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渝姬都會在夜深的時候坐在向外突出的平滑岩石上看海.夜剎也會每晚靜靜的在海灘上坐著.他們彼此都不說話,像是沒有發現對方的存在一般.躺在渝姬懷中的小狐狸烈煜討得她歡心時,她會唱些小曲,聲音嬌細軟甜,曲調纏綿,就像是麥芽糖一般絲絲牽扯,雖然有時唱不清曲詞卻別有一番嫵媚風味,聽得人心都柔軟起來.夜剎偶爾會偷偷看她,眼神愈發溫和深情.
??眼下天漸漸涼了,渝姬心裡清楚:這每冷一分,孃的病就危急一分.但是鈴乃夫人原本身體就不好,她不敢再用猛藥,只得每日細細調理,儘量加快療程.好在這裡的藥材並不匱乏,不然渝姬縱是醫術再高也無計可施.
??一日,渝姬找到夜剎道:“帶我去山上,有味藥必須現摘.”
??夜剎當下推掉所有雜務帶她去了南山.渝姬沒有想到這裡居然有這麼大一片楓林,那紅的奔放的鮮豔色彩讓她想起曾經無數次見過的血染的大地.偶爾會有小小的楓葉落下,烙在她的白衣上,像是一個個深深的印記般刺目.
??“霜葉紅於二月花,這裡真是好景緻啊.”渝姬嘆道,“公子在此處倒也逍遙.”
??“井底之蛙而已,倒也自在.”夜剎笑道,“不知跟渝姬姑娘的住處比起來如何?”
??想套我話麼?渝姬淡然道:“自然是比不上這裡了.”說完便向山中走去.
??夜剎跟在她身後,拔了根草在口中叼著,偶爾說上幾句話,但渝姬並未多理睬他.很快,渝姬在接近山頂的地方找到了她所需要的草藥,正待回去卻被夜剎攔住道:“在下忍了好久了,請姑娘答應在下的一個不情之請.”
??“什麼事?”渝姬警覺的問,手已握緊了袖中的落櫻,身上殺意瀰漫.
??“姑娘不要誤會,在下只是想與姑娘切磋一下武技,點到即止.”夜剎慌忙解釋.
??“沒興趣.”這種切磋之類的蠢事只有那些所謂的武林大俠才會做,她從來不做沒好處的事情.
??“反正這武我是跟你比定了!媽的,文縐縐的累死我了!”夜叉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聲音也不像從前那般醇厚深沉,而是變得更加充滿朝氣,“這方圓幾百裡沒一個敢跟我比的,好不容易來了你這個看起來還不錯的人,我怎麼能錯過啊!快點比!”
??“你,你簡直蠻不講理!”渝姬還從未碰見過這般涎皮賴臉的人,“我偏不跟你比你又如何?”
??“那我就先動手了!”夜剎說完,一個虎爪襲來,似要報當日之仇.
??渝姬向後一仰,右腳狠狠向上方踢去.夜剎早有防備,順勢一躍,跳到她後方去了.“你這人好不講理!哪有這樣逼人出招的!”渝姬站直身怒道.
??“我多日來裝得文縐縐就是想要你答應與我比試,可誰想你這姑娘也是這般不爽快!比武會友有何不可?”夜剎嘻笑著,出拳極快,直攻上前,渝姬只能看見一個個淡淡的黑影向她頻頻襲來.
??她出掌相擋,以手代刀:一劈一攔、再撩再斬、旋壓即
絞、繼截續架、最後猛推,斥道:“我可沒想交你這個朋友!”
??夜剎突然發覺這個平時冷冰冰的美人生氣起來又是另一番動人姿色,便乘渝姬雙手出招空檔,避開攻擊,湊上前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渝姬一時怔住了,愣在原地,甚至忘記要教訓這個孟浪的夜剎.夜剎趁她愣神的時候輕鬆將她制住擁在懷中,又在渝姬另一邊臉頰親了一下.
??渝姬終於回過神來,聲音冷的像冰:“你成功惹火我了,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娘子好凶悍啊,為夫可是怕的緊啊.”夜剎見她惱怒的樣子玩心大起,戲謔道,“這樣我們的寶寶生出來也會是個壞脾氣哦.”
??“你,你這潑皮!你這無賴!混蛋!你,你!”渝姬從未罵過人,到最後詞窮,一張小臉漲的通紅.
??“娘子你再罵一聲我可就要親你嘍.”夜剎威脅道,“我可是不介意的哦.”
??“你,你!”渝姬忘記了她所有的武功招數,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吶,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哦……”夜剎的語氣變得正經起來.
??“笑話!才見過幾面就輕言喜歡,公子還真是容易動情!”渝姬不屑的說.
??“叫我夜剎……”他的嘴脣貼著她的耳垂,口中撥出的熱氣讓她覺得不自在極了.“我沒有騙你,你不相信一見鍾情嗎?”
??“不信,我不信愛情.”渝姬拼命扭動著想掙脫出來,無奈他的手臂像是鐵箍一般牢固.“而且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對你來說根本只是個陌生人!”
??“我怎麼不知道你是誰?夜剎可不是一般的海盜啊,我的小蝶兒.”夜剎笑道,“我看見你的刀就認出你了.”
??“哼,你會愛上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渝姬不屑道,“殺手從小就懂得生存之道，若想要活著就要不擇手段殺死所有不壞好意的人。沒有人會對自己心軟，沒有人會憐惜自己的柔弱.有感情的殺手死的更快.我早已遺忘怎麼去相信人了……”
??夜剎飛快地將她扭過身來,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道:“世上的確有無法彌補的罪，但絕對沒有不能去愛的人.你聽,這裡的聲音.它在說愛你.”
??“給我時間.”渝姬掙扎著叫道,“你不能這樣武斷!”
??“好,我給你時間.”夜剎立即鬆開她,眼睛裡的東西讓渝姬覺得心慌.
??“我不相信!”渝姬向上一躍,飛一般地跑開,“永遠不信!”
??夜剎落寞的站在楓林中,看著那白色的身影穿過紛揚飄落的紅葉離自己越來越遠,黯然的一聲長嘆:我是真的喜歡你啊.為什麼不試著接受呢?
??渝姬的心亂極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師父和母親都沒有教過他.她迷茫的看著那一望無際的大海,不知所措.今古情場，有幾個真心到底？人間兒女悵緣慳，俱無情。
??真的有愛情嗎?娘當初一定也很愛那個男人吧,但到最後還是被那個男人拋棄了.娘那樣一個聰明美麗的奇女子都
沒有得到愛情,我又怎麼會擁有呢?可是,我似乎習慣他在海邊的身影了.不行,我不能相信……決不能……
??接下來幾日,夜剎恢復了他原本的性格――有些痞痞的壞性格.他時常說一些海上的趣事給渝姬聽,偶爾會作弄她,然後欣賞她惱羞成怒的樣子.有時他看她的眼神溫柔的要滴出水來,在細小的方面又是面面俱到.而渝姬始終沒有理睬他,他也不急,仍是一如既往得對她好,關懷備至.
??某日清晨,渝姬取出紮在鈴乃夫人手臂上的最後一針道:“毒已經清乾淨,我要離開了.”
??夜剎不語,只是站在原處看著她.
??“我已經觀察過一日,今日又以銀針試毒.渝姬擔保你母親無事了.”渝姬又說道,“該輪到你履行承諾了.”
??“好……”夜剎終於開口,“請姑娘跟我來.”
??渝姬向鈴乃夫人施了一禮後抱著小狐狸烈煜緊隨他離去.
??夜剎將一艘小船退下海,扔了些乾糧進去跳上船.“這裡離火雲島有半日水路,你到那應是午時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的划著船,許久,夜剎開口道:“你從前在海邊唱的是什麼?能再唱給我聽麼?”
??渝姬看著他,很久.朱脣輕啟:
??人生是苦最離別，山關難跋，險水難渡．誰落了相思淚苦，妝容荒蕪,紅顏枯骨．那狠心離人最無情，喜個恩斷義絕，倒把那可人兒害得苦．桃花仍把春風笑，雪骨消融，自是清冷．不戀功成，慕名就，只把那人來等，唱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唱過春之綺麗唱過夏之喧囂唱過秋之蕭瑟唱過冬之悲悽……
??“這唱的是個女子吧?這般柔情悽美.”夜剎嘆息道.
??“我母親常常唱這曲子.”渝姬幽幽的說,“她沒有等到她的良人,紅顏枯骨,不過如此.”
??“我不會讓你等的.不會讓你傷心,不讓你難過,我會一輩子寵你愛你.”夜剎認真的說,眼睛炯炯有神.
??渝姬沒有言語.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烈煜柔順的皮毛,神遊太虛.
??午時,他們到了火雲島.渝姬跳下船,夜剎也跟著跳了下來,道:“我不放心你,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等我嗎?”渝姬巧笑嫣然地看著他,“我允許你喜歡我……我也會……試著喜歡你……我想,相信一次!”
??世事就是這樣奇妙,渝姬從沒想過自己也有一天會這樣去相信一個相識不到一月的人.可是啊,我害怕受傷,所以我只用一半的心去試著愛你……很抱歉,我被傷害怕了.
??夜剎緊緊抱住她,“小蝶兒,你要萬事小心!記得……試著愛我……”
??渝姬將烈煜遞給他,笑著說:“夜剎,我把我的小狐狸放在你這裡了,對它要像對我一般好,若是我回來見它瘦了……定饒不了你!”她說完便向島中央走去.
??不知為什麼,夜剎突然覺得渝姬的背影像是要隨時會消失的海市蜃樓一般……似乎……再也見不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