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請進。”
正在沈千雅恍神間，負責侍候她的小宮女落泉已經笑咪咪地打開了拂雲閣的院門。
那個小太監也是說不出的歡喜。
二人似乎並沒對沈千雅的傾城美貌有過多的驚訝，只是頭都微微低著，特別是小太監，一直躬著身。
沈千雅微訝，剛才明明還清一色板著臉，像閱兵似的嚴肅呢。不過也沒過問，順著他們的意思進了拂雲閣。
每座閣樓有三間主房，在院門側邊建有下人休息的小屋。
主房擺設規格都是一樣的。內室一個紅木雕蘭花衣櫃，一張青帘軟床，一個紅木鏤空雕蘭花梳妝檯、一座空谷幽蘭屏風。
內牆一副長約四尺、寬約三尺的寒梅傲雪圖。
屏風隔開的外室，一張小圓桌及茶具、四張小方凳。
牆上掛著長約三尺、寬約六尺的百鳥朝凰圖。
另外還有一些精緻的，宮廷特有的小飾品。
擺設用度實在素淡。
可以說是平平無奇,不經意間又能從無奇處窺見宮廷工匠精湛的手藝來。
“這拂雲閣就我一個人住？”沈千雅抬首，清水般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副百鳥朝凰圖上。
尊貴的凰在上，神態莊重、眼神睿智，和顏悅色地接受著百鳥的朝拜；百鳥神情也是各不一樣，但都能從它們的姿態上感受到了一股尊敬之情。
畫得是栩栩如生，令人有如臨其境之情。
落款是……這草書也太狂傲了吧，非常難分辯，究竟是什麼字？沈千雅專注地分析著，突然尋著了蛛絲馬跡——潘榮！
竟然是他畫的！好一個……才子！
其它閣院是不是都是他的傑作？沈千雅突然很想一探究竟，不過來日方長，也不急在一時。
“回姑娘話，是的。”
“姑娘，奴才叫小冬子。”
“姑娘，奴婢叫落泉，在宮中是屬於落字輩的宮女。”
“小冬子你好。落泉，你們宮女都分輩分？”沈千雅回過神來，先是微笑著向小冬子點了下頭，又好奇地問落泉。
“是的。像左姑姑的姜字，是現時最老的輩分了，僅左姑姑一人有。她進宮比麥姑姑還早上兩年呢。”落泉小臉很秀氣，標準眼形的眼睛眨了眨，為了剛才左欣刁難沈千雅的事，略微有些不平，口氣有點怪左欣倚老賣老的意味。
“所以姑娘不必介懷，千萬不要和姑姑對著幹。”落泉語氣一轉，就是相勸。
小冬子也使勁地點頭。他們這批太監不比新招的宮女，有可能這批秀女選完妃後，她們就可能回鄉。而他們，到時要分到各個宮中做事，直到終老。
所以小冬子的態度與落泉不同，更顯恭敬和討好。
“姑娘，你先歇會兒。落泉，你在這侍候。”小冬子邊說邊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又折回，恭敬地對沈千雅道：“奴才這就去張羅茶水，準備點心。”
經過此前幾個月的風風雨雨，及見識過皇族中人的陰謀好戲後，沈千雅已經能做到既來之剛安之的良好心態了。
又時值春暖，她的心平靜而踏實，微點了下頭，算是同意了他們的安排。
同時心中又疑惑，為何一向以節儉著稱的靳宜薇，會花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選來的這麼多秀女？
隱約之間，沈千雅猜測，這個月的宮禮訓練，絕對不會平靜。
“姑娘，你快睡會兒，好養足精神，巳時末皇后及德妃會過來巡視的。”落泉見沈千雅並沒要落座，也沒要進內室小憩的意思，好意提醒。
事實上不止落泉就連小冬子，均已受過晉位傅凌旭首席內侍太監的魚潛的提點，要忠心侍候沈千雅。並且一再申明，不可以盯著沈千雅看，稍有差池則要人頭落地。但絕不能讓正主兒知曉，背後受過囑咐。
所以小冬子才會以比見觀音還虔誠的態度侍候沈千雅。畢竟關係身家性命，背後還連帶著家人。
落泉出生舉人小富之家，此時表現還算大方，沒有過份緊張。
“不必了，我不困。”沈千雅並沒流露對要打探二人背景的意思，對皇后及德妃午時前會到錦瀾宮之事，也是興趣缺缺。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處往外張望，似是在等什麼。
“落泉，我們的行裝是不是要等司禮署檢查過才能運進來？”沈千雅往身後微側頭，問了句。
“是的。”落泉走近沈千雅，站在她右下首，忽然以試探口吻問：“姑娘在等人？”
“為什麼這樣問？”沈千雅偏頭，疑惑地看向落泉。
“請姑娘不要見怪，落泉只是有些好奇。”落泉剛接觸到沈千雅的清水般的目光，立刻低頭避開。目光明明是清淡無波，偏偏像針似的紮在落泉的身上，她的脣微微顫著。
沈千雅並沒有遺漏落泉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她早就猜想過魚潛會跟侍候自己的人打招呼，要他們仔細照料。但也怕實際上他們早就是別人的人，並不乾淨。
這不一句話就露餡了。要是沒玄機的話，這落泉有什麼好怕的！
“我在等皇上。”沈千雅稍微靠近落泉，突然笑了，顧盼生輝的眼神顯得有些壞。
落泉似乎被沈千雅的直白嚇著了，連忙後退幾步，臉色有些發白，“皇……可是姑娘，皇上不能過來的，只有一個月後選妃當天，才能見到皇上。”落泉說完，意猶未盡是加了句：“請姑娘持重。”
“我怎麼不持重了？”沈千雅好奇地問。
“姑娘進宮前，宮人就私下議論了，說得……”
“如何？”
“說得很難聽。”落泉臉上已有窘態，不知道是那些事情羞於啟齒還是被沈千雅追問得心慌。
“怎麼難聽？”沈千雅感覺挺好笑的，他們清清白白呢，怎麼就被傳得很難聽了。
“說……說姑娘……說姑娘勾引皇上，……姑娘在宮外，皇上的心便不在皇城，害得皇宮雞飛狗跳……”在沈千雅溫淡而玩味眼神注視下，落泉結結巴巴地回了話。
沈千雅又問：“那意思是皇后和德妃都聽說了？”
“姑娘真的不知嗎？”落泉突然有些怯懦，顧忌地探了四周一眼，沒聽見人聲才壓低聲音說：“姑娘，皇后大概很恨你。德妃從來沒露過臉，見過她的奴婢只有侍候她的幾人。”
“為什麼恨我呢？”沈千雅故作驚訝，略顯心急地小聲追問。
“哎呀，姑娘，你是真不知還是逗奴婢呢！太后老人家明明說你很聰明，一點就明瞭！”落泉突然急得直跺腳。
沈千雅心裡真的訝異極了，落泉是太后挑的人？她才不信，靳府的嬤嬤告訴她，這種狀似真情流露的話，絕對是陷阱。思緒飛轉間，她嘆了一聲，眉攏輕愁，慢聲道：“真的不知，皇上先前還是寧王時，我們還見過。可是登基為帝后，我就再沒機會見到他。”
“什麼？”落泉明顯吃了一驚，隨即發覺了自己的失態，立刻收斂心神。因為宮規要求她們要當石像！不變、不驚、不疑，是三大規則，只要觸犯其一就會被重罰。
所以落泉故意不去看沈千雅的臉，因為即使同是身為女子，也會被美色所迷惑。
沈千雅撫了撫頭頂的朝天髻，帶著幾分憂傷地嘆道：“或許別人以為我會榮寵加身，可是皇家自有規矩。我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哪能叫皇上為我鬧得雞飛狗跳，你們真是抬舉我了。”
“姑娘豈可妄自誹薄，姑娘可是出身武平侯府呢！”落泉言語間為沈千雅感到不值，“姑娘肯定可以封妃的！”說此話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沈千雅。
沈千雅似乎並沒發覺，望著院門出神，精神有些萎靡，不若之前明豔照人。
良久後沈千雅才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能夠留在宮中就已經心滿意足。”而目光依然向外。
站在沈千雅身後的落泉暗地眯起了眼，像在計較著什麼。未幾，落泉回身端給沈千雅一杯青茶。
“姑娘折騰了許久還滴水未進，這是上等好茶，姑娘請喝。”
神色平靜的落泉明明笑得恭敬，偏偏沈千雅覺得她是皮笑肉不笑。不動聲色地接過來，素手輕輕搖了搖，沈千雅一雙瑩亮的水眸才斜向青茶。
從青茶的色澤及茶香上判斷，應該是上等的黃山毛峰，確能舒心怡神。
沈千雅微微一笑，優雅地伸出玉手接過杯子徐徐往嘴邊送。
原本虛望著地面的落泉，突然難以自抑地抬眼窺視，一雙杏眼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杯子卻在離沈千雅朱脣半寸時，毫無預兆地停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