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這天晴朗,難得好天氣,最不容易是頭一天宛瑜就找方卉去請了假。
方卉最近心情很好,眉眼間總帶了幾分難掩的笑意。其實特訓班的學員理論上週末都是有假的,但要提前去班長那裡報批,畢竟也是軍人編制,保密制度嚴格,休假期間學員動向也得有個掌握。
宛瑜換上一身有著乾淨小藍格子的棉袍,套個毛外套,出門時特意跑到虞冰宿舍問她要不要捎什麼東西。進去一看,還有倆男生好像剛到的樣子,其中那個叫張紹武的男生,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一臉青春痘,抓耳撓腮在那小聲說著什麼,宛瑜仔細聽才知他也是問虞冰需不需要捎什麼東西,可看他說話那麼緊張費勁,不知道的以為在逼他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呢。
虞冰微笑著謝過,說自己不缺什麼,不用麻煩了,還柔聲叮囑倆男生要注意安全。張紹武臉上的青春痘顆顆泛著可疑的紅光,整張臉看上去像一枚活動的大荔枝。宛瑜盯著他臉瞧,撲哧一聲先笑了,懷春的小男生很**,從宛瑜的笑聲中擦覺到某些不利於自己的情緒,拽著另一個男生飛也似地逃離了。
宛瑜捂著肚子咯咯笑岔了氣,彎下腰直叫肚子疼:“哎,哎,幫我揉揉肚子笑死我了。”虞冰點著她腦門,惡狠狠地說道:“不許笑,再笑就剝削你今天進城的權利!”話說得凶惡,卻還是找出一條厚羊毛披肩給她圍上。
“你好殘忍啊,一點不懂得呵護懷春少年那幼小的心靈!”宛瑜兀自笑個不停。
“趕緊去吧,等會車走了,你步行進城啊。”虞冰往外推她。
溫暖的淺駝色圍巾,暖乎乎地圍著脖子,還有一部分包著肩膀,真是好舒服啊。宛瑜樂顛顛地往外跑,心裡美滋滋的,下定決心一定要給虞冰帶個好吃的生日蛋糕回來。
特訓班的卡車等在門口,大家要從這搭車,到渡口下車,各奔東西,天黑前必須趕回特訓班。
“林宛瑜,你能不能幫班裡帶點東西。”
方卉不知從哪出現,截住她問。
啊?這是什麼意思?宛瑜愣住了,不是吧,好不容易出去一趟還要帶東西。猶猶豫豫接過方卉遞來的單子嚇一跳:天啊,方大小姐,我和你有多大冤仇,這樣耍我吧,這單子上的東西說多也不多,都是小玩意,可買齊了要把重慶城跑個遍。我這從城東跑城西,再去訂生日蛋糕,會累死的。
宛瑜望著方卉面有難色;“我今天有事情,一個人真做不來這些。”
方卉看她表情不對頭,催促道“行了行了,你看你那什麼表情,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
宛瑜默默腹誹,心道和你方大小姐一起逛街才是活膩味了,我寧可自己跑斷腿。於是她又去拽桑紅菊“走嘛,一起去逛街哦。”
桑紅菊面有難色,一聲不吭,可憐巴巴地盯著旁邊的杜新生。
方卉強忍住笑,她真為單純善良的宛瑜擦把汗。桑紅菊和男生班小杜整天眉來眼去偷偷摸摸的,遇到休假進城大好機會怎麼可能放棄。
宛瑜看向杜金生那張黑臉,立馬也明白過來,算了,以身飼虎吧。
車子到了渡口停下,司機老黃叮囑道“下午6點前回來啊,晚了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大家答應著,有去買票的,有的直接往岸邊走去找黃包車的。
桑紅菊小心翼翼躲在小杜身後,她有點擔心宛瑜心血**再叫自己跟著走。
宛瑜瞟她一眼,把她從小杜身後拉過來:“拜託,我有那麼窮凶極惡?還能真拽著你跟我去啊,我又不是王母娘娘棒打鴛鴦的。”
“哎呀,你作妖啊。”桑紅菊捂住宛瑜的嘴,小聲嘀咕:“學員不許戀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敢說這個。”
宛瑜被她捂得上不來氣“真是重色輕友,為這點事你還想謀殺我
不成。”
說笑間,方卉拿著船票過來一晃;“走吧。”
“咦,你都買了票了,我把錢給你。”
方卉冷冷地瞥她一眼,牙縫擠出倆字;“囉嗦。”說完就邁開大步往渡船走去,宛瑜揮手和桑紅菊說我先走啦,邁著小步緊跑幾步跟上。小杜幸災樂禍地笑道:“和方公主一起去逛街,林大小姐真是勇氣可嘉!”
原來男生們背後都叫方卉方公主,因她人長得美,性格高傲,個子足有一米七,看一些瘦小男生都帶著俯視感,距離油然而生。大家明裡暗裡敢對其他女生獻獻殷勤,唯獨對方卉,都有點陰暗地希望她能和梅教官大戰三百回合,來個丟盔棄甲兩敗俱傷,可見人太美了反倒失去煙火氣,讓人親近不得,求之不得就憑空多生幾分怨氣。
“想去哪裡玩?今天這一天隨你吩咐。”文醒之開著一輛黑色大眾甲殼蟲,心裡暗自得意。
就怕今天被多事的林宛瑜打亂計劃,早上就把方卉叫去,暗示一下。方卉冰雪聰明,馬上領悟文副主任的意圖,這會估計已經跟著了林宛瑜進城了。
車子在鄉間賓士,前些天剛被轟炸過,路上有些坑窪不平。透過窗子,田地裡過冬的秧苗在這難得的冬日暖陽中顯得很有精神,綠油油透著生機,遠處高高矮矮的竹林是人家的房子,拖鼻涕的孩子站在溝渠上看這個冒煙的洋玩意,車子開過去,幾個孩子一窩蜂的在後面吧嗒吧嗒跑著拍手追著。
虞冰從沒到過鄉下,被這些有趣的孩子逗笑了。
“真好玩!可惜沒帶點糖果出來。”
車子左拐右拐,也不知拐了多少個彎,在一個大湖前停下。
湖邊有各色樹木,因為是冬天,大部分樹葉落光了葉子,黃桷樹支撐著巨傘狀的樹冠,倒映在平靜的深綠色湖水裡。
“這裡太美了。”
虞冰下了車,站在湖邊,伸展胳膊擁抱這巨大的黃桷樹。“這樹真好,看著一年四季都綠似的,還長得那麼大,在城裡總能看到。”
“這是黃桷樹,也叫黃葛樹,佛教故事中的菩提樹據說就是它。”
“佛祖在菩提樹下開悟,原來是這個樹。”
文醒之從車裡往下搬著東西,看來他是把特訓班在山地訓練用的一套都拿來了。
“你要在這燒菜?天這麼晴朗,會有敵機吧?”
“所以才選擇這裡,那麼多黃桷樹環繞,敵機看不到。”
文醒之抽出魚竿甩下去,遞給虞冰一包小蝦乾“來,幫我撒魚食。”
會有魚嗎?虞冰將信將疑,把蝦乾往湖裡撒去。過了一會,就見碧綠的水面上隱約可見幾道銀白色的漣漪。
“啊!真有魚啊!”
文醒之的性格很適合釣魚,沉穩又能把握時機,虞冰低頭在附近撿著柴火,等直起腰來,他已經釣上兩條大鯉魚了。
魚兒在岸上用力弓起身子,撲扇著尾巴。虞冰上前想要抓起,魚尾巴啪地拍到她下頜上,鯉魚跐溜一下從她手裡滑出去。
虞冰哎呦一聲站起來,捂著下巴“大壞魚!等會一定要吃掉你!”
文醒之放下魚竿笑著掏出帕子擦著她臉上的水滴。
虞冰沒有躲閃,眼睛忽閃忽閃的望著他。虞冰的美不是像方卉和梅雲卿那種豔麗,而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淡淡光彩的美麗:不耀眼也不會先聲奪人,像一盆淡雅的梔子花,就算放在角落不被人注意,素淨的香味也會把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文醒之忽然就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行了,不能再看你,我怕自己會做錯事。”
虞冰氣惱地把手帕扔向他懷裡:“快去收拾魚!”
文醒之手腳麻利,在湖邊把兩條魚收拾的乾乾淨淨,轉過身就見虞冰圍著披肩靠著黃桷樹坐著。文醒之甩著魚肚子裡的
水笑道“佛祖在菩提樹下醍醐灌頂,終於頓悟,你這會可有悟道。”
虞冰拍拍巴掌站起來“悟了!我悟的道便是:魚是用來烤著吃的!”
文醒之笑她調皮,作勢拎著魚用魚嘴去親她,想起剛才被拍的一臉水,虞冰往後蹬蹬退了幾步“我撿了好些幹樹枝,快生火吧,我餓了。”
追求前王府大小姐就要習慣處處為她服務——虞冰從小雖然在那個家庭得不到一點溫暖,但畢竟王府架子在那,她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後來跟著清子逃到日本,開始獨自生活,日本的飯菜還是簡單些,以清淡和生食為主,也不用她多費時費力。
文醒之很快在樹下生了一堆火,麻溜地烤起魚來。
難為他想的周到,不但把野戰單兵訓練的東西帶出來,還從食堂弄了點調料。不大一會,烤出的油滴落到火苗上,滋滋滋響,一股焦香四溢開來。虞冰坐在對面,託著下巴,火光映得她臉紅紅的,春意盎然。
“你果然是能力超群!技能多多!似乎我撿到了寶貝。”
文醒之烤好一條魚,獻寶一樣送到虞冰面前,虞冰深深吸口氣:“好香啊!”
文醒之用眼神示意她吃一口嚐嚐味道“來嘗一下,我的手藝呢是要閉上眼睛品嚐的。”
虞冰閉上眼睛,魚呢?沒有了嗎?文醒之正把一個什麼東西套在她脖子上,睜開眼,胸前多了一塊通透的冰地翡翠墜子,連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墜子雕成蓮花的形狀,水頭足雕工好,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老物件。
“生日快樂!”
“啊?是慶哥告訴你的?”
文醒之眉毛一揚,一副當然的樣子。
虞冰撫摸著墜子,發自內心的對文醒之說聲謝謝。
沒有人知道,生日對虞冰代表著什麼。
她出生那天,祖父因同情維新黨,被老太后當眾訓斥,奪了世襲罔替,沒等到家就一口氣上不來憋死過去。幾乎同時王府後院,一個女嬰誕生了。老王妃正在哭天抹淚,聽說世子夫人生個女兒,冷冷哼道“真真是個妖孽。”這個在祖父故去時出生的女孩,還有個救國會革命黨的親舅舅,三年後,舅舅因為參與推翻老太后的起義,被滿門抄斬,又三年,舊王朝走到了頭,皇帝退位,鐘王府一片慘淡。虞冰從出生那幾年,就是家事國事風雨飄搖,老王妃從內心厭惡她,母親嫌棄她是個女兒,將來不能給復興外祖家做助力。
“你呀,真真是個鹽丁兒,看著你就嫌的慌。你要是個男孩該多好,我也不會受這些委屈。”母親和父親關係冷淡,總覺得和自己沒生兒子有關。
堂兄堂弟們過生日,有堂會,有宴席,有迎來送往的賓客,有長輩們一撥撥派人送來的禮物。
而自己的生日,只有老奶孃給做的一碗長壽麵:“冰姐兒,奶孃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虞冰笑呵呵的和榮慶一人一碗,吃著長壽麵。麵條勁道,麵湯鮮美,熱氣在眼前飄散,影影綽綽,沒人知道,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是如何趁人不注意,低頭將淚水和麵條一起吸溜進去。
開車出門,野炊、送生日禮物,一起大快朵頤。如果不是在吃完清理完時聽到遠處傳來的轟鳴聲,真是堪稱完美。
轟鳴聲越來越大,隱約有爆炸的聲音,文醒之臉色一變“有敵機!”雖然知道湖邊樹木繁茂,日軍飛機不會發現這裡,文醒之還是讓虞冰躲到黃桷樹下去,他自己發動車子在灌木叢深處藏好。這時日軍的飛機已經呼嘯著從東邊低空略過來,投下一串炸彈,遠處的田地塵土飛揚,竹林被炸的七零八落。
今天進城的學生不少,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防空洞。文醒之想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不知林宛瑜回來沒有,若她有不測,虞冰一定會很傷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