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已經在核對最後一份病歷,聽到砰砰砰的砸門聲不禁有些愕然,便站起身來走出診室,走到候診大廳往外看去,玻璃門外果然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卻是那個讓陳朗頗為頭疼的包贇。
雖然王鑫有媽媽照顧,但包贇下班後還是去王鑫處點卯,和來看王鑫的陳誦瞎侃了兩句,可是牙齒再次疼痛起來,而且更加劇烈,便打算找俞天野看看。但俞天野的電話始終打不通。在開車途經皓康第一診所樓下時,他發現皓康的診室裡還亮著燈光,便上來碰碰運氣。見到陳朗,他也覺得意外,“怎麼是你?”語氣中除了驚愕,更多的是失望。
陳朗看見債主,有些惴惴不安,從屋內把反鎖開啟,“嗯”了一聲,“俞主任讓我整理點兒資料,我加會兒班。”
包贇走進大廳,也是一副緊鎖眉頭的樣子,右手時不時地捂一下自己的下頜,表情焦躁不安,“真倒黴,怎麼碰上的是你不是別人?”
陳朗覺得包贇說話真是不招人待見,忍了忍才道:“等我發了薪水就慢慢把錢還給你,說話別那麼不客氣。”
包贇愣了一下,更是煩躁,“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現在牙疼得厲害,要是有醫生在,正好可以幫我看一看,至少讓牙先別那麼疼了。”說完就拿出手機給俞天野撥過去。可是令包贇鬱悶的是,這廝不曉得在做什麼,無論如何也不接電話。包贇只好結束通話再撥,再結束通話,再撥。包贇的眉頭都快皺到一處了,完全失去了平常驕縱跋扈的神氣樣,還時不時噝噝地吸著涼氣,看起來的確是頗為牙病困擾,疼痛難忍。
陳朗冷冷地看著,慢條斯理地道:“雖然我剛到皓康,但我也是醫生。”
包贇停止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陳朗,疑惑地問:“你行嗎?”
陳朗對包贇的質疑並不放在心上,她其實無所謂,只是看不得包贇疼起來就皺眉托腮的樣子,於是攤攤手,“我也不知道我行不行。不過你要是實在太疼,我可以幫你看一看。不相信,不相信也沒關係。”說完還抬手看了看手錶,“天,怎麼八點了?我得趕緊走,家裡還有事兒。”
包贇甕聲甕氣地說:“我沒說不相信,要不你先幫我看看?”
陳朗現在又有些不想攬這個活了,外公外婆還等著自己呢,自己居然在這邊磨磨蹭蹭的,便推搪道:“我水平也不怎麼樣,要不你還是找別人?”
包贇已經疼得有點兒想死馬當活馬醫了,“別廢話了,趕緊給我看吧,先讓我不疼了再說。”說完往診室裡走去。陳朗只好無奈地叫道:“錯了,不是那一間,我的診室在這兒。”
包贇躺在陳朗診室裡的牙椅上時,已經疼得太陽穴都騰騰亂跳,腦門兒上有汗珠沁出,卻依然來回轉動著眼珠子,注視著陳朗的一舉一動,還很不安地問道:“可是你沒有護士幫你啊。”
陳朗不慌不忙地從櫃子裡把消好毒的器械一一拿出,“沒有護士也沒關係,原來在醫院的時候,一般全靠自己。”
陳朗給包贇稍作檢查,便已基本判斷出,是最後面的那顆智齒,由於近中阻生的緣故,把前面那顆磨牙的遠中頸部頂出一個大洞,因為位置隱蔽,可能一直沒有發覺,顯然拖延的時間太久,以至於現在已經影響到了神經,出現冷熱刺激痛和自發痛。陳朗還是帶著包贇拍了張數碼的光片,便基本上給包贇的這顆牙齒下了結論:“神經不行了,得做根管治療。”
包贇天天在皓康齒科耳濡目染,一聽陳朗的結論,臉都白了,斷然道:“要打麻藥?可是我不要打針。”
陳朗看了包贇一眼,“如果你想試試關羽刮骨療傷的滋味,那就可以不打麻藥。”
包贇一聽,很是垂頭喪氣。別看他堂堂七尺男兒,可是從小就怕打針,極度諱疾忌醫,前幾年非典來臨的時候,包夫人給他找了幾針增強免疫抵抗力的球蛋白,包贇死活也不同意,號稱打針和處以極刑無異。要不是因為這樣,那顆常犯毛病的智齒早就被俞天野給拔掉了,哪能拖到現在。包贇心裡鬥爭了好半天,實在不堪牙痛的困擾,才咬牙道:“好吧,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只要別讓我太疼就行。”
陳朗看了包贇一眼,不再雪上加霜地繼續用語言刺激他,而是認真仔細地做起治療來。她才剛剛舉起麻藥針,就看見包贇的臉色由白變青,渾身緊張地僵硬在那裡,雙手不由自主地緊抓住牙椅兩邊的靠背。陳朗一瞥之下便心中瞭然,一瞬間忽然便有些心軟,因為雙手都戴著手套的緣故,只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包贇的右臂,柔聲道:“沒事兒的,我打針不疼。”
包贇躺在牙椅上,聽到耳畔這一句柔聲細語不禁有些痴,恍惚之間,陳朗已經注射完畢。包贇漸漸鬆懈下來,只覺得陳朗手法嫻熟,動作輕柔,打麻藥的時候先給抹了表麻藥,真如陳朗所說,只是略略有些感覺,並沒覺得特別的疼。等患牙區麻藥起效之後,包贇除了覺得麻木以外,再也不覺得疼痛,於是更加放鬆。
包贇張著嘴仰面朝天,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看,眼珠子更加活躍,滴溜亂轉,開始打量起近在咫尺的陳朗來。陳朗肌膚晶瑩雪白,一張臉的大半部分都被藍色口罩所遮擋,唯有一雙漂亮清澈的眼睛露在外面。可是陳朗的一雙眼睛和大多數成年人不同,她的睫毛濃密,毛茸茸的,像一把扇子,黑眼珠尤其漆黑圓潤,周圍的白色鞏膜卻暈染著一點兒淺淺的藍色,像極了嬰兒的眼睛,乾淨清澈,純淨透明,讓包贇為之失神。
陳朗卻沒有注意到包贇來回打量著自己,她的眼裡只有包贇嘴裡的那顆患牙,乾淨利索地處理完畢,便按下椅子上的復位鍵,牙椅自動恢復成坐位。她讓包贇漱口,交代道:“神經我都拿掉了,今天先這樣,回家應該就不會疼了。明天白天你再找個醫生複診。回頭那顆智齒還是趁早拔了吧。”其實言下之意就是我這兒到此為止了,明天你找別人吧。
包贇漱完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按了按自己幾乎麻木的臉頰,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略顯嬌小的陳朗,悶聲道:“你回哪兒?我開車送你?”
陳朗一邊快速收拾著診室裡用過的器具,一邊扭頭看了包贇一眼,譏諷道:“我可不敢,上次不過碰了你的腳踏車一下,便已經欠了你好幾萬塊錢。”
包贇只覺得臉皮有些發燒,卻強詞奪理道:“那是兩回事兒。現在有些晚了,我還是開車送你回去吧。”
陳朗根本不想再和包贇有什麼瓜葛,擺擺手道:“你先走吧,我待會兒打車,很方便的。”
包贇還從未被一個女生連拒兩次,臉上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連一句謝謝也沒說,便甩下陳朗揚長而去。
陳朗只覺得包贇有些不可理喻,搖了搖頭,便去更衣室換下白大衣,換回了一身清爽乾淨的淡藍色連衣裙,襯得她更加修長挺拔,亭亭玉立。扎頭髮的皮筋無意間繃斷,便只好散著長髮走出了皓康齒科的大門。而此時包贇已經將車子開至大廈門口,眼瞅著陳朗走出來,又是長髮長裙,和那日在四合院裡裝扮類似,不禁心馳神往,咬咬牙,還是從車上下來,招呼道:“陳朗,這邊。”
陳朗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這輛路虎車,再看了眼包贇,“你的車?”
包贇點點頭,心中略略有些緊張,如果陳朗和陳誦的反應一樣,那自己就一定看走眼了。
陳朗上下左右對著路虎好一番打量,終於開口,“果然是太子爺,腳踏車是寶馬,汽車是路虎。路虎車的一個坐墊也得不少錢吧?我怕我給坐壞了,您還得去國外配,那可真夠給您添麻煩的。”說完,便衝著包贇揮揮手,“再見。”接著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路邊,招手叫了計程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