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宮中
一直傳出難以間歇的噴嚏聲。
“難道是這株碧玉株有古怪?”冬青直盯著薛涵秀從沈千雅小廳中順手牽羊拿回來的“火樹銀花”。
而一直噴個沒完、臉色發青的薛涵秀隨手拿起本書砸在冬青腦殼上,“你是……你是豬嗎……啊啾……啾……豬!”
冬青委屈地道:“可是隻有這玩意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啊,再說主子你是從清平閣回來才噴個沒完。”
未幾,去請太醫的冬雪已經回來。
太醫院來人是梁忱。
他很確定薛涵秀是鼻子過敏,卻與這侏碧玉樹毫無關係。
薛涵秀用過藥後,感覺好了些兒,便說有賞。出手就是前朝大家之名畫。
梁忱有些愣神,像是左右為難,最終還是收下了。
“好吧,你來告訴本宮,”薛涵秀突然斂去笑容沉聲一字一句地問道:“究竟是何物害本宮鼻子難受?”
梁忱面有難色,“回娘娘話,這事兒說不準,若非要尋出因果,得從娘娘去過的所有地方著手徹查方有機會水落石出。”
薛涵秀疾言厲色:“那你就查啊!給本宮把罪魁禍首查出來!”
冬雪眼珠一轉,暗朝薛涵秀遞資訊。
“梁太醫,這外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本宮瞧你有些急躁呢。”薛涵秀十分精明,料想冬雪這眼色是意味著外頭髮生了什麼她來不及知道的事兒,連忙繞圈子委婉地打聽。
“回娘娘,皇上突發高燒,感染嚴重傷寒。微臣以為……”
“得了,退下吧。”梁忱語速極慢,一句還沒完,就被薛涵秀打斷。
待梁忱走遠,冬雪才把所知所聞一一稟報與薛涵秀。
“主子,奴婢估計定是那知曉花草的連千雅向你使了小手段,才有這一頓好受。”
薛涵秀正在沉思默想,冬青又煽風點火。
“難道是你有給本宮報仇的好計策了?”
冬青無視冬雪無聲的勸告,附耳薛涵秀低說了幾句,眼神毒辣。
薛涵秀頓時笑容滿面,就像看見沈千雅受難似的幸災樂禍,好不歡快。
似乎根本沒聽見傅凌旭高燒不退的訊息。
=
因黃河氾濫導致的災情,已有蔓延之勢,接獲訊息的靳太后已第一時間派出御林軍中一隊的心腹人馬前往查探役情,並協助救災。
而宮中已經佈置好的迎接新年的物事,也被一一清除。
至於傅凌旭感染傷寒之事,靳太后暫時無力顧及,只命杜清全力救治。因何瑞早就隨軍前往災區,以求解瘟疫之法。
時近新歲,靳太后為表痛心,更下令地方取消一切慶典活動,災區周邊全力支援救災事宜。
已經過去三日,又有快騎來報,說是瘟疫蔓延迅速,凡感染者,不出兩日即全身抽搐而亡。短短几日已致二萬人死亡。
凡當政者遇上重災兼暴發瘟疫,極度考驗其治國才能。因稍有錯失,就會招致地方動亂。即使能及時平定,也會招致民怨。
民怨就如星火,即使不會馬上爆發,但也會為皇朝埋下禍亂的種子。
陸林進言求靳太后當機立斷,圍城坑殺瘟疫區之人。
潘延興極力反對。
他二人為殺為救,吵得不可開交,在御書房整整較量了一天,都沒個結果。
究竟是直接圍城火攻還是繼續觀望,等醫者研究有效的藥方?
靳太后對此可謂慎之又慎,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想背那心狠手辣,捕殺十萬民眾之罪名。
“方相國,你以為呢
?”靳太后哪裡會放過一直沉默不語,妄想明哲保身的方士偉。
“回太后,老臣正在苦思良策。”方士偉的確是眉頭緊皺,憂色頗重。
“太后,何太醫出發不過三日,按腳程到達災區起碼得明早。更需時研究良方,又須幾日。這時間已經夠瘟疫肆虐整個冀州西南了!”陸林聲音擲地有聲,堅持已見進諫:“十多萬人之命,換取上百萬及更多民眾的安定!豈不是犧牲小我,以全大我,實是大功德。請太后速速下令,勿錯失良機。”
“你說的都是胡話,哪裡有你這樣子治國的臣子,真枉讀聖賢之書!”潘延興憤然而起指責陸林,激動得差點失了態,“太后,請聽老臣一言。太后以仁義之政治國,是以不到最後一刻都不可以放棄自己的子民。號召各地醫者及鄰近縣城盡全力救治災民,此才是仁義之道。不救治,暴力捕殺,那是邪門歪道!會招致國道之損!”
“太后,非常事,非常道。太后若是敲定此策,臣自會與其它臣工商議萬全之策,既能把瘟疫引發的傷害降到最低,也不會損朝廷之名。”陸林惱怒地瞪了潘延興一眼,繼續遊說靳太后。只因怕迂腐之道,會招致更慘痛的損失。
靳太后能理解他們之言,也相信只要計劃周全,介時災情平定,民間若有怨氣,把罪過推到在朝堂上獻此策的大臣身上即可。自不會損害朝廷威名,可是她又覺得潘延興說得不錯,應該還要等等,不能妄下定論。
如何決擇,都是難!難!難!
“傳旨護城大將軍府,孤要災區的訊息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回報宮內。”再三思付,靳太后謹慎地下令,又沉重地道:“兩位愛卿之言,孤需再三考慮。若有萬全之策,既能周全無辜百姓,又能儲存災區百姓之命,才是我輩大任者之德。”
三位輔國大臣告禮退下後,靳太后連夜前往福寧宮。
靳太后從來沒有覺得這皇城是如此之大,這條路是如此之長,這天時是如此的晦暗難明。
好像過了很久,久得靳太后都不耐煩了,那車輿才從上清宮到達福寧宮。
行至殿外,就能隱約聽見傅凌旭催人心肝的胡言亂語,顯然病得極重了。
以前也在寧王府時也這樣病過,幾乎喪命。那次他才十五歲。
“皇兒,你可得堅持到底。你想想母后,想想這天下的百姓,想想……”
靳太后潸然淚下,難以成言。
“痛……不要殺我……痛啊!不要扎我的腦袋……不要!不要過來……不要殺我……旭兒是好孩子……”
“皇上,請你安靜,深呼吸,臣不會扎針……皇上請喝下臣調的退燒藥,一都不苦……”
“有人殺我……有人殺我……不要……不要……”
悽慘的衰號不斷地從內殿飄出,像把利刃,字字句句莫不刺進每一個候在殿外的人心內。
傅凌旭過往被刺殺的傳聞,彷彿在瞬間就成了鐵鑄的事實,像張巨大帶毒刺的網,勒得人幾乎窒息。
靳太后再也聽不下去了,出了宮門站在廣臺上透氣。片刻,沉重地問:“讓連千雅過來。”
紀泰一驚,囁嚅道:“太后,這傷寒會傳染……”
靳太后忽地目光一滯,良久後才說:“若是這次太醫無法治癒,就讓她陪著吧。”
紀泰慌忙跪下,“謝太后恩典。”總算暫時保住了沈千雅。
突然一陣微風吹來,靳太后眨了下滿布血絲的鳳眸,兀自下了臺階往外走去。
紀泰及石雨緊張不安地侍候在則。
靳太后下令:“傳晉王進宮。”
紀泰迅速傳達懿
旨。
這條路真長,靳太后邊走,邊抬首張望。
她有點累了,步伐越來越慢。
她從沒如此不安。當年蒙古兵臨城下,她料定靳宜海會來救她;也能肯定傅長澤會讓步,靳家榮耀會與皇權同存!
如今靳宜海遠在南海不歸,傅長澤退隱終南……誰來扶她一把?
她很累了。
為什麼當年以為她能強大到沒人敢動尚且年幼的傅凌旭?在已經嗅出詭異時,還不作出妥善安排,讓賊人乘虛害了當時才十歲的傅凌旭?
為何不聽老父之言讓他習武?為什麼要讓他像傅長澤一樣溫文爾雅?
她希望她能柔韌有餘地撐起這天下,造福百姓,成就英名,福澤子孫。
她盼望能有一個雄才大略的後代,成就千古偉業。
滄海桑田,當青絲變白線,誰能在風雨中守候她的暮年?
靳太后坐在御書房的龍座上,深沉幽暗的目光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去帶連千雅過來,讓她侯在內殿。”
在傅凌鋒覲見前,靳太后下了這樣一道命令。
“兒臣參見太后。太后萬福金安。”傅凌鋒大概沒料到靳太后會星夜傳旨召他進宮,那儀容是整理得一絲不苟,神情分外肅穆又帶著明顯的敬重。
靳太后帶著一分親切,淡淡道:“免禮,賜座。”
紀泰向傅凌鋒行了個大禮,才搬了一張金楠木八仙椅過去。
傅凌鋒躬身婉拒,鋒芒盡藏,不敢領受。
“孤有大事著鋒兒你去辦。你且坐下聽孤細說。”靳太后態度強硬,不容傅凌鋒拒絕。
“太后有何吩咐,兒臣一定全心全意去辦,絕不辜負太后厚望。”傅凌鋒只好挨著椅邊坐下,似未料到自己竟會如此謙卑不敢深坐,不禁臉色微變,嘴角滑過一絲譏笑。
靳太后如止水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如一把出鞘利刃,“此次冀州河曲的災情相信你也聽聞了。”
她心內雖然有些急躁,但說起事來,語調還是很慢很平穩,像是這天下並無嚴竣之勢。
“兒臣聽說了。”
“這不止是天災,更是人禍。”靳太后一字一頓地沉聲道,鳳眼殺氣閃現,“孤接獲密報,有心懷不軌的人從中作梗,阻撓救災,才會造成瘟疫肆虐。”
傅凌鋒聽到此處,挺拔的身體明顯一震,怒道:“豈有此理!”
“查清此事的重任就交給你來辦吧。”靳太后緩緩站了起來,露出一絲慈祥的微笑,鳳眼信任地凝著傅凌鋒。
“兒臣領旨,定不負太后所託。”傅凌鋒比靳太后更快地站了起來,緊繃著豹子般迅猛的身軀,恭敬地領命。
“去吧,共同維護傅氏江山國祚長平。”靳太后走到離傅凌鋒五尺前站定,至尊的鳳顏流露出的盡是信任與器重。
靳太后不是很高。
然而剎那間,傅凌鋒卻覺得靳太后無比的高大,微微失了神,只下意識地恭聲領旨跪退。
望著恭謹的傅凌鋒的背影,恍惚間,靳太后覺得傅凌鋒似乎從未參與過任何危害過她的事,不然他的心機得有多深?怕是如萬丈深淵吧。
“出來吧。”
一刻鐘過後,重回龍座斂定情緒的靳太后才緩緩開口。
滿臉倦容、神情凝重的沈千雅從內殿走出,雖憂慮堪深,但依然能落落大方地行禮。
靳太后輕瞥她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直接開門見山道:“現今災澇之地瘟疫肆虐,孤給你兩條路,一是直接圍殺災民;二是再拖延些時日,祈求醫者研究出良方救治。你選哪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