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潛嚥下一口粥,喘了兩口大氣,想說話,喉嚨又像被扯住一般,吐不出字來,只好搖頭。
“這藥,飯食,都能放心嗎?怕不怕會有人往裡頭下毒?”沈千雅突然非常擔心存心找事的人會使些下三濫的手段,不然魚潛的令牌掉也該是掉在馬車附近,怎麼就找不著,而是被人撿了去,害他吃這一頓。
魚潛連忙搖頭,“不……小姐……”他被捉進宮時,紀泰暗裡打過招呼,撿令牌的人可能是晉王的手下。
“我懂了,瑞王馬上大婚,誰也不敢出亂子,自找麻煩是不?”沈千雅驀地想起這件大事,舒了一口氣,又溫雅地對魚潛說,“你好生養病,這段時間我會常過來寧王府作客,這樣你就不必擔心寧王會偷跑出去了。”
魚潛一聽,死魚似的眼馬上湧現生氣,只感覺這連家小姐不僅容貌絕美,更是心地善良,就是仙女也不過如此。他掙扎著,就要爬起來叩謝。
傅凌旭伸出右掌,把魚潛壓了回去,“還敢不老實,難道是想侍候閻王去了?”
魚潛連忙搖頭,淚水成河。
舜華忙給他拭目,“魚公公,好歹是個男子,甭哭了啊。”
“是啊,才二十板,小意思不是。”傅凌旭又叫囂著,“想我也前段日子不是也給刺傷了大腿,也沒見怎麼著。”
“是,你無敵於天下。”沈千雅橫了傅凌旭一眼,他馬上噤若寒蟬。“那天,你還愣在那兒像根木頭呢,最好你的護衛沒救我們,讓你這木頭來囂張一下,看那匹馬不踢斷你的腿。”
傅凌旭沉著眼,衣袂忽然微動,顯然是由於身體顫粟所致,只是極輕微如被和風拂動一般,旁人並沒察覺。
“小姐!”舜華飛快地瞥了傅凌旭一眼,見他臉色不好,忙向沈千雅遞眼色。
沈千雅故意不理會,“快些,天氣寒,粥一會就涼了。”
舜華只好老實地餵魚潛吃粥。
魚潛房裡也有香爐,大概是傅凌旭硬塞給他用的。沈千雅踱到香爐旁,從荷花包中取出一個香囊,開啟來把香末盡數倒進裡頭,引火點燃。
“妹妹會調香?”傅凌旭訝異地問,人已走到被香氣縈繞的沈千雅身邊。
“我會調花露花茶、會用花入湯作藥膳,會以花護顏,只是焚香治病的醫術並無涉獵。”
“那妹妹要學嗎?”傅凌旭言語間似有擔憂及驚懼。
“不要。”沈千雅答得很直接。就是要學,也是學謀略,學如何在宮中生存。
“還好,要是妹妹也學醫,在我頭上扎針的話,旭兒就不要你了。”傅凌旭沉降的眉目,瞬間揚起精神,顯得十分欣喜。“這……這是什麼香?”
“沉香。”
“我們小姐,可有寧王心了,這不一心盼著魚公公能快些好起來,才用上這金貴的香料。”舜華連忙為沈千雅說好話。
“金貴?我有很多!”傅凌旭話音未落,人已像陣風似的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捧著個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跑了進來。“妹妹,你看我的沉香。”
沈千雅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好幾種木頭,卻沒發現沉香。唯恐有誤,仔細地端量半晌,她才說:“王爺,這裡面沒有沉香,我也不識得這些木料。”
傅凌旭不好意思地接過紫檀木盒,窘迫地低
聲說:“我……我明明記得有的!”
“是不是一時想不起來放在何處?”沈千雅不忍他尷尬,鋪好臺階讓他下。
忠心的魚潛生怕落下了什麼,一直硬挺精神留意著他們的對話,望見那個天然樸實、並無多餘雕飾的紫檀木盒,似乎上頭雕著一個小篆“和”字時,突然生猛起來,聚精匯神地端詳著紫檀木盒。
他自問侍候傅凌旭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個盒子,難道是壓箱底的寶貝?慢著,“和”……珍貴的龍紋紫檀木盒刻著和字……
傅凌旭發現了魚潛盯著他的紫檀木盒看,生氣地罵:“看什麼,要敢打我寶貝主意,挖了你的狗眼!”
魚潛剛想到些頭緒,被傅凌旭這樣一罵,頓時激出了一身冷汗,什麼念頭都沒了。“求王爺恕罪。”因驚恐,慘白的脣硬是擠出了五個字。
沈千雅白了傅凌旭一眼,移步至魚潛旁邊,輕聲安慰:“別理他,好生養病吧。”
傅凌旭眼皮不悅地往上一翻,卻是沒有繼續追究。
“謝連小姐。”魚潛感激地說,同時心中劃過一道暖流。
“王爺,我們走吧。”
“上哪?”傅凌旭好奇地眨了眨燦瑩瑩的俊秀黑眸。
“讀書。”
“妹妹陪我?”傅凌旭眉開眼笑。
“嗯。”
在傅凌旭的“深情且感動”的注視下,沈千雅還是淡定自若,落霞羞澀暗藏。
囑咐了舜華和魚潛幾句,她才同傅凌旭一起移步書房。
那兩個侍衛,按捺不住職責所在的壓力,又悄悄的潛進了書房。
沈千雅正在強迫傅凌旭把斷絃換下,他不肯,鬧著彆扭。
“你不換是嗎?我來換!”沈千雅眼有慍色,蔥白般的手指往弦上一撥,捏在手中,就要用力去扯——侍衛吃了一驚,眼明手快地上前按住沈千雅的手,卻又瞬間抽離,恭退一旁。
“對不起!小人情非得已,冒犯小姐,望……”
“滾,給我滾出去!”一個白瓷瞬間砸到侍衛的頭上。侍衛不敢躲,生生吃下這重擊,頓時瓷開血河,鮮紅滿面。
沈千雅驚訝得霎時愣住,鼻子一酸,斥責傅凌旭。“你蠻不講理!”
“他敢碰你的手!”
“與你何干!”剛才是她衝動,要是侍衛不上前阻止,依雁雪雙手的白嫩程度,肯定會割傷的。沈千雅更不喜歡傅凌旭這般粗莽,意氣用事,這種性子,將來如何坐得穩龍座!她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無措,索性別過頭不看傅凌旭一眼。
傅凌旭根本不想彈琴,念念四書五經倒還好,這不呆了一上午的書房,憋屈了一肚子氣,沒忍著噴了出來麼。“我不是故意的。”
“你承不承認這是你的錯?”傅凌旭態度雖有轉變,可語氣分明是敷衍,哪裡認為自己有錯,莫不是一向仰仗皇后撐腰,間接被人寵壞了?還是有心人故意寵壞了他,養成他這種不高興就傷人的脾性,這可不得了。
只是要他堂堂一個王爺道歉,也不太好……不對,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怎麼就不可以道歉了!沈千雅拿定主意側頭一看,發現侍衛還杵在那兒一動不動,整個臉都被血染紅了,她不禁有些慌神,“你這哪裡使得,快些包紮去。”
侍衛還是不
動,“未得王爺主意,小人不敢擅離。”
“這……你快放他去包紮呀!”沈千雅連忙拉了拉傅凌旭的袖子,眼兒意有所指地微微擠了一下。
傅凌旭重重的哼了一聲,把頭昂到天上去,就是不發話。
沈千雅眉頭一跳,也是哼哧一下,自個兒取出絲帕,揉成團兒,踮起腳就要往侍衛頭上按去。
“去去去!包紮去,藥就在正廳右邊的那排小櫃子裡頭。”傅凌旭側眼偷瞄了個,發現情勢不對,立刻搶上前推開侍衛。
“謝王爺恩典。”此侍衛告退。
另一侍衛繼續監候,只不過他已經退至門旁。
傅凌旭望著一地碎瓷,突然顯得非常浮躁,來回地在書房中踱步。猛地回頭一看,竟然發現沈千雅在那兒撿碎片,那個侍衛意欲上前幫忙,卻又畏首畏尾不敢多事。
“你說,你都還沒有做我媳婦兒,就要管著我了。將來要是進了門,豈不是天天要我讀書,寫字,彈琴!”傅凌旭躡手躡腳地去到沈千雅身旁,趁她不注意,一把捉住了她的柔荑,雖是粗魯,卻避免了沈千雅的手被銳利的碎瓷塊割傷的可能。
沈千雅驀地火起,纖長秀眉微攏,目含寒霜瞪向傅凌旭:“放開我!”
傅凌旭毫不退讓,語氣強硬:“不放!你是我的,不許別人碰你!”似乎許過“執手之諾”後,操辭更大膽了。
“放不放?”白紗擋住了主人羞澀的桃腮,一雙美麗的大眼,卻是蘊釀著風雨。
“不……啊,痛!放開!”
沈千雅竟然一口咬在傅凌旭手背上,那兒沒有肉只有皮,痛得傅凌旭淚眼模糊。“我放,我們一起放,好不好?”
“嗯。”
“稟王爺,小人……小人肚子痛。”一旁侍衛看著這兩身份貴重的王爺小姐如此胡鬧,再也壓抑不住翻滾的情緒,悲慟地懇求傅凌旭放他離開。
“天天肚子痛!”傅凌旭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又涎著臉湊近沈千雅,“妹妹,說好的哦,一起放。”
沈千雅打定主意不鬆口,只點了點頭。
侍衛臉色發白,連忙奪門而去
“啪!”兩人突然躲在書桌下,對拍了一下手掌,都是滿心歡喜地看著對方。
“旭兒好厲害,做戲做得很好,不過下次別拿瓷器砸人了。”
“那拿什麼砸?”
沈千雅認真地想了想,“書吧。”
傅凌旭笑道:“好,就聽妹妹話。”
“手背痛嗎?”
“痛。”
“那怎麼辦?”
“妹妹吹吹。”
兩顆心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越靠越近。
沈千雅在寧王府,與傅凌旭玩鬧至日落時分,才回了侯府。
朱國庭被逐出候府之事,還是激起了不滿,連元錫不得不在正廳中正式地與眾下屬交待此事的前因後果。雖然多少壞了朱國庭的名聲,最終卻以時運艱難,終是他的過錯為結。最後,連元錫還說,如果他們有好的去處,他絕不阻攔。
都是追隨連元錫出生入死,當年被流放也一起同赴患難的兄弟,難免有人心生憤懣。忽地有一人遠遠望見沈千雅的身影時,藉故外出,待沈千雅走近,不容分說立刻抽出長劍直刺沈千雅命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