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生很快就恢復了,不再怕打槍,也許是連續哭幾天,壓力得到釋放的緣故,看著精神也爽朗很多。張浩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沒有解釋沒有調查,文醒之上報本部的報告上寫的是自殺,為啥自殺怎麼自殺不了了之。
這個組織的無情和冷酷再一次被展示,一個大活人的痕跡就這樣被輕輕抹去。
宛瑜和虞冰聊天說起榮慶,猶自氣憤不已。虞冰望著茶杯裡裊裊上升的水汽說:“醒之說,有時候不得不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我覺得挺對的。”
“可我真很彷徨不知道自己未來在哪裡。你知道嗎,每天思想課教官都在大罵民和黨,思想課教官據說是早年民和黨人,他現在處處針對民和黨,不是都統一戰線了嗎?怎麼還在提什麼剿匪剿匪。”
“這些話可千萬別對其他人說。”虞冰捂住她的嘴“不能給自己惹麻煩,不想聽的就彆強迫自己去聽。”
“我這幾天都在想,有一天見到慕青和宛如我該如何?是痛斥他們對不起我,還是像教官說的那樣拔槍相對,只因為他們是民和黨。”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哪就那麼巧呢。”
透過窗子看過去,宿舍外的竹子葉子幾乎掉光了,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裡掙扎。不遠處還有個泉眼,泉水汩汩流出,流到一個小池塘裡。這還是文醒之帶著教官們自己挖出的池塘,還種下了蓮花,養了幾尾小金魚。文醒之給虞冰安排的房間真是煞費苦心,要遠離其他單身教官,窗外還有風景,又要安靜。
幾片葉子經不住寒風撕扯,被吹落到泉水邊的小池子裡,緩緩地打著旋,池塘水面起了一圈圈漣漪,水紋漸漸盪開去盪開去,理不直有扯不斷。
此刻,兩人都不知道,早在沈慕青和宛如投奔民和黨時,命運軌跡已經在他們面前分出岔路,宛瑜也好,虞冰也好,註定要和他們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這時窗子裡映出一張臉,唬人一跳,原來是思想課孟教官的妻子。孟太太穿著棉袍子,肩上搭著厚披肩,見嚇到她倆,彎下腰哈哈大笑。孟教官就是方才宛瑜多有微詞的那位,早年在上海從事民和黨地下工作,被捕後叛黨,現在說起民和黨人更是咬牙切齒。孟教官雖然為人不齒,但孟太太卻是個爽朗大方的人,對女生們平時也多有照顧,宛瑜從內心對她很有好感,時常和虞冰哀嘆孟太太是一朵鮮花插牛糞。
“虞小姐去打牌呀。”孟太太熱情的拉著虞冰。
虞冰還想婉拒,宛瑜卻想自己是學生身份,總來教官宿舍難免有人會說什麼,起身告辭。
孟太太房間已經坐了幾名女眷,虞冰推辭著說自己不會打牌,坐著看看好了。
“不行不行,今天不會打也要把你教會了,每次都不玩那可不行。”另一位林太太熱情的拉她做到自己位子“我教你,很好學的。”本來教官們是一律不許攜帶家屬的,文醒之來了後覺得這樣不利於工作,打報告申請家屬可以隨同。國統的家屬們也基本是經過調查過祖宗八代的,有些也是內部人,報告批下來,已婚教官們歡喜雀躍,未婚的背地開玩笑說文副主任這是假公濟私,因為大家早看出來,文副主任追求虞小姐。
“虞小姐是新派人,現在新派人都不打牌的。”
另一位張太太在一邊笑著。
“哎呦,不打牌玩什麼。”
“跳舞啊,澎恰恰,玩的花頭多著呢。”
“哎呦,別提了,上月本部有舞會,那些美國兵煩死了,各個色鬼一樣,嚇得我跑掉了。”
女眷們哈哈大笑,有人打趣孟太太“你也是留過洋的,怎麼膽子越來越小。”
孟太太只抿嘴笑,抓顆牌笑道“胡了胡了,快拿錢。”
虞冰聽說這位孟先生夫妻早年都是民和黨,還在法國留過學,後來孟先生投誠了,孟太太也只能嫁雞隨雞。
“虞小姐,我們今天還商量,元旦搞個舞會,想託你和榮隊長文副主任說說。”
“好沒意思,你們自己去說。”
虞冰被人道破心思,臉上有點訕訕。
“哎呀,沒別的意思。你和榮隊長是親戚,和文副主任也是老相識的,總比我們家庭婦女說話有分量嗎。”
林太太捅捅孟太太“你說是不是啦。”
“是是是,先把錢給我。”
虞冰模稜兩可也不開口。就在這時,坐門口的一位太太眼睛尖,喊道“文副主任!”
“原來你在這裡呀。”文醒之手裡拎著個袋子,探頭進來。
“文副主任,我們也搞個舞會嘛。”孟太太手氣好,玩得紅光滿面。
“好呀,交給孟太太負責好不好。”
文醒之走進來,在虞冰身邊站定。掏出幾盒煙和巧克力放在桌上“上好的女士香菸,敬請太太們賞鑑。”
“文副主任就是細心。”
現在物資匱乏,舶來品黑市價格炒的老高,幾位太太很久沒見到這些好東西,接過來不住的誇讚文副主任人好。
文醒之微笑著,忽然握住虞冰的手“這張不能打。”
他俯下身,身子貼著虞冰的肩膀,隔著棉衣,還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虞冰肩膀一僵,不著痕跡的往前探一下。
“我真是不會玩,這個好難,費腦子,你來打吧。”
“文副主任,你就接著打嘛。這個叫什麼來著,婦唱夫隨。”
孟太太快人快語,虞冰被她笑得狠狠瞪文醒之一眼。文醒之臉皮卻厚,又說要和虞冰研究下週課程安排,拉著她出去。
“文副主任,要虞小姐幫我們搞這個舞會好不好。”
林太太追著問。
“好好。你們一起商量。”
看等兩人走遠,林太太笑得捂著肚子:“看來要喝他們喜酒了。”
孟太太拆開文醒之送來的香菸,點上,輕輕吐著菸圈:“倒是很相配的。”她的眼神有點漂浮不定,許是想到自己當年,青春少艾好時光。
這邊廂虞冰進屋甩開文醒之的手,有點不高興。
“那些太太們喜歡亂講你又不是不知道。”
文醒之暗道,我當然知道,要的就是這效果。不把你早早打上我文某人的標籤,如何放心。
“算我錯了行吧。”文醒之扶著她肩膀“看,我給你帶來什麼。”
原來他拎的袋子中好多東西:巧克力、香水、粉餅還有玻璃絲襪。
文醒之獻寶似的把東西攤**,滿臉期盼的望著虞冰。
“討厭,這種女人的東西你也買!”
虞冰氣惱的打掉他拎著的一打絲襪。
“我看那些太太小姐們都喜歡這些。”
文醒之委屈的放下“一回生二回熟,我不懂得你告訴我,下次不就懂了嗎。”
虞冰被他的厚臉皮弄得無可奈
何。她本是沉靜的性子,可惜這位追求者從來都是一副溫柔體貼外加臉皮夠厚,讓她漸漸破功而不自知。
“你這厚臉皮的。”虞冰惱怒的點他一下,卻被他抓住手“來,你捏一下便知是不是厚的。”
虞冰的手被他抓著撫上他的臉,指尖微微顫抖,像是被他的鬍子茬磨到一般。她猛地一用力掙扎著收回,卻不小心刮到他領子上的梅花,哎呦一聲。
“怎麼了。”文醒之抓住她的手指看,手細長而素白,指尖一點小小的紅色血珠子,凝聚成一點,晶瑩剔透,竟叫人挪不開眼。
許是他眼中的驚豔和熾熱太濃厚,燒的人心慌氣息也亂了,虞冰趁他愣神間抽出手,按在帕子上。
文醒之有點訕訕,看著雪白的真絲帕子捂上血點,沒話找話“可惜這帕子。”
房間內有一點曖昧有一點緊張,還有一點漂浮不定,氣息是亂的,心跳是加速的,臉想必也是燒的。
“你們都在啊。”榮慶推門進來“咦,你發燒了?”
他探手就要摸虞冰的額頭,虞冰頭一偏躲開“討厭,你洗手了嗎?”
文醒之一愣,哈哈大笑。榮慶被笑得瞪大眼不知哪裡得罪虞大小姐,轉身看到**攤著的一堆東西“好啊文副主任,怪不得人家說你假公濟私,這都是檢查站那幫人孝敬的吧。”
“咱們這鄉下地方,條件艱苦,我身為教務副主任,關心女同事是公事公辦,哪裡有假公濟私。”文醒之臉皮果然夠厚,面不改色。
榮慶這會兒看出門道,眼珠子一轉“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那我走。”
“站住!你們倆討厭的!”虞冰一跺腳,把帕子甩到床頭。
文醒之看著雪白的真絲帕子,悠悠落下,那一點紅點印在帕子邊角,像朵小小的紅梅。
榮慶來是要和虞冰說說元旦慶典的事,太太們說張羅起來名不正言不順,非要拽著女教師。女教師中,謝隊長成天黑著臉,從來不穿女人衣服,面無表情著實不討喜;另一位代課的梅小姐又妖妖嬈嬈,被女眷們當成了眼中釘,防還來不及如何和她共事,想來想去就只剩下虞冰。
文醒之趁他倆說話,悄悄地挪到床腳,把那塊帕子偷偷攥進手裡。帕子涼涼的滑滑的,不知怎麼地就叫他想起一句冰肌玉骨來。
虞冰的眼光瞥到他的小動作,兩頰火燒火燎。
榮慶奇道“說說跳舞你也臉紅?乖乖的,耳朵都紅了,怕是受風了吧。走,和我去校醫室。”
推推搡搡間,文醒之乾咳一聲“不打擾你們兄妹情深,我先撤退。”
他走到門口,斜對著虞冰,手裡帕子已經抽出來,卷在袖口上。他舉起腕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抿著嘴角,眼睛裡滿滿的都是笑意。
“快走!”虞冰又羞又急,又怕榮慶看到。
文醒之輕笑著離去,榮慶看看門口又看看虞冰,哦哦哦哦怪叫幾聲“有情況有情況!”
虞冰作勢不搭理他,轉身去收**攤著的一堆東西。
榮慶哪裡肯放過她,湊到面前彎下腰;“哎,你覺不覺得文醒之像大黑啊。”
大黑是特訓班養的警犬,德國人送的一隻純種黑背。
“你就是根香噴噴的骨頭,大黑接著大黑蹲下!大黑打個滾!”大黑和文醒之的臉在榮慶的腦海裡相映成趣,他被自己的創意逗得趴寫字檯上大笑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