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街道上小吃攤子支起來了。有炸油條的、做煎餅的、賣豆腐腦的,煙火氣混在一起,蒸騰著往人鼻子裡鑽,電車遠遠地開來叮叮噹噹。
“號外號外,我空軍將士威猛,擊落敵機兩架啦!”報童圍著上下電車的人吆喝著“小丹桂義演今晚開始,票房輸入全部捐出支援抗戰!”
刷刷刷……清潔工揮舞著掃帚,不遠處炸油條的不高興了,喊道“你輕點掃。”
掃大街的沒搭茬,放慢了速度,眼睛卻往街道兩邊溜。
桑紅菊濃妝豔抹,打扮的珠光寶氣,走進了柿園路的一家旅館。
“老闆……”她嗲嗲的上前壓低聲音“我家那個挨千刀的和小婊子跑了,聽說就住這附近。”她偷偷塞給老闆一卷子錢“我就看看你這登記簿,求你可憐可憐我吧。”旅館老闆被她搖晃的全身要散架,嬌滴滴的小模樣也讓人心生憐愛。這女人一看就是有錢人,這種抓姦把戲他見多了,順手接過錢,指一下櫃檯裡的隱蔽位置讓她慢慢看。
桑紅菊一大早就走遍了柿園路的全部旅店,鎖定了幾個目標。東北角的一間旅館,三層樓,全木結構,過去是一家大戶人家的小姐樓,古色古香。這間店長期住著一個單身女子,據說是20多歲模樣,面目清秀,有兩名男子同時入住在別的房間,看不出是不是一起的,但的確是同時入住。
這正好和昨天電波的方向一致,也符合對西園寺清子的心理分析。她一直以王女自居,在吃穿住行上都極為講究,選擇這家歷史悠久古色古香的旅店可能性極大。文醒之和榮慶確定,這裡要重點布控監視。
桑紅菊從這間店走出一段,馬上就走到到柿園路和桃園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迎面過來一個男子,臉上兩撇小鬍子,身形高大,這人本來是好好走路,可是看到對面的桑紅菊就忽然瞟到別處,目光躲閃,擦肩而過時還偷偷瞄了她一眼。女人的直覺讓她篤定這個人有問題!有很大的問題!桑紅菊忽然就抓著那人衣角哭道“你這挨千刀的,孩子看病的錢都被你拿去賭!我不活了我!”唐四被她一把抓住掙扎著,想下狠手把她打暈脫身,哪想隨著她一哭,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幾個人,像是看到夫妻吵架拉架的架勢,有倆人就直接架住他胳膊“王大哥,何苦呢,大嫂找你這麼多天了,你做了錯事不要緊,也慢慢改啊。”掃大街的的也湊來道“你看看,這位嫂子都哭暈了,趕緊送醫院啊。”
“趕緊去醫院啊,王大哥,送嫂子去醫院啊。”唐四被這些人推搡著百口莫辯,路口忽然開來一輛車,車門開啟,開車的“好心人”喊著“來來,上車去醫院。”
唐四從看到桑紅菊那刻心裡就咯噔一下,不敢和她對視想匆匆過去,這會見這些人推搡著自己往車那走,心道不好,剛要大聲喊卻發現一個戴鴨舌帽的人冷冷一笑,手輕輕搭住他喉嚨處,他竟然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就被他們連推帶搡駕到車上,鴨舌帽和桑紅菊也隨即跟著上去,車子很快轉過街拐角就不見了。周圍人見是夫妻吵架,看一眼就散去了,風平浪靜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小吃攤子繼續熱熱鬧鬧,掃大街的賣報的都回到自己位置。
上了車,桑紅菊一把撕下他粘的假鬍鬚,疼得唐四嘴角直抽抽。“唐四,我們又見面了。”桑紅菊想不到這人是唐四,大喜過望。前面開車的榮慶回頭瞟他一眼:“桑紅菊乾的不錯!”鴨舌帽又在唐四喉嚨處輕輕點了一下:“你可以說話了。”唐四看著那人摘掉鴨舌帽,眉眼冷峻,一點硃砂,正
是文醒之。他黯然低下頭,知道這次在劫難逃。
有文醒之這樣的用刑老手,唐四什麼都招了,西園寺清子果然住在那件古色古香的旅館裡,周圍還有幾個日本特務住附近。他們在江邊碼頭有間貨倉,蘭草就藏在那裡。
文醒之以發現潛伏電臺為由直接帶著宛瑜去見馮雲龍。前段時間城內眾多高官家都被扔了炸彈,國統局一直抓不到潛伏間諜鬧的沸沸揚揚備受攻擊,一聽文醒之說查到潛伏電波,且鎖定了地點,高興的拍著文醒之的肩膀“好好,你教出的學生的確不錯,這要是一網打盡潛伏電臺,我給你們記大功!”
文醒之和榮慶連同行動處幾個骨幹,迅速制訂了抓捕計劃:兵分兩路,一路直接去旅館,一路去江邊碼頭。陸世堯安排一個副官自稱是文醒之的外線,混進去江邊碼頭的行動特務中,準備在攻下倉庫後將蘭草滅口。蘭草知道陸夫人做的太多事情,落在誰的手裡都是個大麻煩。榮慶看著文醒之佈置完畢,人員陸續走出去。指著那個副官低聲問“他去幹這個?”他比劃個砍頭的姿勢。文醒之點點頭,沒有吭聲。他本來是想抓到人後把蘭草報個死亡控制在自己手裡的,但陸世堯做事很謹慎,搶先一步和他提出了,他沒法明著拒絕。
“這幫人,真黑啊。”榮慶搖搖頭,嘆口氣,他也搞暗殺,但殺的都是大漢奸和日本特務,叫他對一個手無寸鐵的無辜女人下手,他是堅決不做的。
等人都出去了,榮慶才想到宛瑜一直悄無聲息的,轉身見原來她已經睏倦的趴在文醒之辦公桌上睡著了。
“醒醒,醒醒,我送你回宿舍,還得請假那!”
榮慶上前搖晃著她,宛瑜茫然的睜開眼“啊?有情況!”她一躍而起,頭頂正撞在榮慶下頜上,榮慶躲閃不及,哎呦一聲捂住下巴“毛手毛腳,你要命啊。”
文醒之坐在一邊,看著表,這時見宛瑜已經醒來點點頭說“我給你們李科長打過電話了。你有三天假期好好休息下。”
“三天假期!”宛瑜望著文醒之滿臉都是崇拜,虞冰真是太幸福了,這位文處長真是做什麼事都那麼體貼,竟然都幫自己安排好了假期。
“走吧我送你回去。”榮慶拉起她胳膊“要不去方卉宿舍睡,你在老文辦公室流口水像什麼樣子。”
“哪有流口水。"宛瑜下意識的抹了下嘴角,榮慶哈哈大笑,他今天心情極好,一切都那麼順利,佈置的如此妥當,就等著大魚進網一把撈了。
“算了,還是去我家找虞冰吧,就你們電訊科那伙食那條件,真不敢恭維。”榮慶拉著睡的懵懵懂懂的宛瑜出門“老文,我就等你收網了。”
“一定是大魚,放心吧。”文醒之胸有成竹。
回到榮家才知虞冰今天有課不在,劉小姐一身香噴噴的從二樓飛奔下來“達令,好久不見。”榮慶厭煩的把她摟過來的胳膊支開“你用香水洗澡啊,薰死人了。”
“哎,是詹姆斯送的,好不好?他已經向我求婚了,達令!祝福我吧。”
“祝福你,祝福你!”榮慶指著宛瑜道“你帶這位林小姐去虞冰房間休息吧。”
"林小姐,啊,我知道了。放心交給我吧,林小姐吃飯沒有?”劉小姐熱情地挽著宛瑜的胳膊,宛瑜被她緊緊拉著,香水味直衝過來,鼻子發癢。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大魚。”榮慶對日本間諜恨之入骨,當然不會放過落網的那一刻。
“你要結婚了?”宛瑜被劉小姐鬧糊塗了
“你不是榮隊長的女朋友嗎?”
“哈哈哈。”劉小姐笑得直不起腰來“我那是隨口和胡謅的,榮慶是個好人,當年要不是他救我,早被那些黑社會禍害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他真是個好人,妹子,閒著沒事我再給你講。”劉小姐見到榮慶就達令達令的叫著,還以榮府少奶奶自居,宛瑜這會聽說她和榮慶並不是那種關係,不知不覺鬆了口氣。、
下午四點多,虞冰上完課,剛走出教室,就見一個女生過來說“虞老師,你表姐說在宿舍等你。”
渝州大學待遇很好,每個教師都有一間獨立的宿舍,虞冰住在榮家,宿舍基本用來午休了。“表姐?”虞冰內心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她微笑謝過那名女同學,又看了看前後左右,確定沒人注意自己,快步往宿舍走去。
單身宿舍區在大學後面,樹木長得極好,一條小路和前面校園相通。
虞冰剛從樹林轉過來,一個人從樹後繞出一把拉住她“冰兒,幫幫我。”西園寺清子面色蒼白,腳步也有些踉蹌。虞冰見左右無人,急忙挎著她的胳膊,防止她栽倒,半攙半拖,開啟宿舍門,她已經一身大汗。
西園寺清子往椅子上一靠,氣喘吁吁“給我點水。”虞冰見她嘴脣也是青白的,急忙給她倒杯水,又用溼毛巾幫她擦擦臉上的汗,低聲問“出什麼事了?”
清子喝完水,慘笑道“你的好男人好表哥真夠狠的。”
虞冰愣了一下“他們抓你去了?”
“呵呵,想抓到我還沒那麼容易,我受傷了,你這有西藥嗎?”虞冰心裡亂成一團,想起前些天自己有點感冒發燒,在宿舍預備了一些藥,翻箱倒櫃找出幾片盤尼西林,清子看也不看直接吞下去。清子費力的脫下衣服,原來她腿上受了傷,用撕下來的內衣包裹著,撕開後一道很深的傷口露出來,清子衝虞冰一笑“不礙事,子彈我自己取出來了,只要不感染就沒事,你把剛才那盤尼西林碾碎兩片。”虞冰把藥片碾碎,灑在她傷口上,清子眉毛皺了一下,嘴裡發出嘶嘶聲“還真有點疼。”
“去找個診所包一下吧。”虞冰看著血肉外翻的傷口很不忍心。
“現在全城都在搜捕。給我弄點吃的,你就回去吧,別被他們發現。”
“他們為什麼抓你?啊,上次空襲的情報你們做的?”
“我手下的人做的,陸世堯不放過我是因為他的人在我手上,還有唐四也在我手上。”
“唐四?”虞冰忽然想到了什麼,手一抖“唐碧玉是你殺的?”
“當然。”清子笑了,笑的很嫵媚“我的好妹妹,姐姐一直那麼疼你,怎麼能放過唐碧玉。”
虞冰站在那手足無措,從國家大義看,清子是日本特務間諜,和她是敵人,可從情感上,她實在不能想象把清子交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清子看出她內心的矛盾,拍拍她的手背“去幫我弄點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啊。”
虞冰猶豫了一下“你不怕我帶人來抓你?”
清子的手指,從虞冰的手背順著手腕往上來回划著“多光滑的肌膚,真是膚如凝脂啊,唉,我怕是要落下個傷疤,好難看啊。冰兒,你說用珍珠粉能不能消去這道疤呢?算了,這些年添的傷疤何止這一處。”
虞冰聽她在那輕聲呢喃,心裡亂成一團,卻又不知為何心裡酸酸的想哭。
“乖,去給姐姐弄點吃的。讓我好好休息下再想辦法。”清子拍拍她的面頰“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