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家三口正吃著晚飯。
東方母先夾了一塊雞翅到東方永懿的碗中,帶著幾分關切,輕聲地問到:“小懿,最近是怎麼了,吃什麼好像都沒有胃口,臉都瘦了一圈了。不舒服嗎?”
東方永懿低著頭,像是沒有聽到母親的話,把母親夾來的雞翅用筷子扒拉到碗的一邊,只一個勁兒地往嘴裡大口大口地送著米飯。
肖蓉兒的走,特別是肖蓉兒的即將嫁人,使東方永懿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了。一天又一天的,沒完沒了地就重複著內心深處的那點兒男女悲傷,簡直就好像在有意地糟蹋著自己了。
精神上的負重,直接帶來了身體上的倦怠,不知不覺當中,東方永懿就發現自己做什麼都顯得那麼地多餘。網也不上了,歌也不聽了,平時所愛好的,統統都放棄了。如果說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那麼,就是每一天的每一頓飯,都吃得沒滋沒味,極其對付了。和父母一桌吃的時候,還多多少少裝一裝相,等父母都去上班,留下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旁的時候,或者隨便吃上兩口,或者乾脆就一口不動。總之,整個人完全都已經處在了一種對事事無所謂的狀態中。
為了讓東方永懿做回曾經的自己,虞自高沒少使力氣,可虞自高的那一份天地,本來就是東方永懿所不屑一顧的。虞自高高雅不起來。虞自高如果高雅了,那他虞自高都把自己給丟了。
“為個女人,把自己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至於嗎?”虞自高真急了的時候,劈頭蓋臉地就是這麼一句。
東方永懿則總會推開虞自高,冷淡地說一聲:“你根本就不懂。”
東方永懿對肖蓉兒的心,現在的東方永懿覺得,就是肖蓉兒其實也不懂了。
東方永懿所以為的他的內心世界,根本就不是可以缺少肖蓉兒的。一直把自己的幸福完全寄託在和肖蓉兒終身廝守上的他,肖蓉兒一走,憧憬好的未來也就被無情地篡改了,眼前五彩繽紛的泡沫也就一個個都破碎了,如同那樣的一首歌似的,再沒有任何可以快樂起來的理由。
既沒有高學歷,又沒有高薪酬的東方永懿,真的一直就以得到肖蓉兒的愛為自己的最高成就。忽然間,這一切就不復存在,他覺得自己生命裡的支柱都折了。沒有了支撐的**,遺失掉靈魂的軀殼,還有什麼值得愛惜的?
“越是把愛看得重,越會因為愛的遺失而痛苦。”失去肖蓉兒的東方永懿,儘管也嘗試過接受一切,他的心卻常常地這麼以為。
已經刻骨銘心的愛,可以再變得無關緊要嗎?已經破碎的心,可以再重新成型嗎?過去的美好都成為了現在的記憶,而現在的記憶也鑄定了將來的隱痛,總是沒有辦法使自己轉過這個彎兒來的東方永懿,沒有可能讓自己重振旗鼓。
東方永懿不會知道,或者,是不會想到,不願去想到,他這樣作踐著自己,同時也是在折磨著他的親人,特別,是給了他這個需要承受一切的生命的母親。
東方母早看出東方永懿的反常,只是,深知兒子脾氣的她,不敢輕易地就問。東方母說起話來,好像決堤的水,其實,那不過是她性子上來的時候,有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作風,涉及到具體的事兒,特別是有關她寶貝兒子心肝肉的具體的事兒,她實在也是個心重的人。如果是平常的小事兒,自然可以嘮叨個沒完沒了的,而說完也就拉倒,可在關鍵的事情上,她還是知道審慎地考慮一番的。
除了看出東方永懿自身的反常,東方母同時發現,一向和兒子如影隨形的肖蓉兒也好像在這個世界消失了似的,有一陣子沒來了。以往,兩個小戀人,不在一起的時候,煲電話都能煲得手機滾熱,而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東方母就發現東方永懿的電話少了起來。這一切,都使這個為了孩子把心都可以操碎的母親,不得不想到東方永懿和肖蓉兒之間出現了問題。
在東方母看來,東方永懿和肖蓉兒就是拿棍子別,都別不黃的一對鐵了心的戀人。如果說這麼樣的一對也會鬧出毛病,乃至分道揚鑣,她東方母第一個不相信。
而其實上,東方母並不看好肖蓉兒。她不看好肖蓉兒,就一個理由,一個非常簡單也非常現實的理由,那就是,肖家明顯著不樂意自己的寶貝女兒做他們東方家的兒媳婦。
“有幾個錢就了不起了嗎?試問,天底下還有哪個男孩子會像我們小懿那樣死心塌地地對一個姑娘?不偷偷摸摸地樂,乖乖把女兒趕緊嫁過來,還狗眼看人低!”東方母常常就會覺得兒子由些低聲下氣的了。東方母以為,戀愛的時候,南方表現得殷勤些未為不可,但實在不應該把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越是這樣,人家就越要拿一把。就此,東方母和東方永懿也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正式和非正式的友好和不友好的談話,但東方永懿簡直就有一種非肖蓉兒不娶,並且,為了和肖蓉兒在一起,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的勁頭兒,對東方母苦口婆心的老人之言,根本就聽不進去。
東方母不會平白無故地對本來渺茫的事情抱任何的希望,她一方面想著兒子早日成家,一方面,讓她自己有時都不免有些自責的是,她想著肖蓉兒從他們東方家這個天地裡,特別是東方永懿的內心裡,徹底地消失。
越來越肯定兒子和肖蓉兒之間出現了問題的東方母,在今晚的飯桌上,再也忍不住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肖蓉兒好像很長時間都沒過來了。”東方母見東方永懿只一個勁兒地低頭吃飯,又小心翼翼地問。
東方永懿這時從母親的嘴裡聽到了深深鐫刻於心的名字,不由得抬眼看了母親一下,稍做停頓,再往嘴裡添著飯的時候,筷子的動作明顯加快了許多。
東方母看得出來,東方永懿頃刻之間就會把整碗飯消滅,離席而去,不想就此作罷的她,儘可能平靜地又說到:“明天,叫她來坐坐,我剛學的一道醬爆核桃鴨脯丁,一起嚐嚐。”
“她最近有點兒事兒,恐怕來不了。”東方永懿拿著筷子的手又停了一下
,終於開了口,說話的音調,卻明顯地發顫。
“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能忙些什麼?來家裡坐坐的時間都沒有了?”東方永懿的搪塞,做母親的怎麼會聽不出來?
“媽,您到底要說什麼?”東方永懿不耐煩地撂下了碗筷。
“小懿,你和肖蓉兒是不是鬧什麼彆扭了?”東方母看著東方永懿的臉,一面說著,一面也把自己的筷子輕輕地放在了桌面。
“媽,您是不是很喜歡我和蓉兒鬧彆扭呢?”東方永懿抬高了腔調,而調子拔得越高,也就越顯得不穩,顯得發顫。
“你這是什麼意思?”東方母像是自己的什麼隱祕被戳穿了,不高興起來,“我隨便問一問都不可以了嗎?”
“您是隨便問問嗎?”東方永懿嗓子眼兒明顯地發緊了,“您心裡面怎麼想,以為誰不知道嗎?”
“那我倒要聽聽,你以為我是怎麼想的?”東方母忽然就覺得,兒子現在的一切不如意,似乎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東方永懿嘴脣和嘴脣周圍的若干肌肉,這時都不規律地顫抖了起來。肚子裡毫無防備之間就又燃起來的熊熊烈火,炙熱地烘烤著他年輕的胸膛。他真的就想在這個飯桌上痛痛快快地發洩一把,但,終究是面對著頭髮已經花白了的父母親,理智還沒有完全被大火吞噬的他,轉念又一想,這樣做的結果,除了彼此生氣,大家難堪,再無絲毫的益處,也就勉強地壓制下來,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後,只草草地說了句“爸媽,我吃完了”,就徑直回自己的臥室去了。
直聽到東方永懿臥室的門“咣噹”一聲關了,東方母才在桌底下踹了對面穩如泰山的東方父一腳。
“老太婆,發什麼瘋啊?”東方父一面還啃著雞翅,一面沒好氣地瞪了東方母一眼。
“就知道吃!吃吃吃!”東方母狠狠地說。
東方父拿著手裡面的雞骨頭,一面嘴裡還嚼著,一面指了一下東方母,又指了一下東方永懿臥室的門,不服氣地說:“大了,咱管不了了。”
“就沒看見你這麼當爹的!”一口飯沒吃的東方母撂下這句話之後,也袖子一甩,下了桌。
東方父看了看兩張空了的椅子,喝了一小口酒,笑著“哼”了一聲:“吃飽了肚子,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