表面上是並沒把慕容明珠的示好放在眼內。
被晾了一會兒裴弄玉,臉像塗丹的紅,“怎麼樣,舉頭三尺有神靈,怕了吧!”沒等任何人迴應,她又從鼻子處重重哼了一聲,“識相就別來惹本小姐!”
“其實沈小姐你也不必太過,今日之事,怕難平靜。往日還是收斂些好。”夏蘭音兀自勸沈千雅。
沈千雅沒理會裴弄玉,兀自對夏蘭音說:“夏小姐,管好自己吧,你知道你拿披風了麼?”說罷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笑容。因著此時,她聽見外頭尋找披風的人已經出動了。
夏蘭音連忙解下披風檢視,內襟果然繡著個月字,針工絹秀平整,頗見繡工。
夏蘭音見其它人也狐疑地看著她,解釋道:“大概是慕小姐的。這外在都一樣,我出扶玉殿時有些晃神,以致拿錯,待我換回來……”
沈千雅秀眉微揚,嘲弄地說:“這件用的是貂皮,你的是狐皮,如何一樣呢?”
聽著沈千雅這挖苦的語氣,修養極好的夏蘭音也有些生氣了,“我們小家小戶,對這皮裘不太熟悉,並不是故意為之。沈小姐你也不用如此幸災落禍。”
“夏家姐姐,恕天月失禮,竟然錯拿了你的披風。”此時,尋過東西兩則之閣的慕天月,像是聽見了沈千雅所言,朝南則涼亭的夏蘭音走了過來。
大家順著聲音探去——來人玉顏上,睡鳳眸漾著絲慵懶的笑意,像是睡醒沒多久似的;兩彎上飛的新月眉,無論是濃淡度或是上挑度,都有如畫師精心所飾般,恰到好處,猶顯別緻明媚。
秀美絕倫的慕天月外表給人的感覺明明是平易近人,偏偏令沈千雅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眉睫不自覺地輕顫了下。她也不作聲,安靜地聽夏蘭音如何回話。
“慕妹妹有禮,瞧你這說的,明明是愚姐錯拿了你的披風在先,怎的還要你來道歉了。”夏蘭音的笑容頓顯燦爛,說完,親自把披風給慕天月圍上,才從婢女手上拿回自己的披風。“愚姐猜,那個娟秀又雅緻的月字,定然是妹妹你繡的,不知對否?”
“夏姐姐謬讚了,不過是隨意繡著玩兒的。”慕天月輕笑,目光微微斜向沈千雅。
“聽說江寧江家家主都盛讚妹妹的繡藝,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隨意一繡便有如此飄逸動人之韻。”夏蘭音神情閃著仰慕之色。
慕天月與夏蘭音互抬,不亦樂乎,“哪裡的話,不過是江大人抬愛。夏姐姐之文采,才海內聞名呢。”
夏蘭音笑道:“瞧妹妹這話,真是折煞愚姐了,當日在掬月臺,可是沒膽量上去獻醜呢。”
“咦,妹妹依稀記得那天,有個人吟誦了一首菩提蠻是嗎?”慕天月低眉尋思,忽地拍了一下手掌,語氣盡是嘲諷地說:“我記起了,除了一二句還有些可取,其它都是諂詞。裴家姐姐你說得對,有些人呀,臉皮厚的都不怕頭上的三尺神靈了。”
慕天月話鋒一轉,把燃起的火苗引向裴弄玉。
“我……”裴弄玉眨了眨眼睛,她似是聽得入神,未料到慕天月會把火燒向她般錯愕,一時之間不懂如何應答。
奇怪的是,她竟然向沈千雅求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