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以死脫身
杏兒這才終於明白,竹子鳶突然間鄭重其事地要自己坐下,又把她自己的真實打算向自己和盤托出,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對於杏兒來說,大涼國作為故鄉的概念其實是很淡薄的。她自幼父母雙亡,在這大涼國都舉目無親,一直被各色買主賣主買來賣去,給許多大戶人家當過奴婢侍女,吃過的苦受過的罪,實在不勝列舉。若不是後來得到了竹子鳶的賞識,被她帶進神司府中,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夠過上像個人的日子。
可以說,竹子鳶對她有著如再造父母一般的恩情。如此恩重如山,面對竹子鳶此刻給出的兩個選擇,杏兒難道還會有所遲疑麼?
大涼國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唯一值得她留戀和忠誠的人,只有眼前的竹大人。
“好,你既已決定追隨本司,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司身邊最貼心的心腹,你能與本司共同進退,本司自會與你同生共死。按本司說的去做,遺書之中,本司已然寫明,還神司府眾人自由,並給你安排了去處,賜了你一處城外的田產。後事處理之後,你便到那裡去與本司會合,在此期間,成敗與否,一切都要靠你。你可能做得到麼?”
看著竹子鳶那一雙充斥著信任的眼睛,無聲地同自己說著拜託,杏兒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彷彿被放到燒著火的鍋中一般,一下子便沸騰奔湧了起來,直衝向腦門心尖。她一時覺得心頭熱烘烘的,那種頭一回被人全身心信賴和委以重任的感覺如此美好;一時又覺得沉甸甸的,對自己沒有絲毫的自信。
不管怎麼說,她都只是一個小小的侍女,連現在認識幾個漢字這點兒粗淺學識,都還是拜竹子鳶所賜,又如何完成竹子鳶託付的重任?
“本司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得到。”
竹子鳶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不自信,忽地又多添了一句話,算是自問自答一般地迴應了方才那個問題。
刷地一下,杏兒周身的血液倒流,忽然一下子,就沉寂了下去。竹子鳶那一句話,明知是鼓勵,卻給了她莫大的勇氣。也不知是從哪裡拾回的膽量,杏兒突然就開了口,聲音前所未有的沉穩有力:
“大人放心,奴婢一定會把此事辦得妥妥帖帖,定不叫大人失望。”
看著眼前恢復平靜之後,雙眼炯炯有神的杏兒,竹子鳶緩緩點了點頭,心裡頭,竟也莫名地跟著被激發出更加強烈的希望。不知為何,她突然就覺得,自己的這個計劃縱然尚有漏洞,此刻,也已經可以完全放心了。
歲月如梭,一晃眼間,五十日的光陰便自指縫間無聲淌過。
大祭司如此高貴的身份,再加上一個國之義母,這就註定了竹子鳶的“屍身”比之上官清羽,還要金貴十倍不止。連上官清羽的屍體都必須儲存完整,更何況是竹子鳶呢?給她驗屍的時候,不但不能在她身上動刀子,甚至連她穿戴整齊的司服,都沒有人有權利隨意脫下。
於是,仵作挑戰完驗屍生涯中第二高難度案例之後,還沒顧得上喘口氣兒,消停上幾天,這個驗屍生涯上第一高難度案例就又緊接著送上門來了。
看著眼前這句摸不得碰不得,動不得還脫不得的“屍體”,仵作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完全不曉得自己該從哪兒下手。好在那個杏兒也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本來就有所準備,竟然主動把歐陽大夫給請了來,讓他講了一遍當初診斷竹子鳶的時候,從她身上查出來的病症和病因。
有了歐陽大夫這麼一套說辭,仵作就好交差得多了。他立刻裝模作樣地翻翻眼皮看看口腔,然後也根本不在乎自己實際上什麼問題都沒有看出來這件事兒,直接就把歐陽大夫事先告訴過他的那些症狀,稍稍換了一套說辭,便這樣華麗麗地說了出來。
“回稟陛下,竹大人是因為國祭之上受傷過重,事後雖僥倖存活,卻一直留下病根,舊傷難愈。這段時間憂思常結於心,又兼之操勞疲累過度,隱藏的舊傷因此復發,才導致竹大人的不幸去世。”
之前,其實聖上也召見過一回這位宮外數一數二的名醫了,從他口中,對竹子鳶先前還活著的時候被診斷出來的病情多少有了幾分瞭解。如今見仵作所說,和歐陽大夫異曲同工,嚴絲合縫,自然很容易地便選擇了相信,表達了幾句哀悼之意,下旨以國禮葬之,還親自給竹子鳶撰寫了一篇碑文,而後,就放任神司府之人去處理後事,不再多管了。
七七四十九日的大葬法事,終於有了結束的那一日。杏兒始終沒有忘記,竹子鳶交給她的任務。雖然從來都不知道竹子鳶是怎麼做到的,甚至於杏兒自己都沒有辦法親眼目睹以驗證自己的猜想,但她還是近乎盲目地相信著自己的推斷。
她知道,自從仵作驗屍結束,將竹子鳶的“屍身”釘入棺材之後,竹子鳶就已經不在了。
不在棺材裡,不在靈堂中,甚至也不在這個到處都是刺眼的白色的,暮氣沉沉的神司府。
她大約已經先行一步,去了那個在遺書之中所謂的,賞賜給杏兒的田產之處,和那位素未謀面的南蜀國質子相聚,然後暫時在那裡住下,慢慢地等著他們約定好的相見之日到來了吧?
那處田產的具體位置在哪裡,杏兒也不知道,不過光憑著想象,她就明白那裡一定是極為偏僻靜謐之處,只怕這個人世間知曉那處所在的人,都屈指可數了。若非如此,竹子鳶又怎麼敢把見面的地點定在那裡?
杏兒一日日熬著,每日裡都守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泗橫流,哭得嗓子冒煙渾身無力,哭得眼睛裡乾澀得再也流不出淚水來。她心頭壓著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當真是把自己平生所有演戲的工夫都使了出來,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從心底裡暗暗滋生出哪怕只是一點點懷疑的幼苗,因為杏兒所有的表現都無可挑剔。
今日,第五十日。她終於可以啟程,前往那一處竹子鳶“生前”賜給她的田產,去見一個在這人世間身份已死的恩人。
杏兒先前的猜測也對也不對。她一直都以為,那一處田產應該是在某一片渺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裡開墾出來的,雖然不知道自家主子究竟因了什麼緣由,居然會拿到那種地方的田契,但總歸應當是那等窮鄉僻壤之地,才最容易掩人耳目。然而,真正到了那處地方,杏兒才發現自己估計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