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走後,沈千雅又命落泉擺出文房四寶,安安靜靜地習字。
與眸底隱隱釀著風雨的皇帝相安無事。
用過晚膳後,沈千雅隨皇帝一起去了福寧宮。
皇帝神情漸漸冷淡,忽然叉腰俯視沈千雅問:“朕每天都是這個時辰洗浴,你亦步亦趨,難道是想偷看朕的玉體!”
“皇上,臣妾不介意侍候你洗浴。”沈千雅繞過皇帝,吩咐外面的魚潛替皇帝準備好更換的便服。
更自顧自地往紫清池走去。
皇帝聞言兩眼一翻,本想拒絕,好像又無法拒絕,灰頭土臉地跟了過去。
紫清池是供皇帝洗浴的地方,內有地下所引的天然溫泉,蒸氣氤氳。
光是身臨其中,聞著溫泉獨有的怡人氣味,就已經讓人心情舒暢。
更有如花似玉的少女在裡面嫋嫋走動,秋波頻送,如何不令人血脈賁張。
“雅兒,你出去行嗎?要不你先洗,朕在外面等你。”皇帝哭喪著臉。
“臣妾遵命。”沈千雅神色自若,決無異議,體貼地將皇帝洗浴所需品放在几上後,蓮步輕移出了紫清池。
她這樣平靜,皇帝倒渾身不舒服了。
但唯恐有變,他飛快地寬衣解帶跳進池中隨便洗了洗,立刻換好衣裳出去找沈千雅。
只見沈千雅坐在涼亭中,目光如清水,溫柔地望著他。
皇帝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表情十分不自在,戒慎地瞅著她,“雅兒,你等等,朕讓人換水,等換好了你再去。”
一句話未說完,就已迴避沈千雅的注視。
沈千雅卻似沒發現皇帝的異常,平靜的目光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滿。
片刻後,數名宮女從紫清池中出來,為首的向魚潛稟報說已經換好溫泉水。
魚潛馬上稟報皇帝。
“你著人在外面守著,沒朕的允許,誰也不許靠近。”皇帝吩咐完,快步走到沈千雅身邊,“雅兒,好了。”
他攙扶著沈千雅,一臉諂笑,“雅兒,朕在這等你。”
守在外頭的皇帝卻是全身緊繃,異常緊張。等了約兩刻鐘,突然聽到沈千雅驚聲尖叫,他臉色陡變,想也不想即衝了進去,“怎麼了?”
“忘了帶衣裳。”沈千雅委屈地咬著櫻脣。
皇帝這才注意到,她正用穿過的裡衣掩著自己身前的風光。
可是那雪白的香肩微露,不像想象中單薄,反而細緻圓潤。原來女子的纖細與男子粗獷竟如此的不同。
皇帝不由得心蕩神馳,目不轉睛地盯著沈千雅看。
沈千雅卻不依,“皇上不許偷看。”櫻脣微呶,那軟儂的嗓音比媚態入骨的眼眸還要魅惑人心。
皇帝倏地一震,立刻轉身,“沒……沒偷看……”
“皇上快點”,天真無邪的嗓音卻如魔音咒語般蠱惑著人的聽覺。
皇帝耳朵嗡嗡作響,“快點幹嘛?”
“快點來呀。”又是嬌不可拒的仙音妙語。
“噢……”皇帝怔忡,連忙脫靴子、解腰帶,待脫了外袍才驀然發現自己撞了邪,即刻撿起,凌亂地逃了出去。
皇帝狼狽如斯,沈千雅不禁掩嘴偷笑,樂不可支。
她的衣裳其實就在几上,誰說沒帶。
皇帝又被耍了,他決定今夜不理沈千雅。
看得出來他態度堅決,因為他一直背對著沈千雅,神情不屑一顧。儘管少女嬌軀傳來的月橘馨香都快將他酥軟成團。
“你走開點,你要困了自己去睡,朕今夜要秉燭辦公,沒空理你。”
“皇上,臣妾都換好夜行衣了,就等你啦。”沈千雅從來沒如此小女人過,突然發覺偶爾這樣嬌嗲也是挺好玩的。
“拜託你,不要這樣說話,朕聽得一身雞皮疙瘩很難受!”皇帝苦巴巴的,像個受難者。忽然才意識到些什麼,立刻轉身一
看——
沈千雅整個人裹在黑色裡,只露出一雙沉靜澄明的美眸。
因沈千雅平日穿著的宮裝很寬鬆,又愛披件外袍,所以很難透過衣妝察看她的曲線。
而夜行衣卻把她玲瓏有致的曲線勾勒得一清二楚。
皇帝兩眼發直,眼皮直抽搐,忽而蹙緊眉頭努力地控制目光不往她身上流連,接過夜行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沈千雅其實十分緊張,整顆心怦怦直跳,但表面擺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來,“你長袍得先脫了。”離他三尺遠,免得他又大呼小叫。
皇帝聞言,抬眼才想說“你不要看朕換衣裳”,誰知道話未出口,就發現沈千雅已經轉身往屏風那處走去。
他臉色微變,三兩下換好了夜行衣。
“好了。”他朝沈千雅說,口氣不太好。
沈千雅回身,明眸直盯著皇帝雙眼,精光一閃而過。“衣襟沒理正,臣妾來幫你。”
隨便一個籍口,走近皇帝。
裝模作樣地理順他本來就很正的衣襟,不著痕跡地將貼湊近他胸膛——與黑衣人一樣的身高!
她驀然退開三步,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仔細地端詳皇帝的身形,暗中與黑衣人作比較。
夜行衣同樣將平日愛好穿寬鬆衣裳的皇帝健碩的線條,勾勒得一清二楚。
除卻睥睨天下的氣勢和令人不寒而粟的眼神外,兩人外形幾乎一樣!
沈千雅的心登時漏了好幾拍,這個發現,無疑是激動人心的。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她難掩激動,有些慌張,有些無措,更有些苦澀。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難以自抑地喘息著。
到底要不要進一步證實他們是同一人,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可若是人有相似呢?
思緒紛亂之際,沈千雅突然瞥見一張小花凳,連忙搬來站到皇帝面前,將他的頭巾往下壓,連同兩道龍飛鳳舞的長眉一併蓋住。
皇帝一動不動,任她擺弄。
“你害得我好苦……”沈千雅定睛一看,未語淚先流。眼前這個皇帝不是一直幫忙她的黑衣人,還是能是誰?
皇帝一聲不吭。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玩弄我很有成就感嗎?”
皇帝沉默不語。
百般滋味在心頭,究竟是喜過於憂,他們是同一樣人,是最好的結果。
偏偏沈千雅心如刀絞,面對他的沉默,更是難以接受,“你說話呀!”
“雅兒,你究竟怎麼了,朕……什麼時候害你了?”皇帝不明所以,無辜的眼神就像一個孩童,看不懂大人的世界。
“你為什麼要騙我?我不足以讓你相信?我不能與你揩手進退?還是你根本是利用我?利用我牽制他們?武平侯,晉王,昱王?”
皇帝死不承認,沈千雅不禁氣急攻心,口不擇言。
無論出發點如何,沒人能忍受欺騙。
“還是你該死的相信那些謠言,我這個身體不乾淨了,你嫌棄我?”
嫌棄!沈千雅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絕碰她,更認定他嫌棄她。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一種痛切心扉的感覺折磨著她?父母拋棄她時沒有,爺爺奶奶離開她時沒有,被人好友設計時沒有……
她就不應該做連千雅,她是沈千雅,一個沒有心的人。
“我明白了。以後都不會糾纏於你。”
要學在現代時那樣,將心收起,裹起,藏起,才不會受到傷害。
才能過得好好的。
沈千雅眸子一片死寂,慢慢轉身,腳步虛浮一晃一晃地離去。
才走了幾步,就覺走了一世。
是她親手了結漸漸和美的關係,是她親手拆穿本來可以天荒地老的謊言,是她親手毀了她的夢想家園。
不甘心,所以回眸一顧。因自卑,一顧即回首。
他已解下夜行衣,波瀾不興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讓人猜不透他的思緒。
走到高聳的殿門前,沈千雅倏地急步折返,緊緊地抱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
“為什麼要折返?”皇帝身軀僵硬如磬石,雙拳緊握。
沈千雅卻倔強得不肯再說一個字,用力地汲了口屬於他的氣息,戀戀不捨。未幾,驀然鬆開雙手,又再遠離。
“為什麼要離開?”皇帝疑惑不解。
“我寧願流落街頭,也不要乞求誰的愛。”
瞬息間已經找到退路?還是流落街頭!皇帝微愣之間,沈千雅已經扯下面罩,伸手捉起門環準備開啟厚重的殿門。
他身形輕輕一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擋在她面前。
嘴角微揚,溫吞一笑,“昨天才告訴過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就忘了。”
沈千雅的心很堅定,一旦走出這扇,無論明日如何,她斷不會回頭。但皇帝適時追上來擋在她身前,又令她的心難以抑制的悸動。
可為了僅存的一點可憐的自尊,沈千雅垂首,裝作不願意理他。
“我很認真的告訴過你,我愛你,你忘了。”皇帝又笑,溫情脈脈。
“你滿嘴假話,誰要相信你。”被他一逗,又是淚水漣漣,但眼角眉梢已經掩飾不住的歡喜。
“我恨你的眼淚。”他突然收斂了笑容,暗暗嘆息。
“我也恨,我也不想這樣,它自己要跑出來。”沈千雅哽咽難息,真的不想哭,不想被人看不起。
皇帝突然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住她因驚慌而微啟的櫻脣,卻不是過往那樣激烈恣意、霸道掠奪,而是像春風化雨般溫柔繾綣。
理智讓沈千雅想推開他,情感卻又促使她流連忘返,生澀地學著他的樣子回吻他。
……
“雅兒,你那麼聰明,還陪著我一起做戲好嗎?”皇帝微喘著,溫柔地擁著沈千雅,以商量的口氣問她,惟恐她不願意。
沈千雅雙頰熱辣辣如火燒,身子更是綿軟無力,只能埋首在他厚實的胸膛前。因要努力壓下身體那股陌生的燥熱感,好一會兒才回應他:
“嗯。”
就那麼簡簡單單答應他,卻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帝應該是很歡喜的,因為他已經做好了被好奇的女人問長問短的準備。
出人意料的是沈千雅什麼都不問。
因為不問,才能不知,不知才能百無一失。
皇帝將她抱起,小心翼翼地置於腿上,替她重新戴好面罩。忽然湊近,在她耳邊輕問:“你喜歡哪個?”
他微壓著嗓子,用的是藏身於黑夜中的那把低醇而冷沉的聲音。
如此一來,問的當然是喜歡他展露人前的性格,還是裹在黑衣下的靈魂?
沈千雅紊亂的心緒已經慢慢平復,心思玲瓏的她自然聽得出皇帝的言外之音。
“都喜歡。”
此話不假。
皇帝心情愉悅,低低地笑著,在她額上烙下一吻,忽然認真地說:“雅兒,以後不要勾引我,我要等你長大。”
沈千雅偎在他懷裡,心中盡是暖意,似乎已經想通了什麼,“對不起。”
皇帝溫柔地捧著沈千雅的臉,疼惜地低語:“我從來沒喜歡過慕容雁雪。”美麗的謊言。
沈千雅嘴角微揚,一雙會說話的秋水明眸深深地凝著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聰慧如她,一切盡在不言中。
皇帝湛湛有神的黑眸,忽然閃過一絲意有所圖的精光,輕聲道:“雅兒,有空學畫畫好嗎?”
“好。”沈千雅對這些文雅之事,本來就有興趣,自然不會推拒。
只是她沒料到皇帝央她學畫畫,竟是為了有朝一日她學有所成,將她本來面貌畫出。
“德妃來了。”皇帝察覺到德妃的腳步聲,已到福寧宮大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