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庫里斯後,唐頤不敢涉險走來時的車道,只好在樹林裡迂迴。等好不容易繞出林子,回到麵包房,已經傍晚時分了。
緹娜吃完晚飯,哼著小曲,正打算去參加少女聯盟。剛走到門口,冷不防,前面竄出個人影。兩人都沒看路,便碰的一聲,撞到了一起。
她抬頭瞥了眼,來人是唐頤。本來就對東方人沒什麼好感,再瞧見她披頭散髮,衣服皺成一團不說,還在往下滴水,心裡更加鄙視。她皺起了眉頭,沒好氣地嚷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狼狽?”
雖然逃回了家,但心情卻無法平靜,依舊一臉驚魂未定。之前一路狂奔,現在心口狂跳,根本顧不上回答緹娜的話。她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想就此息事寧人,上樓回房。可緹娜卻不讓,見她要走,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上,用力地推了一把,道,
“等等。你到底去了哪裡?”
唐頤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伸手推開她的手臂,道,“這不關你的事。”
緹娜再次伸手攔住她,道,“怎麼不關?你寄宿在我家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都有責任去揭發你。”
之前,唐頤只是覺得這姑娘任性,能減少摩擦就儘量減少,可現在她的胡攪蠻纏卻讓她厭惡透頂。平時或許還會忍得個風平浪靜,但今天出師不利,已經夠倒黴了,她實在沒有這個耐心。於是,當下使了一招小擒拿手,不客氣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扭轉成九十度。
這幾下三腳貓的功夫或許對一個人高馬大的成年男人起不了多少作用,但用來對付一個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未成年少女,卻是綽綽有餘。
緹娜手臂被她反轉,臉上立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正想張嘴叫,就聽唐頤警告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冷冷地響起,“想揭發就儘管去。但別怪我事先沒警告你,真要被逼急了,我可是什麼事都會做,什麼話都會說。到時候拖著你和你母親,大家一起下地獄!”
她說話的語氣凌厲堅定,緹娜一怔,尖叫的聲音頓時卡在了嗓子口。想明白她的話後,背脊上立即騰起一股涼意,低聲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威脅、警告、提醒,隨你怎麼想。”話說到此,點到即止。唐頤鬆開手,沒再看她一眼,直接繞了過去,獨自上樓。
緹娜跺了跺腳,今天的好心情被這麼個插曲一攪和,全沒了。她咬著嘴脣,不甘心地盯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歹毒之意。
唐頤回到樓上,梳洗乾淨,換了一件衣服,在自己的房間裡,總算有了一絲安心。她打了個噴嚏,倒頭躺在**,怔怔地望向窗外的藍天白雲,發著呆。腦海中不自覺地映出一雙眼睛,比湖水更碧綠,比狼更尖銳,只要看過一眼,就深深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回想起兩人在湖邊時的情景,他的手是這樣有力,緊扣在她的腰際,甚至能那樣清晰地感受到,衣服底下緊繃的肌肉曲線。他的脣是那樣冰涼,卻充斥著撩撥的氣息,透過她的嘴脣,橫衝直撞地闖進她的心裡。
他調走了看守,留下自己和她獨處,假如她沒有反咬一口、沒有自己逃走,那他會怎麼處理她?自己一再犯在他手中,可每一次都被她逃脫,這當然不是僥倖,而是他故意放她一馬。
在她拍他巴掌時,他大可以鬆手,讓她滾下山坡;在獵犬搜尋她時,他也大可以袖手旁觀,等著她被逮捕,但是,他都插手了,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他是救了她幫了她。女性的第六感告訴她,庫里斯對她有那麼一點心動的感覺,否則,礙於兩人的身份差別,他怎麼會一再出現在她眼前,還接連親了她兩次。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嘴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霸道的氣息。
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喜的是他和集中營多少有點關係,或許能透過他,聯絡上父親。憂的是,庫里斯是個難纏的傢伙,玩火*,到時候又該怎麼收場。
心裡越想越沒底,口乾舌燥頭也暈,身體忽冷忽熱的,多半是剛才掉進水裡受了涼。之後又竭盡全力地逃跑,驚恐交加,把力氣都掏空了。她一掀被單,將自己裹了個嚴實,閉上眼睛沉入了夢鄉。迷迷糊糊地閉眼躺了一會兒,走廊上隱隱傳來叫喚,是瑪利亞的聲音。
瑪利亞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得不到回答,便試探性地將門推開了一小條縫隙,湊過腦袋往屋裡瞧了眼,“唐,你在?”
唐頤躺在**,迷糊地嗯了聲,全身乏力,睜不開眼睛。
“怎麼不下去開工……”聲音裡本是帶著一絲責備,但在看見她蒼白的臉後,隨即轉了口,“你生病了?”
沒有回答。
瑪利亞伸手摸了下她的額頭,神情一變,叫道,“上帝呀,這麼燙,一定發燒了!可我們這沒有退燒藥,可怎麼辦呢?”
唐頤勉強將眼睛撐開一條縫隙,對她道,“讓我安靜地睡一覺。”
瑪利亞什麼也沒說,從自己屋子裡搬來了一床被褥和毯子,道,“你先休息吧。”
她無力地點點頭,即便縮在被子裡,還是渾身發抖。從小身子骨就羸弱,所以唐宗輿才會逼著她去拜師,後來在老中醫細心調理下,倒是好轉了不少。不過底子在那,這吃植物油長大的人,終究比不上他們吃牛油的西方人。
她蜷縮在被窩裡,做著一些雜亂無章的噩夢,一會兒看見父親被亂棍打死,一會兒自己被惡犬猛追,一會兒又在地獄門口狂奔,這些夢境接連不斷,撕扯著她的神經。唐頤沉溺著,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安穩。以前,在父親身邊,生了病有人照顧。現在,獨自一人出來闖蕩江湖,是好是壞,全靠自己咬著牙齒硬挺。挺過去是堅強,挺不過去便是命運。
唐頤在水深火熱中掙扎著,也許睡了整整一天,也許僅僅只是幾個小時。意識朦朧間,大街上隱隱傳來了交談聲,整齊的步伐聲尤其響亮,且越靠越近。不一會兒,樓下店鋪的大門口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催命,狠狠地敲在了唐頤的神經上。一個激靈,終於擺脫噩夢的糾纏,睜開雙眼。雖然醒了,但大腦仍然昏沉,雙眼無神地望向窗外。星空高掛,冷月傾照,顯然是午夜時分。
夜深人靜,是誰突然來訪?
樓下的人似乎沒什麼耐心,得不到回覆,便又使勁敲了敲,聲勢浩大得似乎大門隨時會被砸開。
隔壁本在睡熟中的瑪麗亞,終於有了反應,在那裡叫道,“半夜三更的,是誰啊?”
“黨衛軍突擊抽查居民地窖,快開門。”
一聽到這黨衛軍三個字,瑪利亞突然驚醒了,急忙披了衣服下樓。她那沉重的軀體,踩在發爛的木頭地板上,發出了可怕的咯吱聲。
唐頤昏昏沉沉,卻沒有失聰,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尤其在對方自稱是黨衛軍時,心臟漏跳了拍。她咬牙站了起來,支著兩條發抖的腿,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星光下,店鋪前頭站著幾個士兵,一身戎裝,看上去來勢洶洶。是來逮捕她的嗎?唐頤雙腿一軟,差點跌倒,沒想到庫里斯這麼快……就找到她了?
她該怎麼辦?逃?別說她還生著病,就是沒病,這也插翅難飛啊。可要是不逃,坐以待斃的話,擅闖集中營,襲擊納粹軍官,會被判成什麼罪?
一時間,心裡的念頭是百轉千回。越是心慌,身體就越是不停使喚,大腦一片空白,全都亂了套。
與此同時,瑪利亞已經到了樓下,黨衛軍的軍士長走了進來,開門見山地就道,“戶籍本上一共多少人?”
瑪利亞也算是個彪悍的人,但對方是牛逼哄哄的軍爺,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們啊。所以,他們有問她必答,態度恭敬,“三個。”
“都是些什麼人?”
“我,我女兒,還有一個幫工。”
“是猶太人麼?”
聞言,她立即訕笑道,“您開玩笑,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元首說什麼,我們就堅決擁護執行,哪敢違背?”
黨衛軍沒理她的喋喋不休,而是四周看了看,問,“有地窖嗎?”
“有,不過……”
軍士長打斷道,“帶我們下去看看。”
瑪利亞沒轍,只好走過去打開了地窖的大門,開啟壁燈開關,做了有請的動作。他走了一步,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突然改變了主意,道,“等等,在這之前,先讓其餘的人到樓下集合。”
瑪利亞哪敢爭議,只得帶著士兵上樓,將女兒叫了起來。緹娜睡得正香甜,大半夜地被人驚擾美夢,火大得很,光著腳丫子跑出來正想抱怨,結果睜眼一看,外面就站著一群黨衛軍的人。這麼一下,她頓時就清醒了,驚喜交加,拉著母親悄悄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黨衛軍突擊檢查,看我們有沒有窩藏猶太人。”
緹娜瞭然,一雙目光在十來個士兵身上轉來轉去,最後落到了那個帶頭的軍士長身上,但很快又轉開眼睛。官銜不夠高,也不符合她的審美標準,還不如來學校審查的教官呢。
軍士長走到掃了眼母女倆,問,“不是說是三個人,還有一個呢?”
瑪利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給緹娜截下了話頭,道,“在那間房,她是個中國人。”
那人顯然一怔,問,“你們這有中國人?”
瑪利亞急忙掐了女兒一把,賠笑地看向軍士長,“您放心,是中國人不是猶太人,不受驅逐,我們收留她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拿著她的證件上警察局驗證過,沒人說我不能聘用她啊。”
軍士長皮笑肉不笑,“有沒有問題,要查過才知道。”
隔著牆壁,他的這句話,唐頤是聽得清清楚楚,因為恐懼,骨子裡的血液迴圈得更流暢了,她幾乎能夠感受到心臟跳出嗓子眼的那種激烈。
還沒數到三,他們已闖了進來,後面跟著瑪麗亞和緹娜。瑪利亞攤了攤手,臉上帶著無奈,彷彿在說,我也沒辦法,我攔不住他們。
唐頤支起一點身體,白著臉,問,“你們這是想幹什麼?”
軍士長掃了她一眼,無情的命令,聲音聽起來單調而冷漠,“起來,到下樓集合。”
“可我在生病。”
鐵面無私地軍士長根本不理會她,道,“要麼你自己下去,要麼他們扛著你下去。”
唐頤暗中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的忐忑,只得從被窩裡爬起來,順手披了一件大衣在身上。
下樓的時候,見她瑟瑟發抖,緹娜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在她耳邊低聲道,“怎麼,你心虛了?”
唐頤沒做聲,只是目不斜視地挨著牆壁站好。
軍士長讓瑪利亞帶自己去檢視地窖,裡面堆滿了糕點麵包所用的原料,再加上面積不大,所以能不能藏人一目瞭然。
幾人很快又走了上來,瑪利亞一路嘟囔著,企圖說服長官,這裡什麼也沒有,他們只是普通平民。等幾人回到底樓後,她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經營資格證和女兒學校頒發的獎狀,“您看,我女兒是少女團的團員,而我的店鋪和您們黨衛軍也有交易,我們絕對不會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
軍士長輕描淡寫地瞟過一眼,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目光轉了圈,最後落到了唐頤身上。
“那這個外國人呢?”
瑪利亞急忙將唐頤的證件遞了過去。
他翻弄一番,然後看向唐頤,“你叫什麼?”
她用盡量冷靜的語氣回答,“唐頤。”
“出生年月。”
“1920年7月8日。”
“出生地點。”
“上海。”
“42年來德國之前,你都在哪裡?”
她稍稍遲疑,但還是坦白道,“巴黎。”
“很好。”那軍士長對著她微微一笑,順手將她的身份證明裝入了口袋裡。
還來不及琢磨這句很好背後的含義,就見他揮了下手,對屬下道,“帶走!”
作者有話要說:小妖精們,都潛水養肥,我該拿你們腫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