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被這句話震得有些發懵,等稍微有些清醒,就發現自己正被俞天野拖著走在下山的路上。陳朗一邊感受著劇烈的心跳,一邊默默地尾隨,腦子裡亂糟糟的一片,各種念頭紛至沓來,想的最多的一個是,“他是那個意思?他不是那個意思?他究竟是不是那個意思?”
俞天野就像會聽心術一般,忽然駐足不前,轉過身來,右臂便和還低著頭往前走的陳朗撞個正著。俞天野的右臂本來就在下午的畢業牆專案中過度勞損,這麼一撞只能倒吸一口涼氣,不過看著陳朗抬起頭來迷迷瞪瞪的樣子,還是咬牙堅持道:“陳朗,我還是直說吧,我喜歡你。”
即便在黑夜裡,俞天野也依然看得出陳朗的眸子一亮再亮。陳朗心裡早就有隻開心的小鹿在撒了歡地亂跑亂撞,但是嘴裡不肯吐露分毫,而是用手輕輕按了按俞天野的右臂,“這兒很疼嗎?”
俞天野正要開口說話,前方有電筒的光亮,並傳來腳步聲。二人還沒來得及有何反應,隨著一聲渾厚的“誰在那裡”,電筒的光束就打在二人身上。
這個聲音在今天已經反覆出現多次,俞天野和陳朗一聽便知道是教官夏剛,趕緊各自鬆手,俞天野自報家門,“是我,亮劍隊隊長俞天野。”
電筒的光圈繼續在陳朗和俞天野身上來回打轉,夏剛開口道:“這可不太好,身為亮劍隊隊長,不好好在上面露營,溜出來談戀愛。”
俞天野和陳朗都有些不好意思,陳朗搶先開口道:“我手機丟了,他只是要陪我下山找手機。”
“是這個嗎?”從夏剛的身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原來是包贇。
陳朗大喜,從包贇手裡接過手機,問道:“怎麼在你手裡?”
包贇的聲音極其沉悶,“你忘了,陳誦打電話找王鑫,後來正好他過來,你就把手機交給他了。”
陳朗這才想起來,還真是,陳誦打電話給自己大罵王鑫,陳朗發現了王鑫的蹤影,乾脆將手機交給王鑫,以至於王鑫只能躲到角落裡去平息陳誦的怒火,煲了相當長時間的電話粥。再然後呢,陳朗就爬畢業牆去了,把手機這檔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陳朗想明白此節,正想說謝謝,卻見包贇看都沒看她,轉頭衝夏剛道:“咱們下去吧。”
夏剛“嗯”了一聲,囑咐陳朗和俞天野道:“那你倆也趕緊回去吧,畢竟是山路,不好走。”這才轉身向壓根沒有等他的包贇追去,追到後拍拍包贇的肩膀,“哥們兒,要不要回我屋裡待會兒,喝點兒小酒?”
包贇齜著牙將夏剛的手打掉,“疼著呢,別瞎碰。”
其實,除了肩膀,他心裡也疼得無法自制,更是無法觸碰。
到了第二天,還剩下拓展訓練的最後一個重頭戲,那就是空中飛降。夏剛將三隻隊伍帶出拓展訓練基地,來到龍慶峽的風景區內,指了指懸掛在兩岸之間的一條繩索,“這個不強求。哪組過去的人數最多,我個人會對這支隊伍有獎勵。其實只是希望能挑戰一下極限,戰勝自我,並不計入全隊成績。”
陳朗和陸絮齊齊看了看這條據介紹說長約200米的空中纜繩,橫跨在兩岸之間,有著30米的落差,坐在特殊裝置上,就可以從一側飛速降落到另一側,體會一下心跳加速的快感。況且上方是清澈藍天,下方是碧綠湖水,這和拓展訓練基地內的那些專案不同,萬一掉下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陳朗和陸絮這兩隻旱鴨子對望一眼,紛紛搖頭,這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陸絮喃喃道:“我的天使呢?如果可以,趕緊出現在我的面前,馱著我飛過去。”
陳朗撲哧一聲樂了,笑完後向陸絮檢討道:“陸絮,我這天使的任務可完成得不怎麼樣啊!我也就是幫我的國王撿過一回帽子,還有昨天吃晚飯的時候,給她倒過一杯水。”
陸絮看看她,“你還挺當真?”
陳朗老實點頭,“她和我又不是一組,還真沒什麼機會。”
陸絮大搖其頭,“不過是個遊戲,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似的,真把它當回事兒?你知道我是誰的天使嗎?說出來嚇死你。”
陳朗趕緊問:“是誰?”
陸絮左右張望了一下,湊在陳朗耳邊,“是劉總。”
陳朗“啊”了一聲,萬分同情地看著陸絮。陸絮聳聳肩,“我躲他還來不及,還跑他面前顯眼?”
陳朗刨根問底,“那你總做過點兒什麼吧?”
陸絮大搖其頭,“N,我又沒瘋。我基本不出現在離他十米之內的範圍。”陳朗正要感嘆,卻聽陸絮雙手合十道:“我替他默默祈禱,希望他一生平安,榮華富貴,這不是境界更高?”
陳朗大笑,“這也可以?”
陸絮瞪了陳朗一眼,“辦公室戀情都可以,我這有什麼不可以?”
陳朗立即閉嘴。
空中飛降比賽再度開始。
那些英勇的壯士們,坐上飛降的繩索從空中快速滑落,降到對岸,再坐快艇回來。皓康齒科的年輕男同事們,幾乎都互相慫恿著做了先遣隊,比如包贇,比如謝子方,甚至包括瘸著腿的王鑫,都玩了一次飛降。俞天野出發之前站在陳朗身邊道:“你別逞強,不行就算了。”
陳朗“嗯”了一聲,“我還是先看看,再做點兒心理建設。”
俞天野也不強求,衝陳朗揮手之後,毅然坐上飛降的特殊裝置,嗖的一聲向對岸滑去。
陳朗眼瞅著俞天野降落到對岸,眼瞅著他的身影變成一隻螞蟻,眼瞅著他好像在衝這邊揮手,眼瞅著他和另外幾隻小螞蟻在說著什麼。
沒過多久,陳朗便看著一堆小螞蟻坐上了快艇,又風馳電掣般朝這邊駛來。陳朗見對岸僅剩了兩隻螞蟻,便抓住陸絮問道:“剩下那兩個沒回來的是誰?”
陸絮也是好一陣張望,“看不清楚,應該有一個是夏教官,另一個是我們皓康的人,留在那裡做接應的。”
陳朗一咬牙一跺腳,看著前面玩飛降那幫人坐著快艇回來的時候,在湖面上嗷嗷狂叫,都是過癮極了的反應,於是頭腦一發熱,作為女生的先遣隊員,也報名參加飛降。
當陳朗坐在飛降裝置上,快速往下滑落時,只瞄了一眼下方碧綠的湖水,她頭腦的螢幕裡就迅速敲出兩個字:“壞了。”
陳朗不恐高,可是恐水。她的恐水症由來已久,四五歲的時候,於博文想拔苗助長,無視她的先天條件,帶著她去學游泳,又不請專業教練,想當然地把陳朗往水裡一扔,看陳朗撲騰半天才發覺不對勁,撈上來後卻落下心理病根,幹什麼都行,就是別碰水,即便坐船,陳朗表面無所謂,心裡照樣犯嘀咕。
所以當陳朗終於抵達對岸,被夏剛從裝置上解救出來的時候,她臉色發白,雙腿發軟,站得東倒西歪,胸口一陣噁心。
夏剛只能將她攙扶到一邊坐著,衝著一直呆在旁邊的包贇示意道:“要不別等其他人了,你陪她一塊兒坐快艇回去?”
包贇“嗯”了一聲,默默扶起陳朗,給她套上救生衣,再領到快艇內坐好,還對開救生艇的工作人員拜託道:“師傅,稍等一下,讓她緩緩。”
怎麼緩?陳朗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只能“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來緩和自己,總算慢慢平靜下來,於是開口道:“我好多了,應該沒問題。”
包贇對工作人員說:“那我們出發,她不舒服,還是別開快了。”
陳朗心中一動,印象中包贇完全是公子哥兒形象,沒少和自己掐架,何時這樣體貼過?陳朗由眯眼狀態轉為睜眼,身邊卻不見包贇的蹤影,於是回頭,卻見包贇一個人坐在快艇尾部,和陳朗疑惑的眼神相接,與剛才話語中的體貼不同,微微咧了咧嘴角,臉上卻毫無表情。
陳朗沒來由地覺得身上有些發冷,趕緊轉回頭,正狐疑中,工作人員將快艇發動,嗖地駛入碧綠湖面。
快艇的速度再慢,也依然是相當快的,陳朗只覺風聲不絕於耳,心情跌宕起伏。雖然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兩岸青山玉立亭亭,湖面波光瀲灩,在陳朗面前卻如過眼雲煙,她只希望快點兒抵達對岸。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快艇卻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速度迅速放緩,接著停滯在兩岸之間的湖面上。
陳朗和包贇都有些傻眼,雖然一前一後坐著,卻同時開口問道:“怎麼了?”
工作人員也是一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馬達不工作了。”
陳朗腦子裡頓時有些發懵,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一緊張便用雙手牢牢抓住身邊固定物體,比如欄杆,比如前方椅背。
包贇卻放下心來,和工作人員打趣道:“趕緊通知總部吧,該出動搜救人員了。”
工作人員嘿嘿一樂,拿出身上攜帶的手機,打起電話來。
包贇把視線轉移到陳朗的後背上,見她全身僵直,雙手牢牢抓住實物,頓時有些明瞭,便站起身來,往前跨了幾步,坐到陳朗身邊。可是他一起一坐,艇身再度晃動起來,讓陳朗更是害怕,嘴裡嘟嘟囔囔,唸唸有詞。
包贇皺著眉頭聽了隻言片語,不覺啞然一笑,就連從昨晚延續到今的抑鬱情緒,都躲在幕後,暫時不予冒頭。因為陳朗正在篡改詩句,“愛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生命故,兩者皆可拋。”
包贇念頭一轉,看了一眼還在忙著與總部聯絡的工作人員,又把視線轉回到陳朗這裡,忽然開口道:“陳朗,你難道不喜歡我嗎?”
話剛一出口,看著陳朗愕然的表情,包贇的心思一沉再沉:媽的,我簡直就是瘋了,這擺明了是自取其辱。
(上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