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有白色遊輪的影子,還能看到煙囪冒出的朵朵黑煙,蘑菇一般,在大張翅膀順風滑翔的海鷗間一團團盪漾開去。
剛入初夏,天就像下了火,白亮的大太陽,晒得人太陽穴突突的疼。海水的鹹腥味兒,混著碼頭上扛活工人的汗臭味兒,不遠處小吃攤子的香氣,蒸騰在一起,加上說話聲、報童賣報聲、烏泱烏泱的,到處一片亂哄哄。
林宛瑜撐著傘站在碼頭,聽到遊輪的汽笛聲,一上午的鬱悶漸漸緩解過來。
昨天和沈慕青說,希望他能陪自己來碼頭。沈慕青還沒說話,一旁的宛如就嘟著嘴“這麼熱的天,讓慕青哥哥巴巴的跑碼頭接什麼不相干的人。”
“怎麼是不相干的,虞小姐是外公的學生,那年我們全家去京都也多承她照顧。”
“現在都開戰了,我勸你還是和那邊保持距離的好,誰知道你外公在那邊做什麼……”
“宛如!”慕青見宛瑜的臉色變了,急忙攔住宛如的話。宛如踢踢踏踏的上樓,到樓梯拐角喊“慕青哥哥,趕緊上來,我們還得抓緊排練呢。”
慕青面有難色“真抱歉,宛瑜,明天我們話劇社有活動。”
“沒什麼。”宛瑜淡淡地應了一聲,轉眼看窗外。從什麼時候他開始和自己漸漸拉開距離的呢?是從他和宛如考入同一間大學?還是從他們倆一起搞話劇社,一起去街頭演講?
現在時局不太平,沈家希望他們能早點結婚,慕青卻一點表示沒有,聽長輩說起婚事,像聽別人的事。倒是宛如,一連幾天不搭理人,看宛瑜的眼光也冷冷地。
長長的汽笛聲把宛瑜從不愉快中拉出來。從日本開來的遊輪已經靠岸,卻不見一個人下船,很多人擠在甲板上。
宛瑜見一個淡藍色連衣裙的身影,看著彷佛是虞冰,揉下眼睛仔細看過去,果然是她。虞冰已經摘下帽子,衝宛瑜晃動。一個高大的白西裝男人站在她身邊,倆人貼得很近,那男子還怕她被路過的人剮蹭,伸手護住她肩膀。
宛瑜的外祖父陳敬在日本華僑中學教書,虞冰因父母雙亡,一直在華僑中學寄宿,很受陳老先生照顧,考上大學後也以祖父禮待之。
未開戰前,宛瑜一家曾去日本旅遊,虞冰一路相陪,和宛瑜成為知己。回國後也經常書信往來,宛瑜把自己對慕青和宛如的擔心都一股腦告訴給她。
以往信件往來中,宛瑜從沒聽虞冰提過有男友,這次回國虞冰也說是單身一人,怎麼忽然出現個和她貌似親密的男人?
一輛黑色轎車吱嘎一聲剎住,接著是一個大卡車轟隆隆停下。跳下來一群警察。宛瑜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見從車上跳下來的警察用力推搡著岸邊的人群。
“大春子,發生什麼事了?”
宛瑜見一個警察是自己認得的,急忙拉叫住他問。
“宛瑜小姐,你來接人啊。”叫大春子的警察低聲在她耳邊說:“這船出事了,死人了。看,你爸上船去了。”
林致遠一身黑
西裝,身後跟著法醫和幾名警探,已經上了遊輪。警察把遊輪和岸邊人群隔離開,氣氛一時有點凝重。
“聽說啊,死的還不是一般人。”大春子衝宛瑜點點頭“且得盤問一會呢,這大太陽的,要不你先去找地涼快下。”
宛瑜點點頭道了謝,心裡忐忑不安。船上發生命案,不管死的是誰,什麼大人物,想來和虞冰這樣在日本長大的華僑是沒什麼關係的,可這會自己怎麼覺得莫名緊張呢?
她掏出手帕,按按額頭的汗。林致遠站在甲板上說著什麼。跟著上去的警察站在一邊,一動不動。林致遠講完話,甲板上的人漸漸散去,看來林致遠是要求他們先回艙。有些自持身份的,圍在那和林致遠理論,維持秩序的警察不耐煩的掏出槍。
宛瑜看著淡藍色衣裙一閃,虞冰挽著那個高個男人的胳膊向一邊走去。
遊輪甲板上,幾個叫嚷的乘客已經被警察用槍威脅著各回各艙。
虞冰看著林致遠上來,微笑一下。這種場合還是別暴漏自己和負責案件的警探認識為好,省去不必要的麻煩。
文醒之感覺到她鬆了口氣,在她耳邊輕聲問“你認識的人?”
“是,他女兒正在岸邊等著接我。”
“ok那我們就聽警察先生的話,先回艙。”文醒之輕輕摟過佳人的肩膀“自然一點,我的未婚妻。”
“請各位先回到自己艙內,我們將分別做筆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請各位配合。”
一等艙的客人因為離案發現場近,首先受到盤查。和虞冰住一個房間的女士,已經在仁川下了船。
“虞小姐的未婚夫為何與你不在同一個艙位?”
盤查的警察眼睛在虞冰和文醒之之間轉了幾轉。
“這位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虞冰冷冷地盯著他“我是清白人家的小姐,豈容你言語齷齪。”
那警察有些動怒,剛要發火艙門開了,林致遠走進來問“怎麼回事。”
“報告,林探長,這個人有些可疑。”
他指指文醒之“他說是這位小姐的未婚夫,但兩人卻不在一個艙內。”
“警察先生,我們沒有結婚孤男寡女怎麼可能在一個艙位,還請您言語謹慎些。”文醒之欠身對林致遠點點頭“這位先生看年紀也是有兒女的,想必能理解”
林致遠嗯了一聲“男未婚女未嫁,住一個艙成何體統?”
警察沒好氣地瞪了文醒之一眼,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讓虞冰和文醒之看一遍簽字認可。
那個警察出去了,虞冰這才致敬道“林叔叔,您好。”
“岳父大人身體還康健吧。”林致遠知道岳父將虞冰視若親孫女,林家在日本遊玩也多得虞冰照顧,對這個女孩子他還是很滿意的。
“林叔叔,什麼時候可以上岸呢。我看到宛瑜了。”
“再等等吧,我還得再去看看現場。”
虞冰的未婚夫看著也就二十多歲,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西裝
,眉目英俊,眉間有一點小小的硃砂痣,眉宇間不經意鎖了點沉思味道。
掀開被害人身上的白被單,林致遠倒吸一口涼氣。作為租界資格最老的華人探長,他太認得這張臉了:殷五州。前段時間還出現在辰報頭條上,說他將任華北地區聯合自治政府主席云云,報紙上老大一張他躊躇滿志的照片。而現在,他眉間一顆彈孔,無火藥灼傷痕跡,是墊著旁邊的鴨絨枕一槍斃命的。殷五州臉上的驚恐深色永遠定格,兩眼圓瞪,面色鐵青,前幾日的功成名就轉眼成雲煙。
“探長,一等艙二等艙都盤查過了。這是記錄請您過目。”一個警探將筆錄彙總交給林致遠。
“探長,殷的侍衛和祕書說這次是用化名去日本參加天皇生日宴的。這是他身邊人的調查筆錄。”
一直拖到晚上,警方才宣佈解除封鎖,乘客可以下船,但最好在一個月內不得離港,隨時等候警方傳喚。
這船上也不少有錢有勢的乘客,開始還叫著晦氣,可這些人也都是人精,很快發現苗頭不對,死的不像普通人,現在世道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抱怨幾聲也就自認倒黴散去了。
文醒之拎著虞冰的皮箱,非常紳士地跟著她下船。
“虞冰!”
宛瑜竟然還沒有走,從不遠處跑過來“沒嚇到你吧。”
“抱歉宛瑜,耽誤你一天,累不累,你吃飯了嗎?”
“先別問我,這位先生是……”宛瑜故意停頓一下,衝虞冰眨眨眼。
“這是我男朋友文醒之,過去在信裡沒和你說,其實我們也是才開始沒多久的。”虞冰大大方方向宛瑜介紹。
“宛瑜,你先帶虞小姐回家,爸爸今晚估計不能回去了。”
說話間,林致遠走過來:“虞小姐,先在寒舍委屈下吧,這麼晚怕是不太好訂客房的。”
“我已經託人訂好了酒店,謝謝林先生了。”文醒之在一邊說。
“哦,文先生不是日本華僑?”
“只是有點生意在那邊,天津這邊我還是挺熟悉的。”
“虞小姐,虞小姐。您落下一個箱子。”
正說話間一個侍者模樣的人拎著個精巧的箱子過來。
“醒之,你看你,落下東西了。”虞冰埋怨一聲接過箱子,掏出小費向侍者道謝。
侍者轉過身,迎著碼頭雪亮燈光,林致遠渾身發冷,這個人他認識。
侍者看都沒看林致遠,大步往船上走。被一個警察截住“趕緊上車,囉嗦個什麼。”
這艘船屬於日本公司,管理和制度非常嚴苛。
能夠在案發現場附近出現的一等艙乘客統統做了詳細筆錄,二等艙和其他艙的通道是無法到一等艙去的,因此由警察挑著問過話早都散去了,現在把遊輪的工作人員和殷五州身邊的人帶去警局繼續接受調查。
侍者跟著警察往大卡車走去,林致遠忽然間覺得頭疼,揉揉太陽穴,他在看到這侍者的一刻明白了,自己今天陷入一場大麻煩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