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是遮天閉日的黑雲,裹挾著電閃雷鳴之勢,厚重得將要塌下來般陰惻可怖。
宮中人心惶惶。
看這皇帝真要不行了,卻還心心念念惦記著靳宜薇,這個她恨之入骨的人!太后又是嫉恨又是悲痛:“她心中只有靳家,只有權位!哪裡有你,你還惦記著她!”
“還不是你們,口口聲聲說靳家功高蓋主,遲早要取而代之,一定要先下手為強,除之而後快!都是你們逼朕做那種絕情絕義之事!”傅長澤痛哭,“二十二年了啊!你們逼得朕好苦,到這生死關頭,還要陷朕於不義!還要朕當那忘恩負義的小人!”
他突然使勁推開太后,嘶吼:“若不是他們靳家,若不是她靳宜薇,只怕我們已經做了那亡國之奴,能有今日這無上風光的至尊高位嗎?”
太后死死的抿著顫抖不停的脣,直盯著地面,不發一語。
傅長澤恨意難息,突然一滯,似乎是不想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哀嘆一聲,終是放棄執念。他恭敬地囑咐:“母后!兒臣要先行一步,你且珍重,勿要與薇兒為敵,她定不會為難於你。”
太后驀地一愣,繼而痛心疾首地高聲道:“不!你正值壯年,何故要離為娘而去!你挺著,你是天子啊!你是真龍降世!福大命大……”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薇兒……薇兒……”一聲又一聲迫不及待的的悽切呼喊,從養心殿傳出。
那喊聲似乎用盡畢生愛意所聚成,又似力氣尚存無幾、苦苦掙扎,只為見那心心念唸的人最後一面——聞者無不動容,聽者莫不流涕。
董浩終是決定違抗太后之命,前去求請靳宜薇,才一轉身,就見淑皇貴妃公孫毓婷怵立於殿門前,淚流滿面。
“參見……奴才參見皇貴妃。”
內裡呼喊聲逐漸轉弱,臉色煞白的公孫毓婷好不容易緩過神來,低頭悲慟地瞅了董浩一眼,哀慽地喃道:“本宮去,請董總管轉告皇上,皇后正在路上。”
公孫毓婷這一生的步調,都是緩慢而輕盈,年過四十才有此生第一次跑動。她拼了命地跑,還是覺得慢,最後幾乎連爬帶滾地撲到靳宜薇跟前,哭道:“求皇后去見皇上一面罷,求皇后去見皇上一面罷……”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直到靳宜薇肯正眼相看為止。
“姐姐,求求你快去吧。”
極有耐性的靳宜薇,一直聽而不聞。忽然之間有些佩服這個女人。都這種時候了,說話還是滴水不漏,若是她透出一句“皇上不行”之類的話,靳宜薇肯定要藉故發難,以下決心追究當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靳宜薇思付:不過她謹慎至此,又是情真意切,絲毫沒有對我不敬。算了吧。
“姐姐,求求你快去吧,皇上一直喊著薇兒……”公孫毓婷痛哭流涕,甚至磕起頭來,只求能滿足那個男人最後的願望。
靳宜薇麻木的心,突然間閃過了一絲漣源,薇兒?她套回一直把玩的玉板指,示意紀泰準備行輿。
紀泰的辦事能力毋庸置疑。
須臾,八乘鳳輿已抬著靳宜薇,飛快地趕去養心殿。
當然紀泰也準備了車輿侍候公孫毓婷。
傅長澤本已成一潭死水的眼睛又突然鮮活起來,勉力坐起,招呼徐步而來的靳宜薇,“薇兒……來,坐到為夫這裡來。”
面無表情的靳宜薇,淡淡地掃了一眼端坐在旁,緊抿著脣強自抑情緒卻難掩悲痛的太后,心中忽然一動
:你今日也嚐到了這種喪子之痛!
靳宜薇嘲諷地冷哼了下,若無其事地坐到傅長澤床邊。
“薇兒,召書好了,傳位於四子寧王傅凌旭,你的要求為夫都辦好了。”不知道傅長澤費了多大的勁,才憋出這麼完整的一句話。說罷,眼巴巴地盼著她露出歡顏。
她卻不瞅他一眼,只顧接過召書細察,待入目所示與他所言一致,方把聖旨交給紀泰保管。
“薇兒?”傅長澤胸口突然一陣抽搐,她真的只顧著那權位,一旦得到就不肯再顧他一眼?
他始終不敢相信,細細了又喚了聲。“薇兒?”
靳宜薇終於望向傅長澤,慢散的目光漸漸凝聚,注視著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令人難以揣測她的心思。
“薇兒……”
太后忍無可忍,似怨恨又似哀求地對靳宜薇道:“你就不能應他一聲嗎?你什麼都得到了,而他即將油盡燈枯!”
靳宜薇面不改色,“派人刺殺旭兒時,你們有想到今日嗎?可曾有顧念過我身為人母的感受?”只怕下一個亡魂便是她。
“你這喪心病狂的女人,他都要不行了,你還糾結往日種種!”太后痛哭,眼神懊悔,彷彿指責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對不起,我當時下這個決定,也不過是想借借東風,並沒真要傷害旭兒。你也能料到,他斷不能下那狠手啊,我……”冤啊!一幕幕往事竄進腦海,傅長澤痛心疾首,那冤字卻是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真不是你的人?”望著他難捨難離,苟延殘喘的臉容,靳宜薇冰封的心,開始動搖。
“不是。”傅長澤突然重重的咳出一濁氣,人立時軟倒在**,目光漸漸渙散。
“你真的要先走一步?我以為你騙我的……”靳宜薇心頭一跳,連忙傾身探看。
傅長澤眉頭陡然**,又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咽滅,“薇兒,我愛你,來生還要與你一起,上窮碧落下黃泉,此心不改。求你許……許我……”
他雙眼突然浮起奇異的神采來,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渴望地朝靳宜薇伸出了手。
那隻手青白而冰涼。
靳宜薇毫不猶豫地握緊了它。
來不及細訴,那人已逝。
靳宜薇撫上傅長澤嘴角殘留的笑意:對不起,來生我還不敢奢望,這世定然只是你的人。
“皇兒!”
“皇上”……
一聲比一聲悽慘的呼喊在迴盪,卻是沒人再敢哭出聲來,唯淚流成河,灼人心肺。
這天下,如今唯靳宜薇獨尊,她不下令發喪,沒人敢擅動。
半時辰後,靳宜薇才放開了傅長澤的手,步履蹣跚地出了殿門,忽然發現公孫毓婷跪在那兒,啞聲道:“進去吧。”
公孫毓婷領命,抬起頭露出一個微笑,估計是想以最美的容顏去與皇帝話別,誰想她膝蓋已麻。
太監宮娥跪了一地,沒有得令,沒人敢起。垂首而立的侍衛當然也不可能去扶她。
公孫毓婷感覺靳宜薇已經走遠,無可奈何,又心急如焚地想趁皇帝剛逝、魂魄未遠的時機,再與他一聚,只好跪行而進。
太后變得很冷靜,如果不是眼圈浮腫,估計沒人能從她的表面看出她曾哭得那麼淒厲。
“臣妾參見太后。”
沒人應聲,也沒人在乎她應與不應。
“皇上,臣妾來了。”公孫毓婷跪在
床邊,“皇上,毓婷來了。下輩子,毓婷還想追隨皇上,求求皇上應了臣妾吧。如果有靈,求降瑞雨。”
這入冬以來,一直沒降雨,十分乾燥。
公孫毓婷話音剛落,天空就洋洋灑灑地飄起了軟軟綿綿的雨絲,比春雨還輕,比梅雨還細。
不久,內侍來傳皇后懿旨,全體肅退。
那是要皇宮上下不論身份地位,除御林軍及殿前侍衛師外,一律淨身,再由董浩擊響長鳴天鍾,昭告天下,皇帝駕崩。
養心殿四周圍突然安靜得可怕,就連一片細葉墜落地面的聲音都能輕易而舉地聽見。
沉重的氛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華東平一動不動,矗立細雨中,粗眉蒙了上一層細小的如霧般的水珠。
一個黑衣人,堂而皇之地從他面前走過,他都未有所覺。
黑衣人緩步進了養心殿後,突然施展輕功,欺近龍床把攥在手中的藥丸迅速放進皇帝口中。
少頃,本已斷氣的皇帝居然嘔出一口穢氣,悠悠轉醒。
“你!”甫一張開雙眼,入眼就是一個悄無聲息的鬼魅般的黑衣人,傅長澤嚇了一跳,只是腦袋已不似先前昏沉,身體彷彿有些力氣了。
“下退位詔書,移駕終南養病,從此不得再幹涉朝廷之事。照辦的話,放你一條生路。”黑衣人眸若深淵,黑不見底,而聲音輕細。
“你是那天救朕的人。”傅長澤認出了他的聲音,一顆狂跳的心漸漸平伏下來。轉念一想,難道是他在自己藥中動了手腳,製造假死之象,目的就是逼他退位?只是如此一來,這黑衣人及其背後的人能有什麼好處?只要自己還活著,勢必會影響朝政,大局難定。
靳宜海斷不能做此等拖泥帶水的事情,他究竟是誰?傅長澤終究是天子,豈會如此容易就範,快快便恢復過來。雖是強弩之末,依然不失天子威勢地厲聲質問:“你究竟有何目的?”
傅長澤劇烈的情緒波動似乎絲毫未能影響黑衣人,他依然如故。半響才像是自言自語地低喃:“目的?”
黑衣人聲音飄渺,波瀾不興的眼神突然有了絲起伏。
傅長澤一雙銳目緊盯著黑衣人,極力從他的眼神、身形處尋找哪怕一絲的熟悉,以推測此人身份。
“我是有目的,為了一個人。”
“誰?”
黑衣人冷漠的目光突然溫柔起來,“從來沒有人願意為了我犧牲,而那個人義無反顧。”
傅長澤追問:“是誰?”
“下退位詔書,移駕終南養病,從此不得再幹涉朝堂一步。否則死路一條。”眨眼間,黑衣人又恢復了一貫的沉肅,彷彿剛才的那絲溫柔,只是錯覺。
冷淡的目光似乎在說,誰也別妄想從他嘴中套出個所以然來。
“難道以我天子之尊,臨離開前,都不能一睹你的廬山真面目?”傅長澤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他是誰。
黑衣人靜默不語,眼神若有所思。
宮殿上頭突然滾起一陣驚雷。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耳邊忽然響起了此句,他終是扯下了面罩,暴露了容顏。
“你——”傅長澤不可置信了瞠大了雙眼,牙關倏然顫個不停。忽然一道氣血直衝腦門,傅長澤立時暈了過去。
黑衣人復蒙面,悄無聲息地遁走。
那份擬好的退位詔書,安靜地置於傅長澤的掌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