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裡璀璨的燈光照耀在男人身上,給他的頭髮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他高了一些,瘦了很多,面板也比以前白了,愈發顯得幹練利落。如果以前的他是個青春活力的運動少年,現在這個連鬢角後頸的髮梢都精心修剪過的人,已經是個斯文儒雅,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綠樹成蔭的校園小路上,穿著T恤牛仔褲、笑容燦爛的少年轉過了身去,邁著大步跑遠。他終究還是鬆開了她的手,把她留在了原地,一去不返。
孫東平的眼裡是明亮的笑意。他和劉靜雲一樣,優雅而從容的和客人談笑風生著,明朗自信的臉上沒有一絲陰翳。
他們高高地站在光芒凝聚的地方,快樂地笑著,珠寶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記憶裡最後的片段,那個傷心欲絕地凝望著她的少年,那個痛苦哭喊著,一次次衝上來想再擁抱她一次的少年。那個她深深愛過的人,和現在這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男人,身影卻是怎麼都無法重合到一起。
時光留下了一個空洞,又像一部中間剪輯到一大段的電影,讓看的人一時間無法將過去和現在連線起來。
顧湘想到,其實最怕的,不是現在的人臉和故人重合在一起,怕的就是,明明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密的人,那張臉,卻無法重合在一起了。
孫東平伸出手,搭在了劉靜雲的腰上。顧湘嘴角的苦笑凍結在了嘴角。
孫東平側過頭去,輕吻了一下劉靜雲的鬢角。極輕的一個小動作,似乎像是嘴脣不經意地擦過她的頭髮,卻又是那麼嫻熟自然。
劉靜雲柔柔一笑,手在孫東平的手臂上輕拂了一下,轉身扶著新娘子離開了酒席。
歡樂的客人們迅速湧上來,填補了空出來的位子。笑聲迴盪在顧湘的腦海裡,衝擊得一陣陣暈眩。
有人撞了她一下,手沒有抓穩,盤子翻落而下,刺耳的玻璃破碎聲猛地將她遊離的魂魄拉了回來。
“對……對不起……”
碎玻璃和酒撒了一地,客人的皮鞋和褲腳都打溼了。顧湘半跪了下來,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為客人擦鞋。長期的訓練已經讓她產生了習慣,即使如行屍走肉一般,身體也會自動反應,做該做的工作。
這裡小小的**並沒有怎麼影響到客人們聚餐的氣氛,附近的服務員訓練有素地過來幫忙。
顧湘聽到張其瑞語氣輕鬆地對新郎說:“真好啊,歲歲平安!”
客人們都哈哈大笑。顧湘捏著手帕的手在發抖。
是的,他們的歲月多麼美好。
有人走到她身後,問:“愷希,沒事吧?”
這個熟悉到恐怖的聲音一瞬間讓顧湘的血液都凍結。她一把緊捏住手帕,玻璃的碎片扎進了手心,那種疼痛,就像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割著心。
“沒事”被潑了酒的客人語氣輕鬆地說,“只是打溼了而已。”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孫東平低頭掃了一眼那個半跪在地上的服務生。他的瞳孔剎那間收縮,眉頭皺了起來。
清瘦的後背,白皙的後頸,耳後總是有些柔軟的絨發。他以前從喜歡從後面擁抱住她,輕輕吻她的脖子,懷裡削瘦的身軀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一樣……
“那個,小姐,你……”
蹲在地上的女孩子渾身顫抖了一下,似乎害怕被他責罵。
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孫東平不禁將語氣放得舒緩溫和,再度開口:“沒關係的,就是想請你——”
“東平!”肩上猛地被人拍了一下,要說的話被打斷了。
張其瑞扣著他的肩,臉上帶著懇切的笑容,“我要去一下廚房,阿敬那邊你幫我頂一下吧。”
“哦,好的。”孫東平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再度轉過頭去,可是地上已經沒有了那個服務生的身影。
“剛才那個人呢?”孫東平急忙問潘愷希,“剛才蹲這裡的那個女生呢?”
潘愷希眼裡閃過一抹錯愕,隨即笑起來,“喲,偷吃也不要這麼明目張膽嘛。劉小姐前腳才走,你後腳就……”
“胡說什麼啊!”孫東平沒好氣。這時一個服務生正端著菜經過,孫東平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過去一把扣住她的肩,將她轉過身來。
女孩子嚇得不輕,手裡的菜都差點打翻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問:“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並不是她。
孫東平眼裡的光芒霎那間暗了下去,他失望地鬆開了手。
張其瑞不動聲色地把服務員打發走了,問孫東平:“怎麼了?你在找誰?”
“沒……沒什麼。”孫東平勉強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張其瑞笑著拍了拍他,“好啦,阿敬還在等著你呢,快過去吧。這裡我來就好。”
曾敬已經在那邊呼喚他了,“老四!老四!護駕!”
孫東平揉了揉眉心,再度在人群裡掃視了一遍,還是沒有收穫。他強打起精神,露出笑臉,朝著曾敬走了過去。
張其瑞含笑目送他走遠,轉頭向身旁的潘愷希道:“潘先生需要回去換衣服嗎?我叫服務員幫您把衣服送去幹洗,這是我們酒店的責任。”
“不用。”潘愷希笑得像一隻老狐狸,“潑到喜酒,也是好事。張經理您忙,我自己來。”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擦出一個火花。張其瑞嘴角輕輕勾了一下,不再多言,錯開他,大步朝禮堂外走去。
潘愷希看著他匆忙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突然一個人從他眼前跑過,頭也不回地追著張其瑞而去。
潘愷希這下才真的驚住了。那人是孫東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