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文琦感覺一道寒氣從腳底往上直竄,眨眼間整個身體都涼透了。她費了很大的勁,才轉動了舌頭,“謝皇上活命之恩。奴婢謹遵聖諭。”
皇帝將筆擱下,把宣紙揉成一團扔到簍子去,幽幽地說了句:“雅兒很精,比她精的大有人在。但朕估計,除了太后,只有她真正的敬重你。”
敬重一個能把皇帝的生活安排得有條不紊,又不會傾向任何一方勢力的一個有立場的人。
在權力的顛峰,很難做到,猶顯可貴。
文琦意會,向皇帝三跪九叩,重新站起來仰面時,又是以往那個皇帝熟悉的文姑姑了。
總會用一種莫測高深的笑容,斥退對皇帝別有用心的窺視。
皇帝大概也很欣賞她。
“雅兒的手鐲丟了。”
文琦微愣,她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皇上請放心,奴婢這就去坤寧宮取回。”
皇帝點點頭,揮手讓文琦退下。
外頭的魚潛一直豎著耳朵,屏神靜氣地聽著四周的動靜。
很久後,才又聽到了文琦的腳步聲,有什麼變化沒?
還是與剛才和他一同來福寧宮相同。
“魚公公,本姑姑太忙,丘總管也忙,皇上的飲食你可得多擔待些。”文琦嚴肅地看著魚潛,嘴角的精深笑讓他心裡發毛。
魚潛勉強笑道:“這是奴才應盡的本份。敢問文姑姑這麼匆忙,是要上哪?”
“別說了,宗人府一堆事兒。”文琦口氣有些惡劣,她自然不會對平恩侯不滿,這怨氣自然是衝著左欣去的。
魚潛眼珠轉了轉,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攔著文琦的去路,連忙讓開,“奴才不敢打擾姑姑辦正事。”
文琦可能真的太忙了,也在意魚潛那一點怪異,風風火火地往坤寧宮趕去。
文琦到了坤寧宮後,向侍衛說明奉皇命而來,卻沒得到放行。
等了一會兒,才見左欣露面。
“皇后娘娘身體不適。”一開口便是語氣不善,擺明不想讓文琦進去。
文琦眨了眨眼,好整以睱地說:“莫不是非要本姑姑回去請道聖旨,才能進這坤寧宮?”
左欣拉下臉,卻不說話,就攔在華偉的正門前。
文琦忽然笑了聲,白淨的臉因這笑蒙上了一層緋色,“做人要飲水思源,這天是皇上的天,這地是皇上的地。皇上要見誰,誰就要馬上面聖。現在唸及皇后娘娘懷有身孕,不方便走動,才派本姑姑過來。”
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左欣臉色更暗沉了,狠狠地剜了文琦一眼,卻壓低聲音道:“皇后精神很差,你說話得注意點,稍有差池,誰也擔當不起。”
文琦根本不在乎這個。
因為皇帝的意思很明顯,寶貴人才是正主兒。
所以皇后的胎保不保得住,可與她沒一分關係,因為她從不會越雷池一步對他人使歪點子。
由侍女引著,穿堂過廳,氣派堂皇的珍奇異品差點閃瞎了文琦雙眼。
好不容易才入了方皇后的休憩的偏殿。
文琦探了一眼,方皇后正閉目養眼,側躺在軟榻之上,一隻手輕撫著腹部。
臉色略嫌蒼白。
靳太后對紫蘇下毒害寶貴人之事並沒追根究底,無論是太皇太后之意,抑或是方皇后之意都不重要了。
但依方皇后的反應來看,妄想混水摸
魚的必定是她自己。太皇太后不過是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保了她。
膽子真大。
文琦越想越後怕,卻沒敢表露出來,恭敬地行禮後,直說來意。
“文姑姑在說什麼,本宮不甚明白。”方皇后聞言,張開了杏眼,眼裡水氣氤氳。
文琦垂著頭,只能從方皇后的語調中辨別真偽,但即使方皇后說得再無辜,她也是不會相信。
因為太皇太后去上林別苑前,她親自服侍更衣,監督宮人收拾簡單行裝。
並沒發現那隻即使在暗沉的天牢裡也會發光的火鳳白玉鐲。
所以文琦才會認定其在方皇后處。
“奴婢斗膽,還請皇后息事寧人,物歸原主。”與太后作對,她老人家興許還會顧全一下大局,讓個分寸。
但與皇帝作對?文琦猜皇帝絕對會毫無顧忌地拆了坤寧宮以尋貴人的鐲子。
話說回來,那鐲子怎麼越說越熟……
那不是傳說中,靳大將軍送給靳太后的嗎!
天吶。文琦突然雙腿一軟,給跪了下去,“皇后娘娘您如今都四面楚歌了,怎麼還敢跟皇上過不去。你看他都好久沒來看您了。”
這腦筋轉得快,像忠心護主,激動過頭才跪下。
方皇后神色微變,垂下了眸。
“敢問皇后,這兩日可有誰來看過您?”文琦悲傷地自問自答,“沒有吧。”
確是沒有,方皇后輕輕點了點頭。
“按奴婢看,左欣有可能是太后派來監視你的……”一直垂首的文琦突然抬頭,意有所指地望著方皇后。
美其名曰照顧她的起居,確保龍嗣能順利降生。這一點,方皇后剛才也有這種想法。
守衛如此森嚴,晉王想來也難上加難,若是太后有心軟禁,有可能永無相見之日了。
現在處境不妙。
一聯想到太后為何會軟禁她,方皇后的心就一陣抽搐。
“文姑姑,本宮念在你侍候皇上有功,這句就當沒聽過。以後若敢再胡說,定不輕饒。”但她豈是幾句話就能被人挑撥的!
好心沒好報,文琦臉上閃過一絲委屈,旋即斂容提醒:“皇后娘娘,是皇上要鐲子,不是奴婢。”
方皇后冷冰冰地否認:“本宮說沒有就沒有。本宮倦了,你退下吧。”
文琦扯出一個恭順的笑,探詢道:“奴婢懼怕皇上發飆,斗膽以此句回覆?”
方皇后閉上雙眼,隨便揮了揮手。
不否認,等於預設。
事後,文琦將方皇后所言稟報皇帝,當然只稟報了最後一句。
皇帝當時在正殿,因午宴宴請達怛世子,他裝束完畢正準備前往。聽了文琦的彙報後,不惱反笑。
“罷了,你回宗人府當差吧。朕也有要事。”
話音才落,恰逢敏貴嬪到來。文琦遵命退下,走過敏貴嬪身邊時行了個禮,突然感覺手背被什麼咬了一下。
抬手一看,什麼痕跡都沒。文琦不敢分心,直往錦繡宮去。
適逢小冬子取食盒回來,“小冬子見過文姑姑,姑姑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
文琦笑道:“沒事,在宗人府忙了一上午,特意過來看看寶貴人身體恢復得如何。”笑容如向日葵一樣,卻因面向陽光,無法看清。
小冬子卻沒察言觀色的喜好,“不瞞姑姑說,貴人睡了很久了,剛剛奴才順道
去太醫院請太醫,何太醫說是把手上的方子研製好了就過來。”
文琦順著問:“你可有瞅見他的開什麼方子?”那口氣就是責怪何太醫不分輕重,竟然不先來給寶貴人診脈。
小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姑姑取笑,奴才不識字。”
“這有什麼的,明兒個本姑姑有空教你。”
二人又扯了幾句,就穿過了前庭。
落泉站在殿門,愁眉不展。
文琦與小冬子對視一眼,心道不好,加快了腳步。
落泉向文琦福了福身,焦急地打聽:“敢問姑姑,可知皇上現在身在何處?”
“宴請達怛世子。”文琦大概猜到落泉想幹什麼,語氣含著些警告。
落泉嘆了聲。
文琦給了落泉一個安慰的笑容,“有什麼急事,儘管與本姑姑商量。”
落泉回禮道:“不敢勞姑姑費心,就是主子醒了鬧情緒,奴婢才想自作主張請皇上過來。”
文琦何等精明,聯想到皇帝不怒反笑的表情,便找臺階離開,“原來如此,那本姑姑也不好打擾貴人。先走了。”
落泉一直把文琦送出大門才返回。
她無措地看著小冬子,垮下臉,“小冬子,主子還在睡。”
小冬子卻示意她打起精神,“我領食盒時,副總管特意甩了我一個眼色,我們先來看看食盒裡賣什麼藥。”
落泉一聽,立刻與小冬子合力,將整個食盒扒了個底朝天,竟然從一條縫隙中找到了一隻鐲子。
“是火鳳白玉鐲!”落泉高興極了。
“給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小冬子對落泉說。
落泉毫不猶豫地遞給了小冬子。
他舉起來對著日光仔細地觀察,眼中卻突然閃過一抹陰狠,捉住鐲子的手就鬆開了。
“奸細!”落泉怒斥,敏捷的伸手將鐲子搶在懷中,反手往小冬子胸口拍出一掌。
勁掌迅猛,鮮血倏地從小冬子嘴裡噴射出來,濺了一地。他被落泉拍飛,撞到側邊盛放鮮花的架子下。
落泉義憤填膺地斥責,“枉主子對你這麼好,你竟然這樣做!”
小冬子臉色發白,喘著粗氣,“各為其主。”
落泉厭惡地瞪著他,“你如今任務失敗了,別在這自殺,弄髒主子的地方。”落翠那事的陰影還沒散,又添一樁糟心事!
小冬子勉強地擠出一個極怪異的笑容。
落泉突然發現他眼白裡有什麼在蠕動,就像蚯蚓在拱泥巴一樣。“那是什麼?”
那一蠕一蠕的東西像要鑽出來一樣,她驚駭極了,往後退開了幾步。
突然神色一凜,她衝入沈千雅寢室,將鐲子套進沈千雅手腕,“主子,奴婢帶你走。”
落泉提勁抱起沈千雅心急火燎地往外跑。
經過正堂時,小冬子的屍首已經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小赤蟲包裹住,上竄下拱,好不恐怕。
落泉倏地全身發顫,更加用力地抱起沈千雅奪門而出。
她疾奔到錦繡宮前庭時,沈千雅所住的小閣,已經被洪洪大火吞噬。
落泉猛然回身,驚恐失色地瞅著那兒——這火,是敵是友?
火勢很快被殿前侍衛師撲滅,從中找到一副被燒焦的骸骨。方皇后聞訊,由左欣及瑤玉陪著,從坤寧宮中乘鳳輦來到錦繡宮。
“落泉,這是怎麼回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