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傍晚的東二環主幹道上,流光溢彩,車水馬龍,依然一派繁華景象。繁華的結果就是交通的堵塞,俞天野的帕薩特只能排在隊伍之中慢慢爬行。俞天野心中越發焦急,終於打破了車內的靜默,罵道:“在北京簡直沒法開車,平常堵車也就罷了,怎麼週末也這麼堵?”
陳朗坐在俞天野身邊的副駕駛座上,偷偷瞥了一眼俞天野,小心翼翼地道:“平常堵車都是因為上下班,週六晚上是因為大家活動多,出門趕飯局。”
俞天野沒接茬兒,而是前後左右一打量,扎進了二環輔路,然後七拐八拐,進了小衚衕。陳朗看著俞天野左突右衝地在衚衕中穿行,不由得很是景仰,正想問問俞天野是不是常這麼抄小道,完全熟門熟路,卻聽得俞天野道:“種植體如果植入到牙槽骨內,卻不能達到初期穩定,你說是什麼原因?”
陳朗愣了一下,還是趕緊調換大腦的頻道,不確定地回答道:“操作上的失誤?轉速,扭矩給的大,滑扣了?”陳朗一邊回答,還一邊觀察俞天野的表情。俞天野只是轉動著手裡的方向盤,道:“如果操作沒有失誤呢?還有什麼可能?”
陳朗遲疑了一下,“那麼是種植體的問題?我曾經看過文獻,有出現種植體在手術過程中碎裂的病例報告。”
俞天野看了陳朗一眼,“除了這種小概率事件,還有呢?”
陳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別的什麼新鮮的,只好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了。”
俞天野這才到:“現在皓康診所的種植手術室裡就有這麼一位病例,按照測量好的深度置入,種植體卻在裡面打轉,不能嚴絲合縫,所以待會兒我們就得去找出原因。”
說話的工夫俞天野已經把車開到了皓康齒科的地下車庫裡,陳朗先行下車,站在旁邊等候的時候,一輛紅色Pl停在陳朗面前,車窗慢慢搖下,露出人事總監葉晨的臉。葉晨笑著打招呼,“陳醫生,在這兒等人嗎?今天好像不該你上班?”
陳朗透過搖下的車窗,看到葉晨身邊坐著的財務總監謝子方也衝自己頷首示意,趕緊回答道:“我剛剛打完羽毛球,俞主任停車去了,據說是診所裡有事情處理,所以才回來的。”
俞天野已經停好車走了過來,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車內的兩個人,“真不像話,小謝你又揹著我們請葉晨吃飯?陳朗,我們走,該來不及了。”說完便大步離去。
陳朗趕緊衝葉晨和謝子方一點頭,小跑步跟上俞天野。
葉晨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出來,只是驚愕地注視著離去的一男一女的背影,兩個人的關係看起來大大超乎自己的想象,而且居然都是運動裝扮。
謝子方眯著眼看著前方,“這小姑娘是新來的醫生吧?我好像在培訓的時候見過,俞天野難道打算還俗了?”
葉晨這才白了謝子方一眼,“別胡說。走吧,咱們去哪裡吃晚飯?”
謝子方立即嚴肅起來,“雖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該聽你的,不過我已經訂好了座位,就看你是否賞光了。”
葉晨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子方,“也就你記得我的生日,我已經受寵若驚,怎麼能夠不賞光?”
陳朗緊跟著俞天野進了皓康的種植診所,早就在一邊等著的護士遞給俞天野一套已經準備好的刷手服。俞天野看了看身後的陳朗,說:“也給她一套。”自己率先走進更衣室裡換衣。
等陳朗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換上小護士找出來的刷手服,走到手術室門口時,俞天野已經站在門口的刷手池邊仔細用碘伏刷手。陳朗正在猶豫自己刷還是不刷,俞天野把手裡的刷子扔進池中,道:“你不用了,今天看看就好。”
陳朗跟在舉著雙手的俞天野身後,走進手術室的大門。屋內的另一位種植醫生李大全迎上前來,小聲對俞天野道:“你快幫我看一下吧,上下各種一顆種植牙,拍片子看一切正常,骨密度影並沒有什麼異常。我先做的下面那顆,沒想到做起來的時候他的骨質明顯偏軟,我給的常規轉速,植體進去,還是在裡面打轉。”
俞天野“嗯”了一聲,也小聲道:“那剛才我沒來的時候,你做什麼了?”
李大全繼續彙報,“他的情況和咱們正常人完全反著,反倒是上頜的骨頭比下頜骨緻密一點兒,不過我還是調整得比常規轉速小一些,剛剛已經把上面這顆種植結束,沒有任何問題。”
俞天野已經在護士的幫助下把手術衣穿好,看了李大全一眼,“那下頜那一顆呢?遇到這種情況,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還有什麼問題?”
李大全指了指光片,“緊挨著的就是下齒槽神經,按照我們的計算,只有兩毫米的距離。”
離得最近的陳朗頓時明白了其中隱含的關鍵問題。如果第一顆放入的種植體出現滑扣,還有一個遺漏掉的原因,那就是骨質太軟。當植體不能密合時,就只能重新選擇直徑更粗、長度更長的一個植體,二次植入。但是這個患者的手術區域下方就是下齒槽神經管,所以李大全遲疑了。
房間裡一片靜默,大家都等待著俞天野的決定,現在的問題是,繼續做下去,還是創口縫合,等幾個月骨組織恢復後,再重新來一次。
俞天野略微檢查了一下口內的臨床情況,再看了看線片,最後簡短地道:“我來吧。”
李大全趕緊上前,向蒙在消毒巾下方的患者交代說,接下來的部分因為比較複雜,由皓康的種植主任繼續進行,請他放心。患者同意之後,俞天野用眼神示意另一側的助手,便再次開始手術。
這個二次植入的過程其實時間非常短暫,俞天野做每一步都非常謹慎,但是速度極快,讓陳朗心生敬佩。上一次和俞天野做配合的時候,因為害怕露怯,所以自己只顧得眼前的那一畝三分地,只能浮光掠影地看幾眼,不像今日,可以仔仔細細地從頭看到尾,心裡的那份仰慕嗖嗖嗖快速攀升。
手術進行得很成功,俞天野二次植入的種植體吻合嚴密,一絲不動。
俞天野把手套嘩啦啦一摘,衝著李大全道:“剩下的歸你。”就站起身來。李大全和俞天野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便坐回原位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俞天野脫下手術衣往外走,陳朗猶豫了一下,還是緊跟著俞天野,也離開了手術室。俞天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對尾隨而來的陳朗道:“你還有什麼問題?”
陳朗想了半天,才問:“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做到像你那樣精準,不差分毫?”
俞天野看著陳朗這張充滿朝氣自信的臉龐,半天才道:“我沒有不差分毫,我給自己留了,留了0.5毫米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