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望著場中飄揚的裙角,虞冰不由想起一個作家小說中的場景。上海,滬上,這裡有這個國家目前最奢靡的一切,也經歷著這個國家正在經歷的苦難,只是被表面的歌舞昇平塗脂抹粉掩蓋了而已。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凌作家進來時看到虞冰望著場中的男男女女出神,。
“想起穆先生的小說《上海的狐步舞》。各種意象雜糅在一起,和現在真很像。”
凌女士臉色有點黯然,“是的,穆先生的小說寫得真好,可惜最後還是被暗殺了。”
“聽說是因為他幫日本人做事……”虞冰壓低了聲音,不遠處有九條光一派來美其名曰保護其實監視的人,今天找歌舞廳會面的原因也緣於此,環境喧囂,人多嘴雜,盯梢的會有一定難度。
“他的身份也許多年後才能解密吧。”凌女士點上一支菸“我想很多人誤會他了,他也許有著雙重身份,我們這些人不信什麼黨什麼主義,完全憑自己良心做事。”
“為什麼幫我?我聽說你和蘭先生……”
“相愛?相殺?彼此怨恨?”凌女士悽然一笑“我和他的孽緣,這輩子恐怕是斷不了了。他幫日本人做了很多事,我這個漢奸婆娘的身份是走哪裡都洗不乾淨。文先生竟然能找我幫他,我也很驚訝。”凌女士停了一下“他很愛你,我看得出來,他竟然也能看出我的內心,認定我一定能幫你。也許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吧。”
虞冰這些天也瞭解了,原來這位凌女士是前朝一位內閣大臣的孫女。這位大臣早年極有人望,門下弟子也大多是一省督撫,對前朝政治影響極大。到了這位凌女士幼年,隨著王朝更迭家族風光雖然不續,但也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國內還是小有影響的。可惜她幼年失母,又不為繼母和父親所喜,小小年紀便被送到寄宿學校,備受冷遇虐待,變得冷心冷肺。這些年在滬上以小說出名,因前朝權貴後裔的身份孤傲不可一世,卻仍渴望一份真摯的情感。直到最後遇到那位蘭先生,真真是命裡的冤家天生的煞星,倆人纏纏綿綿談了幾年戀愛,分分合合,在文壇是一大盛景。後來這位蘭先生投靠了金陵新政府,做到了教育部長的職位,成為國人皆曰可殺的大漢奸。凌女士心裡不安,想避開他又捨不得,兜兜轉轉不知怎地去了重慶,卻被文醒之發現,求她幫忙搭救虞冰。
我們果然是一樣的人。虞冰點點頭,明白她的意思,倆人面對面坐著,不遠處的分散開開的幾個密探伸長脖子努力想聽聽她倆在談論什麼,只看兩個女人似乎談的很投機,可是舞曲中人影婆娑,哪裡有那個好耳力。
“我會盡力幫你辦個派司,只
要出了本市,就會有人接應的。”
“九條光一看的很嚴,隔幾天就會換一批人監視我,我們下次再見面要再想辦法。”
凌女士淡然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她望著虞冰,眼裡有點迷醉“其實我早就見過你。那年皇太妃千秋,我奶奶帶著我進宮賀壽。那時你小小的,粉糰子似的小囡囡,世子夫人抱著你,她是那麼美,氣質高貴,我好羨慕你們,覺得這天下最好的最美的都屬於你。而我只是一個不被父母所喜的多餘人。”凌女士嘆口氣繼續說道“直到後來你在重慶引起那麼多是非,我才知道,原來我倆是一樣的人,一樣的過去一樣的無奈。”這真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啊,她外表高傲不可一世,用冷淡來面對世間的一切,只因為怕被這個世界傷害。
虞冰握住她的手,凌女士有點不自然,這些年她還是不習慣和人太親近,最後還是沒有抽走。
圍觀的監視者嚇了一跳,這倆女人是什麼情況,含情脈脈你看我我看你,還握著小手?
“兩位還真是一見如故呢。”曾經的桑紅菊今天的王雅如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一身墨綠旗袍勾勒著曼妙的身形,手裡搖著一把小巧的檀香扇,泛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王小姐今天有節目嗎?”
“沒有,我這是要出去,看到兩位聊得開心過來湊個趣。”桑紅菊眼角眉梢透著濃濃的春意,看的人挪不開眼,虞冰卻覺得不對勁,她為何有點施展出全身魅力的狀態?難道是要有什麼行動?
想到和文醒之相識時的那場暗殺,虞冰心裡咯噔一下,看著桑紅菊的眼神就有點說不出的悲憫味道。
“我呀,要和陳先生逛街去,買個鴿子蛋。”她笑的嬌媚,眼角瞟著虞冰“虞小姐喜歡鑽石嗎?”
“還好吧,珠寶嗎,每個女人都會喜歡。”
“是啊,鑽石,鑽戒,結婚都要送鑽戒的,唉也不曉得我有沒有那個命。”桑紅菊話中有話,見虞冰有點領略了自己的意思,搖著扇子,趁凌女士往邊上看時,用扇子擋了一下,對著虞冰張開嘴無聲地說“保重。”
“哎呀,陳先生來接我了,再見。”桑紅菊站起來,衝門口走去。
虞冰看到門口處,瘦削戴眼鏡的西裝男子正是陳文治。桑紅菊背挺得直直的,背影聘聘婷婷,格外動人。“男人就喜歡這種妖妖道道的。”凌女士鼻子裡一聲冷哼,虞冰沒有搭話,她怕自己忍不住眼淚會掉下來。
一個男子陪同一個盛裝女子進入滬上著名的英吉利商行,門口兩名保鏢守著,環顧左右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
商行裡的印度夥計急忙迎上來,問先生小姐想要什麼。
桑紅菊一指鑽戒,那印度夥計急忙笑盈盈介紹起店裡的鑽戒。
“我就要一顆大的,越大越好,最大的。”桑紅菊靠在陳文治身上,嬌滴滴地說。
“依你依你,只要你喜歡。”陳文治捏捏桑紅菊的鼻子,無比寵溺。桑紅菊撒嬌的扭了一下身子,又走到櫃檯前專心選鑽石。她俯下身看
著櫃檯裡晃花人眼的鑽石,眼角卻飄向珠寶店的二樓樓梯口,一隻手有點緊張地握成拳頭,心裡盤算著最佳的行刺時間。
陳文治知道讓女人選鑽石那勢必會挑花眼,微笑著坐在一邊,點上一支菸。就在這時從樓上走下來一對時髦男女,看來是在樓上剛看過寶石的,笑意盈盈,女的挎著男人的胳膊,一身富貴打扮。沒等陳文治反應過來,就見那男女掏出手槍,對著陳文治砰砰砰幾槍。陳文治是是老牌特工,在這對男女掏出槍時俯身躲到桌子下,迅速拔出手槍。珠寶行裡瞬間槍聲大作,門口的保鏢大步衝進來,玻璃門嘩的一聲碎掉,桑紅菊啊的驚叫一聲“文治,我怕。”
“雅如,你先臥倒臥倒。”現場一片混亂,陳文治不敢分心,只能大聲提醒桑紅菊。
槍聲停止了,巡捕拎著警棍吹著哨子嘟嘟嘟的從遠處跑來,陳文治捂著胳膊站起身,那對青年,男的中彈身亡,女的還有氣,印度夥計遭到無妄之災,身中數彈觸目驚心。“雅如,雅如?”陳文治急忙召喚桑紅菊。
“我在這兒。”桑紅菊從櫃檯後面露出頭,頭髮凌亂,格外狼狽。
“文治,你沒事吧文治。”桑紅菊撲向陳文治,看他手掌捂著的地方已經滲出血跡,急忙尖叫道“去醫院啊,我們去醫院。”
陳文治帶著桑紅菊,在保鏢護送下開車直奔醫院。
車子剛轉到拐角,對面忽然冒出一輛黑色轎車,硬生生和陳文治的車子撞在一起。
司機罵了一聲媽的,就要停車看怎麼回事。
陳文治內心忽然浮現出不好的預感,這是多年職業生涯的**性影響的。他大聲喊“不要停,開過去!”司機一個倒車,錯開撞倒的轎車就要往前開,呼啦啦從轎車上下來幾個槍手,一陣子彈掃射,車窗玻璃嘩啦啦全碎了,司機噗通一下趴到方向盤上,一動不動。保鏢急忙還擊。桑紅菊俯在座位上,冷靜地觀察四周,陳文治因為是臨時陪桑紅菊出門,只帶了這倆人,司機兼保鏢已經死了,另一個保鏢奮力抵抗。車子被打出無數洞-眼,桑紅菊試著推開車門,骨碌一下從車子裡滾出,就地一個滾,輕巧地躲過槍手掃射,藏到對面巷子裡。陳文治在那瞬間忽然明白了,撕心裂肺額喊了一聲“雅如!”聲音戛然而止,桑紅菊提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落下,她知道他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一切只在短短几分鐘發生,幾個槍手急忙上車就跑,桑紅菊也想跑,卻看到因槍聲大作,日本憲兵和巡捕都已經圍了過來,她索性跑到車前,撲在陳文治屍體上痛哭起來。
為了刺殺逼真,桑紅菊的任務只是打消陳文治的戒備,讓他單身出門。槍手們並不知道桑紅菊也是國統的人,下手時毫不顧慮,因此桑紅菊腿上也中了一槍,剛才逃得急,扯動傷口,這時血汩汩流出。救護車警車呼嘯而至,日本憲兵把這裡團團包圍,桑紅菊趴在陳文治身上,失血過多,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日語中國話印度人的英語屋裡哇啦,一片嘈雜,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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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