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少夫人駱清影坐在廊下晒著難得的春日暖陽。白玉蘭已經開了,碩大厚實的花瓣,像她手裡把玩的古月軒白瓷小茶碗,裡面是檸檬紅茶,桌子上還放著幾樣點心。少夫人喜歡邊看報紙邊吃早餐,旁邊服侍的女傭人屏氣凝神,規規矩地站著。
管家穆叔拎著幾個盒子過來,駱清影放下茶杯“都退回來了?”
“是,榮府的管家送來的。”穆叔遲疑下低聲說“那管家還說了,榮家大小姐說不敢當,以後請別再送了。”
駱清影嘴角勾起,這位小姐還真是個妙人,玩的一手欲擒故縱,看來是比馮五段位高得多。
說曹操就到。迴廊另一頭,馮五小姐挺著大肚子,由一箇中年老媽子扶著,緩緩走來。“
“姐姐,早。”馮五小姐走到面前,含笑打著招呼。
駱清影用長指甲輕輕划著茶杯瓷蓋兒,沒有吱聲。馮五在京城時是被安置在帥府外的,兩人很少見面;這次隨少帥到了山城,為了方便從事只能讓她住進來。
“姐姐?”立在駱清影身後的丫頭嘴角一撇,面帶譏笑“五小姐,您是少帥的祕書,還是叫夫人的好。這知道的說我們少夫人宅心仁厚,這遇到不省事的還以為這帥府裡尊卑不分,讓人恥笑呢。”
五小姐瞪著眼睛,剛要發作,扶著她的老媽子在她手心重重地掐了一把,把她的話攔住了。駱清影把手裡的報紙重重放下“蘭草,五小姐是少帥的生活祕書,豈是你這樣的內宅丫頭能教訓的?”蘭草退後一步,低頭道歉“馮祕書,我剛才胡說八道,您可別和我這樣的內宅丫頭一般見識。”
生活祕書,內宅丫頭,這分明是主僕二人在敲打自己:你的身份不過是個生活祕書,內宅的事和你無關你也甭想插手。馮茜低下頭,輕輕吸口氣,抬起頭來笑靨如花“這位蘭草姐姐教訓的是,是我唐突了。還請夫人念我年紀小,別怪罪我。”
“哪那麼嚴重,雖說什麼外面和內宅的,你和蘭草總都是伺候少帥的,蘭草心直口快,你別放在心上。”駱清影見五小姐被個丫頭擠兌還在忍耐,微微一笑,心道,你必是知道這丫頭對你夠不成威脅,裝作不在意罷了。
她隨手開啟穆管家放在桌上的盒子,一串品相極佳的南珠項鍊,亮晃晃的晃人眼。馮五小姐雖然是庶出,可也還是廣東政府副議長的女兒,好東西自然也見過不少,心知這項鍊價格不菲,不知夫人一大早看這堆盒子作甚?
“喜歡嗎?就送你吧,這顏色很襯你。”駱清影隨手把盒子遞給她。估計普天之下就找不到不愛珠寶的女人,馮茜握著那珠子,清涼沁人,8毫米左右的強光白珍珠,顆顆飽滿圓潤,光亮炫目,讓人愛不釋手。馮五小姐是庶出,馮家的女兒本來就多,她的月例有限,私奔出來又趕上少帥連續出征,沒給她添置多少好東西,她年紀小,總還有點小女孩心性,撫著珍珠嘴角含笑,眉梢也喜氣洋洋。揣測少夫人是不是玩打個巴掌給個甜棗的遊戲,不要白不要,眼光只在項鍊上打轉,全不顧旁邊老媽子在那使眼色。
“這風還是有些寒。你早點回去歇著吧,雙身子人,要自己注意。”
“謝夫人。”馮茜乖巧地道過謝,由老媽子扶著順著來路往自己住處走。
馮茜今年只有十八歲,是廣東政府馮副議長的第五個女兒,原本在香港讀中學,在一次慈善總會舉辦的酒會上和陸世堯一見鍾情,幾次幽會竟然就離家出走跟著陸世堯私奔到京城,當時勉強十七歲,恁般膽大。馮家在廣東也是有地位的家族,女兒和人私奔本是天大的醜事,一般人家遇到定是忙不迭遮掩。偏馮老先生早看出陸世堯風流成性,女兒恐怕免不了被拋棄的命運。與其將來馮家迎回一個私奔棄婦,不如成就樁風流韻事,馮家不過是被人當幾天笑料,他日或許就能收穫一個少帥女婿。馮老先生非但沒遮蓋女兒私奔的醜事,相反還家醜外揚,在報紙登啟事和馮茜斷絕關係。五小姐在京城得悉哭得肝腸寸斷,陸世堯則大為惱火。他雖是紈絝公子出身,可在軍中磨練多年,一眼看出馮老先生以退為進向自己施壓,逼迫自己給五小姐一個名分。
陸世堯過去流連花叢,少夫人從不在意,這次卻頂著壓力堅決不答應給五小姐名分。五小姐出身官宦世家,從小在香港長大,年輕貌美,能不顧一切私奔,這讓小縣城商戶人家出身的少夫人感到莫大威脅。僵持許久,後來只能含含糊糊,以生活祕書身份在帥府外居住,對外只稱呼馮祕書或者馮小姐。五小姐和馮家機關算盡,最後卻落得個語焉不詳的名分——小姐,和過去的通房丫頭差不多,妾都不是。
五小姐懷孕後深居簡出,一門心思養胎。少夫人前些天身體不虞,總統府的歡迎酒會陸世堯獨自前往。駱清影早知陸世堯身邊永遠都有一群鶯鶯燕燕,只是沒想到這次打算追求的竟然還是個在大學教書的。救國會元老的甥女、日本留學歸來、在大學教書,所有資訊綜合起來,讓駱清影心裡有點亂,這個女人和往日的女明星、社交名媛都不同,甚至和年輕貪玩的馮五小姐都不同,這讓她隱隱擔心。
看著五小姐走遠了,駱清影指著桌上的東西,對管家說“都收起來吧。少帥問起你知道怎麼說吧。”
“是,小的接到榮府退還的禮物,恰被馮祕書看到了,拿走了珍珠。”
駱清影點點頭,一揮手:“你先下去吧。”
管家去向陸世堯彙報,正遇上陸世堯一身戎裝從書房走出來,身後跟著副官祕書好幾個人。“怎麼回事?”
“少帥,榮府管家剛才來過。”穆管家為難地看一眼手裡的東西,欲言又止。陸世堯卻一點也不生氣,心裡只覺得果然有意思,敢退回我陸世堯送出的禮物,這還是蠍子粑粑獨一份啊,他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看穆管家臉上猶豫的神色:“怎麼了。”
“那個,剛才馮祕書拿走了一串珍珠。”
“知道了。”一串項鍊而已,陸世堯從不在乎錢財珠寶,一擲千金,圖個樂和,只是馮茜不問自取,他微微皺下眉,揮揮手,示意穆管家把東西收進去。
李副官上前幾步低
聲說“是屬下辦事不利。”
陸世堯毫不在意,拍著他肩膀道“第一次見吧?有點意思。”與其說他不在意,倒不如說激發了他更大的興趣。陸世堯這三十多年,從來都是說一不二,也從沒一個女人能拒絕他。都說男不壞女不愛,其實大部分男人也是如此,女人順著他捧著他仰慕著他,他把人家踩到塵埃裡;人家若是冷著他煩著他繞著他,他又將人家奉若神祗。他這些年見到太多仰慕自己,或者臣服自己財勢下的女人,過後想起虞冰眼中的怒火,對自己的反抗,只覺得心裡伸出一隻小手,抓撓得他癢癢的,恨不能攫住那張柔軟的小嘴兒,狠狠地吻下去,讓那個冷面冷心的女子在自己身下婉轉求歡,總要嚐嚐不同的滋味才好。想到這裡他嘴角漾開微笑“花不是收下了嗎?以後只送花!”
且說劉瑩在榮家住下,開始時榮老爺子對他還是愛理不理,廖湘也不知如何和她相處。這劉瑩本是紅角兒出身,曾經在京城火過一陣,這些天安頓下來百無聊賴。看著榮家花園大,她每天就跑到後院吊嗓子,唱上幾句,一來二去,聽在老爺子耳朵裡,如聞天籟,更勾起一腔少年情懷。其實這榮家姓榮也是自榮壽起,他家本不姓榮,早年也是京城大族,少年時代的榮壽也曾在花園裡,聽著家裡請的堂會班子,隔著水榭有自家小班子唱的《遊園驚夢》遠遠地傳來: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現在,鬢生華髮,和廖湘在院子裡散步,聽著劉瑩唱的曲兒,不知愁的錦繡少年情懷都湧上心頭,一時竟是痴了。
“偶然間人似繾,在梅村邊。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待打併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
“老爺子好,沒打擾您休息吧。”
劉瑩唱完,這才發現榮老爺子站在對面,嚇一跳,急忙過來問安。“這出《尋夢》你唱的好,我還是有耳福的。”“是啊是啊,我這樣不怎麼懂戲的人聽著也覺的這曲兒細細柔柔像在心底呢。”廖湘湊趣道“真該把家裡的玫瑰都搬出來擺在這,這樣唱起戲才好玩呢。”
話音落下卻見榮壽臉色不豫,廖湘察覺自己一時說錯話,這些天陸世堯乾脆不送禮物,每天派人送來大捧各色玫瑰花,家裡到處都被玫瑰堆滿了,花店一般。她轉而指著亭子道“老爺子,您說多奇怪,這曲兒隔著水面傳過來,聽得我心都癢癢的,恨不能做那凌波仙子。”榮壽點頭笑道“過去我們家有自己的小班子,天氣好的時候就在後花園的水榭裡唱戲,那時我才十多歲,年輕氣躁,可也能坐在岸邊聽上半個時辰。”劉瑩見老爺子開心,也在一邊湊趣著,要老爺子講講家裡過去的小戲,她這樣出身梨園行的只小時候聽說過達官貴人家裡都有小戲兒,好奇的緊。
說話間管家急匆匆過來“老爺老爺,前頭來人了。”
“就是總統先生來了,也沒見你這麼慌慌張張。”廖湘扶著榮壽在亭邊長椅上坐下,問:“誰來了。”
“是,是陸少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