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地前來赴宴的客人，宮人早已為他們安排好休息的客房；京城中人，則可回府休息。
皇后靳宜薇今夜也留駕瓊華。
“紀泰，今晚，你怎麼看？”雖然夜漸深，但靳宜薇還未見疲態，相反精神得很，鳳眼奕奕。
“回娘娘，請恕老奴眼拙，只看出三點。”紀泰其實是靳家訓練出來的人，一進宮就被提拔到靳宜薇身邊，至今已有二十一年。
靳宜薇百無聊賴般摘下左手的玉板指，放在掌中輕輕地轉著，靜候紀泰下文。
“第一點，連千雅來歷有疑；第二點，要提防禦史府和武平侯府；第三點，相國府千金似乎有所圖謀。”
靳宜薇白了紀泰一眼。
紀泰本來低著的頭更低了，甚至連腰也彎得不能再彎。
少頃，紀泰緊著喉嚨道：“潘榮跟潘延興不一樣，他想憑自己的能力有所作為，可以拉攏。連侯爺這次回京，肯定與皇上脫不了干係；相國府千金估計是認為娘娘勝算大，她心底大概直指後位，娘娘可以此誘之。”
“孤聽說慕容禹有個天仙一樣的女兒，怎麼今晚慕容府來的兩個女兒都姿色平庸？”靳宜薇卻轉了話題。
慕容雁雪這個小姑娘，說沒關係吧，其實內裡關係頗大……紀泰斟酌一會兒，才慢聲答道：“回娘娘，老奴聽說前些日子，慕容雁雪已驚水而亡。”
“畫像還在嗎？”靳宜薇把玉板指套回。
慕容雁雪這個名字，京城乃至天下，有才有識之士都不陌生。還曾有人偷偷把她的容貌畫下，獻給靳宜薇。
只是當時靳宜薇沒看。因為她早就見過慕容雁雪，雖然只是遠遠的一眼，足教那絕世容顏刻在腦中，至今未忘。
靳宜薇從不怕紅顏禍水，本來就是有意想把慕容雁雪指給傅凌旭當側妃。
“就在此殿。”紀泰連忙去取。不一會兒，紀泰捧著一卷畫回來。得靳宜薇之意，在案前鋪開。
畫像比例與真人一樣。畫中佳人螓首蛾眉，明眸善睞，精緻的五官嵌在一張粉雕玉琢、豐美的小鵝蛋臉的上，有“增之一分剛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剛太白，施朱則太赤”之完美。她正臨湖遠眺，一雙眼眸若一潭秋水般沉靜無瀾，一襲藍衣如夢姿勝天仙，宛若遺世獨立。
“不像個短命橫死之相。”靳宜薇疑惑，雖然慕容雁雪長著一雙能妖惑人心的眼眸，但她氣質清冷，並無豔氣不至於招惹汙穢……
“回娘娘，觀相難準，觀人宜察行。”紀泰謹慎的回話，打斷了靳宜薇的沉思。
靳宜薇心中突然一動，略有些煩躁地問：“慕容禹和瑞王走得很近嗎？”
紀泰恭敬地回答：“好像有些來往。”
“哼。”靳宜薇忽地伸手往畫像一指。紀泰順著指向望去，立刻意會，即刻取出一塊絲絹，蒙著畫中人的臉只露出額頭和眼睛——
竟然和晚上所見的連千雅一模一樣！
靳宜薇目光陰沉，“查。”
紀泰忙道：“遵命。”
“慢。”
紀泰連忙去傳達命令，
卻在側門處被靳宜薇叫住，他連忙倒回去。
“旭兒似乎喜歡連千雅，你看如何？”
紀泰一愣，這個王爺真傻還是裝傻，十年了，他們還沒摸出究竟。靳宜薇這句話，表面聽來像是要為傅凌旭娶個貼心人，實際上還是試探為實。“老奴看，可依計行事。”
“依計行事？”靳宜薇脣角揚起了一抹肅殺的笑。依計者，循著別人的計，行己之謀事。“妙。”假若慕容雁雪與連千雅真的同為一人，連元錫這次回京所奉上的戲碼就太精彩了。
“老奴這就去辦。”紀泰恭身後退了幾步，忽然停下，說了句：“娘娘萬事以靜制動為妙。”這是勸告靳宜薇切莫心急，亂了自己的方寸，畢竟有連元錫插手，皇儲最後花落誰家，還有變數。
靳宜薇今夜不回宮，是懷著深沉的目的。一方面，靳宜薇想知道，他們用這一夜，能幹出些什麼能扭轉乾坤的事兒來；另一方面，她又真怕皇帝會做出什麼絕情的事兒來。
紀泰說那話，擺明了皇宮今夜不平靜，果然不出所料！靳宜薇平和的鳳眼忽地寒光一閃，似要發作，卻又安靜地坐了下來出神地望向蒼穹。
天空明淨，月色涼如水。
她只是不懂如何面對與皇帝二十多年的恩愛，即將崩裂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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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府
雖然說是不能鋪張，但阮氏依然把前院裝扮得非常美麗。第一進院過道，佈置著兩排精燒、約三尺高的細腰白瓷臺，臺腳是魚戲荷花圖，臺上託著嬌貴的赫赤色蝴蝶蘭。蝴蝶蘭綠葉綠得盎然，紅顏如火，豔麗奪目，把前院襯得那是生氣勃勃，喜氣迎人。
慕容禹早上下了朝，去了丈人家至今未歸，阮氏自個兒在府中等兩個女兒歸來。
阮氏今天也作了精心的打扮，最名貴的是那件外罩的亮金墨綠輕紗，領襟袖擺和裙下襬皆佈局精妙地點綴著雅緻的梅花。人走動時，梅迎風飄，風韻動人。
此紗是台州白家的千金紗，梅是江寧江家天下聞名的蘇繡。
阮氏原是在內堂，沒半個時辰即坐不住，出了正廳。在正廳坐了一個時辰，還是坐不住，出了廳門去到前院，又是一番好等。直覺望穿秋水般，她才等到兩個女兒平安歸來。
一見著慕容明珠、明璣，阮氏那張臉立刻堆滿了笑容：“明珠、明璣，可想死為娘了。”
“娘。”
阮氏很快斂容，是怕下人看去笑話她。拉兩個女兒進了內室，讓丫環布好茶點，阮氏才摒退左右，“來，乖女兒邊吃邊說。”
“明珠你喝點蓮子湯……明璣你吃相得再文雅些。”阮氏邊著看女兒進食，只顧囑咐。兩個女兒臉色有異，也只當她們有幸得見後顏，心神複雜未定，並沒質問。
明璣突然眼色古怪的看了明珠一眼，見她面無表情只顧喝湯，眼睛子一轉，大聲說：“娘，有個叫連千雅的，和雁雪長得很像。”明璣說完，長長的吁了口大氣，顯然憋了很久。
阮氏看著自個兒如花似玉、年華似錦的女兒，心中甭說多美了。卻聽明璣如此一說，阮氏臉色陡然生變，“
什麼叫長得像？”
通常，明璣只懂得開頭，下面的事是不懂回答的。“娘，兩人不論身段、眉頭額角還是一雙狐狸似的大眼睛，總之能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樣。”明珠慢條斯理地把一碗湯吃乾淨，才懶洋洋地回了阮氏的話。
阮氏知道大女兒一向穩重，輕易不會評價些什麼，但凡出得口來的，都是十拿九穩。但阮氏依然不敢相信，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人！“有沒有可能只是相似程度較高？”
“娘！你怎麼可以懷疑女兒的眼睛！”明璣不高興地抗議，為了這個事情，她整個晚上都是提心吊膽，生怕連千雅飄到她身邊掐她脖子。
“你閉嘴，讓你姐姐說！”阮氏突然兩眼圓睜，想起什麼似的，竟有些慌了，“連千雅……連姓？”
“武平侯連元錫的幼女。”明珠回答。
“來人！”阮氏從圓椅上跳起來，朝門外尖叫。“有沒有哪個死丫頭告假沒告知本夫人？”
胡媽聞聲趕忙進了門，已多年沒見阮氏緊張不安的她，有些慌神，結巴地答道：“稟夫人，二……木茵告了假。”
“什麼時候！”
“十多天了……說是回鄉下看老阿媽。”
“立刻派人給我捉回來！”
“可是……可是夫人，她家鄉來人說她不小心摔死了。”胡媽突然覺得四周圍，突然和阮氏的表情一樣陰森森的叫人生怕。
阮氏此時，人已經鎮靜了不少，卻說出更令人膽寒的話來：“把棺木給起了。”
這棺木自然指的是慕容雁雪的棺木。死者為大，胡媽嚇了一跳，連連後退，直到抵在門上方止。
“胡媽，今晚的事權當沒聽過。你先下去吧。”明珠適時說話，搭救了胡媽一把。“娘你當時你親自檢查過焦骨，與雁雪也相差無幾，此時就算再起出來，估計也看不出什麼蹊蹺。”她說著，暗瞥了明璣一眼。
“是啊，娘，姐說得對！省得沾了晦氣不吉利！”明璣連忙幫嘴。
“晦什麼氣，你這不長進的丫頭！她那賤人還能咬我來著！”阮氏說起慕容雁雪時的態度，和公牛見了紅布沒兩樣。
“娘，皇后親點了方家千金陪同散步。”
阮氏聽明珠如此一說，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難道是……”阮氏的手驀地捉緊了手帕，卻沒往下說去。
“就是了。”明珠一笑，也不點破。
“娘，姐，是不是要立方芷晴當那個傻子的王妃？”明璣好奇地問，卻惹來阮氏一把掌，“你個死丫頭，這種事不能說出口，教了多少年了，都不長記性！”
“娘，到時別讓明璣進宮了。”明珠話峰一轉，看著自個妹妹，眼神溫柔又帶著分寵溺。
“不，我偏要。”
阮氏氣道：“再駁嘴，把你嫁去當填房！”
“那方芷晴有什麼厲害的，裝作得很。依我看，姐姐才厲害，我要進宮看你們鬥法！”明璣說這話時，顯得很認真。
明珠不怒反笑，伸出青蔥玉指，戳了戳明璣的小腦袋，“姐想你長命百歲，娘已經幫你選好人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