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今日怎樣?”胤禛假裝沒有聽見房內傳來的笑聲,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問婷雅。
“回爺的話,太醫說弘暉今天好了很多,對了,爺,皇阿瑪今天將容姑娘她們送來幫忙照顧弘暉了……”婷雅眼觀鼻,鼻觀心,聲音平淡地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沒有多大關係的事。
“知道了……”胤禛面無波動,再看了弘暉的房間一眼,此時容音帶著笑的聲音傳來,接著便又是三人的笑聲將她的聲音掩在其中,胤禛微微閉眼,就彷彿能勾勒出她此時活潑生動的表情,那雙靈氣的眸子中帶著的純真的快樂……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轉身走向了院外,婷雅有些落寞地看著他的背影,什麼時候他才能放下呢?
這整個家,都在這裡等著他,可是在他眼中,怕都是抵不上那個容音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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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暉的病情,反反覆覆,終於還是一天天沉重了,容音和顏韻再去給他講故事時,他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神彩,他懨懨地強撐著笑的樣子;有時候撐不住,明明想睡的慌,可是卻還是潛意識地配合著點頭。他常常發燒,然後陷入昏迷。容音看的心酸,可是半點都不敢外露。可弘暉那麼聰明的孩子,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容音和顏韻的強撐呢?
“阿姨……”弘暉今天精神彷彿又好了一些,拉住不肯看他眼睛的容音,弱弱地道,“別傷心……”
“阿姨沒有傷心,弘暉快點好起來,阿姨就不會傷心……”容音的話很沒有邏輯,她心緒早已亂了,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早都控制不住,她只能靠著不斷仰著頭向上看,才能控制住,使眼淚不掉下。
“阿姨……弘暉要是好不了了怎麼辦?”弘暉臉上的笑容,如此安靜,他一天天暗淡下去的光彩,都只凝聚在了那雙幽黑的瞳中,那麼純的色彩,容音怎敢去凝視?
“傻孩子,不要亂說話,弘暉怎麼會不好……”容音彷彿在問自己,弘暉怎麼會不好,怎麼會不好……鼻子紅了,堵的厲害,眼淚,終於,還是滑了下來,容音趕快伸手抹去,眼看著弘暉的生命一天天逝去,她多麼無力,沒有人明白……
“阿姨,今天很冷……”弘暉抱住容音,小手撫上容音的臉,幫容音擦乾她沒有擦乾淨的眼淚,“你再抱抱我點吧……”
容音將弘暉抱在懷中,弘暉渾身滾燙,他又發燒了…...
容音卻半點也不敢說出,只是用口型示意旁邊抹淚的顏韻去把太醫找來,太醫來了,婷雅自然會來,她還是應該將時間多留給那拉氏的,她才是弘暉的額娘啊,她此時心裡該更是難受吧,這幾日,她雖然不捨,也只是陪弘暉一小會兒,看著他睡著,她就會把時間交給那拉……
“阿姨,其實我有感覺的……”弘暉笑著道,“每次我還沒有睡安穩,你就會把我交回額孃的懷裡……”
“弘暉……”容音的聲音帶了無奈,她在想,要是這個孩子不是那麼聰明,那麼懂事,會不會老天爺不會那麼急著把他收走……
“阿姨……其實我很愛我額孃的,但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她總是很嚴肅地看著我……阿姨,額娘也很愛我吧……”弘暉有些微地不確定地問道。
“弘暉,你都不知道你額娘有多愛你,每次看她小心翼翼地把你抱在懷裡,帶著疼惜看著你的睡顏的時候,阿姨都會感嘆……你額娘對你嚴肅,怕也是迫於無奈,希望你能儘早成才吧……所以弘暉更要堅強,要好起來……不要讓你額娘受傷知道麼?”
“嗯,阿姨……”弘暉認真地應道,可是眼皮又開始打架了,強撐也撐不住,“我想先睡一下……”
“睡吧……”容音不敢用面板靠弘暉,很怕發燒的他碰到自己的體溫,會不舒服,只能隔著衣服,軟軟地抱著他,看著他燒的潮紅的臉,容音的淚,潸然而下,弘暉,弘暉……
“謝謝你……”那拉氏不知何時站在了房內,等到確認弘暉睡著後,她小聲道,雖然像是並不情願,但卻聽的出真心來。
容音一愣,抬頭看向房中,微微一笑,對她點了點頭。她整個人都已經像被抽去了魂,失了往日的神彩,臉色蒼白,眼眶紅腫,顯然不少哭過,整個人,像是蒼老了許多。
對那拉,她不曾恨過,只是孩子氣地賭氣與她爭個高下,而現在,她更是同情居多。
剛把弘暉交到那拉氏懷中,容音看著她心疼的樣子,不忍轉身,就撞進了他來不及躲閃的眸子,容音只是一愣,就強迫自己轉開目光,客氣地一笑,然後繞過他,跨出了門。
這麼多日來,她還是一次看到他。
他的憔悴,容音直接當做是為了弘暉的重病。
刻意的躲避,太過明顯,不過容音也只是有淡淡的譏諷存在心頭,早已經看淡了……這個結局是自己選的,成為陌路,也該自己負責。
不是不愛,只是愛到深處,便覺情薄。
只是希望,他能快點忘掉自己,開始他更被眾人熟悉的一生。
想到這裡,容音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疼痛,那般深愛過,最終卻希望自己被人遺忘,淡諷的笑容浮上面頰,刑律說的對,自己就是犯賤。
永遠找事來讓自己受折磨,有些事明明知道不該做不能做,做了便是粉身碎骨,卻也好奇地去碰,可碰一下,卻又縮回來,不負責任……
例如感情,還是和胤禛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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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沒走多遠,正在出神,突然便被顏韻拉著轉了身。
“怎麼了?”容音還沒來得及驚撥出口,見顏韻滿臉淚痕,便知道大致有什麼事要發生了,腳下一軟,容音拽住顏韻的手才沒有滑下去,“弘暉他……”
“快跟我去……弘暉,怕是不行了……”顏韻捂住嘴,她真是不忍,她對弘暉的感情自然不如容音,可是這些日子來的感情,讓她親眼目睹一個小生命的消失,怎能不難受心傷。
容音聽到這個訊息,腦中一直空空的,只是知道要快些去見弘暉最後一面,茫然地跟著顏韻走到了弘暉的房外,直到婷雅一聲幾乎撕裂的痛吼傳來,容音才被驚醒,意識到弘暉沒了真正的意義。
一把推開門口的眾人,容音沖沖撞撞地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撲到了床前,看到了死死抱住弘暉不肯讓周圍人給他換壽衣的婷雅,胤禛眼中也帶著淚,卻猶自堅強地攬著痛哭的婷雅低聲勸慰著什麼。
容音淚如雨下,弘暉終是走了,所有人的命運,就是這樣不可逆轉的,慢慢走上歷史預定的道路。
她轉身,不忍再走到前方去破壞那拉氏作為母親痛苦的心情,安慰,她沒有資格說出口,也找不到安慰的詞語,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肚子,容音居然想到了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孩子,其實沒人懂母親的傷。
“弘暉是天使,所以去了天堂……”顏韻搬出一句很俗氣的話來安慰走出門來的容音。
“韻韻……”容音臉上除了淚,沒有多餘的表情,“如果我沒殺那個孩子,是不是這幾天都滿月了……”
“音音啊,別傻了……傻想些什麼呢?”顏韻心疼地將容音抱進懷裡,就知道,她最容易感到愧疚,她現在的心情,一定罪惡感重的無以復加,她這種人,活的最累了……
“你要想著,你是為了他好……”顏韻輕輕地哄著容音,胤禛,真是容音這輩子最大的劫,而且,怕是糾纏她一生,也忘不掉了。
“天堂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呢?”容音低聲呢喃,問出了一句弱智異常的話。剛剛問出,她就失笑,“我在幻想什麼呢……”
“你的孩子,沒出生,就去了天堂,說不定弘暉去了後,會跟他相認,好好照顧弟弟……”顏韻卻孩子氣地認真說道。
“照顧那團血肉?”容音咧了咧嘴,忽略心中的難受,故作輕鬆地道。
“你……”顏韻佯作發怒,瞪著容音。
容音擦了擦眼淚,笑道:“對,他們都去了天堂,弘暉會好好照顧弟弟,他要幫我好好照顧他,因為我死了也去不了那,我這種人,只能下地獄……”
顏韻“啪”一下打上了容音的臉:“你個死丫頭,再跟我說這句話試試!”
容音捂著臉有些驚異地看著嚴肅的顏韻,她居然動手了。
“看什麼?不打還弄不醒你了,一天到晚這麼悲觀,我看你就是找打的!”顏韻這一招也是跟刑律學的,刑律明著告訴她,容音這種人,欠打欠罵,凡是實在看不下去的時候,就真的無需客氣了……
“韻韻……”容音扁了扁嘴,知道顏韻是真生氣了,不然不會這樣子說話的,“我以後不會了……”可能是因為跟弘暉感情確實深了些,或許也是因為弘暉是他的嫡長子,所以自己失控了……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自己最終對於這些如約而至的事情,都會抱著更平淡的心情的。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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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重病一場,可仍是堅持著親力親勞地要操辦弘暉的喪事,整個人一下子像被抽空了,看上去蒼老了十多歲。胤禛這些天也一直在家裡,主持著各項應做的大事,這時的他,看上去更有男主人的樣子。
容音和顏韻只呆了三天後,也找不到什麼理由再待下去了,這個家,瀰漫了太多傷悲,以及故作傷悲的複雜心思,她呆不下去,覺得沒有留給自己的空間。
弘暉,是她肯進這個家的唯一理由,他去了,她便覺得手足無措了。
她託病,讓顏韻去跟胤禛和那拉氏告辭,自己在房中收拾東西。
“請問是容姑娘麼?”
身後傳來脆生生的女聲,容音回頭,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面容清秀,梳著把子頭,瘦小的身子裹在月白色的旗裝裡。她看起來很羞澀,見容音盯著她看,臉邊便浮上了不自然的緋紅。
容音笑了一下問道:“有什麼事麼?”
“嗯,福晉堅持要請姑娘去一下……”她清脆地答道,看來她羞澀卻不失伶俐。
容音收了笑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請姑娘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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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雖然頭髮梳的整齊,卻因為太長久的哭泣與失眠,難掩滄桑與憔悴。見到容音,她沒有任何表情改變,只是淡淡地對帶容音來的小姑娘點了點頭,道:“芸心,先下去吧…...”
待那叫芸心的小姑娘關好了門,婷雅淡淡道:“三月才進府的格格……”
容音一滯,隨即反應過來,原來那就是著名的鈕鈷祿氏。
“顏韻來告辭,然後我揹著爺,偷偷把你找來,你想知道為什麼麼?”婷雅空洞的目光掃過容音,容音不由覺得有些心驚。
那拉氏見容音表情,臉上出現了輕微的諷意,然後道:“四爺身邊的女人其實也不算少了,除了你見過的李氏和剛剛的芸心,還有很多侍妾,我一向對她們都是大度的,因為我知道無妨於我的地位,唯獨對你……其實知道你無心於我的位子,可是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與你一較高下……或許我也並不是個什麼賢妻……”
容音想說,沒有誰是賢妻,除非你不動情。可是她,沒有打斷仿若沉入自己世界中的婷雅。
“說來有趣,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會搶走我的一切,哪怕我理智的時候無數次告訴自己你不會,見到你的時候,我便像被蠱惑了,像是有人在旁邊催促著我,要趕快壓制住你,不然你就會如同藤蔓,逐漸繁盛,而我就會如你周圍的其餘花草枯萎。我一次認識你,不是在壽宴,而是爺畫的畫像……你在畫上是閉著眼,趴在那睡著的,可一見面我還是把你認了出來,不是因為頭髮或是其他,而是因為你就應該是我設想中在他的畫像上美到極致的那個人……這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種奇怪的緣分。”
容音重重地撥出一口氣,沒有說話,不想承認,可也不能否認。
“的確,你對弘暉的事,很讓我感動,可是我今天來不是告訴你我準備與你化敵為友,或是接受你的,我只是想比較公平地告訴你弘暉臨終前告訴他阿瑪的話。”那拉氏的苦澀與矛盾,在那張沒了精細的妝容,卸下了平時的高貴與雍容的臉上,有如此慘白的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