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喜歡吃辣,容音剛剛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了,可是來到四川,不嚐嚐地道的川味麻辣那怎麼能叫來過四川呢?
可憐胤禛的舌頭,辣就不說了,被花椒麻的整個口腔都失去了感覺。而始作俑者容音,每次都會在這個時候,給某人一個甜蜜的親吻,挑起他的感覺,所以,再難受,某些人也貌似樂此不疲。
這時的容音像個小妖精,給你點甜頭,卻在你要佔到真正的便宜的時候,帶著得逞的笑意逃走。
每次出門,容音都會使用巧妙的招數甩掉討厭的孫知府和那個師爺,然後帶著胤禛興奮地逛遍大街小巷,嚐遍川味美食,她親自捏糖人,學空竹,繡一針蜀繡,織一下蜀錦,和一群小孩子比賽抓石子,然後跟眾多認識的大媽打招呼,得意地看著她們用讚賞的眼光掃過胤禛,然後滿臉笑容地承認是自己的未來夫君……
胤禛看著容音跟個孩子一樣頑皮,用地道的川話混跡世間,三教九流都能交流幾句,這時的容音儼然一副地頭蛇的樣子。
胤禛陪著容音去領略青城的幽靜,峨眉的秀麗。
在青城的清冷中,她的笑聲與清脆的鳥鳴一起傳入雲霄,見到道士,她會禮貌地站立,問好,等道士走過,她便神祕兮兮地說她算出來這個人是世外高人,於是青城山遍地世外高人。
在峨眉的娟秀中,她對著雲海山石瀑布高聲吟詠,假裝詩人,又調皮地逗猴子,喂猴子身上帶著的水果,對那喜歡攀爬的動物毫不畏懼,還直呼可愛。在青煙繚繞的幽靜寺廟中,她撞響大鐘,虔誠地期盼一切平安,然後在自己和報國寺高僧談論佛經時,睡得歪倒一邊,口水都流了下來,問她夢見了什麼,她討好地說夢見最喜歡吃的報國寺的齋菜,逗得主持根本不覺得她冒犯了他,只用高深的佛偈勸胤禛要珍惜這般憨態純真的女子。
在金頂看日出時,胤禛在四川已經呆了十二天了。容音從姜侍衛那裡暗中打聽清楚,康熙給他的時間除去路上花費的,撐死只有七天,他現在已經拖了五天,就算回去,要按照預定期限,必須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了。
容音苦苦糾纏,還是決定跟胤禛說清楚。
殘忍的事情,他做不到,還是自己來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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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頂,就算夏日,白天不過10度左右,夜晚甚至接近零下,容音一向怕冷,擁緊了所有衣服,緊緊依在胤禛懷裡,等待著日出的一刻。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在一起,容音是在思索如何出口,而胤禛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此刻,更深地覺察到,這種詭異的氣氛,怕會是個終結。
她這些天,儘可能地歡笑,儘可能輕鬆,儘可能展現更靈活多變的自己,無非,都是為了彼此留下較為美好的回憶。
他察覺了,可是不願意說出來,只是配合著她笑,配合她活靈活現的表演,在她耍寶時配合地鄙視卻寵溺,在她裝深沉時,繼續鄙視加寵溺,配合著她上演一出出名叫輕鬆實際卻讓人沉默的“喜”劇。
最終自己還是拴不住她,拴不住這個嚮往著自由的女子。
不過,好歹,確認了她愛他不是麼?
好歹,她說她是他的,永遠都是……
何況,自己確實不能給她她想要的幸福,強求的話,或者大家都不愉快,那麼就放彼此一條生路
天空開始泛白,容音暗自捏了下手,貌似平淡地說:“胤禛,你該回家……京了吧?”
胤禛閉了閉眼,然後點了點頭。
“回去吧……”容音微笑,然後俏聲道,“我可不想被人說是狐狸精,把你拴在這不放你走……”
“知道了,”胤禛脣邊也倔強地上揚了好看的弧度,“雖然你就是狐狸精……”
“謝謝讚揚,狐狸精可要有一定的實力才能光榮地配上這個稱號的……”
“不用謝……”淡淡一笑,為了彼此的偽裝。
終於,太陽從雲層中跳了出來,夾著那鮮豔的橘色,緩緩上升,將整個雲海變的金黃,天邊的灰色在漸漸褪去,太陽顏色越淺,天空的顏色也越淡。那紛紛擾擾的色彩,瀰漫在兩人眼前,霧氣漸漸散去,溫度緩緩回升,金頂秀美卻不失大氣的輪廓,如此清晰。
可是當彼此都能看清對方時,發現原來眼中的景色也只有彼此罷了。
容音先轉開了對視的目光,然後轉向被他們忽視的日出,輕笑道:“好美啊。”
胤禛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咳……”容音輕咳一聲,從胤禛懷裡緩緩掙脫,起身走到崖邊,將手放在眉間,輕閉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輕巧地轉身對胤禛笑道:“胤禛,這江山如此多嬌,每個人都想擁有,連我都動了貪念……所以……”
胤禛起身,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轉身,帶著她看著一覽眾山小的景色。
“所以?”笑容彷彿帶了點嘲諷,語調微微上揚,所以該更加專注,所以該棄美人,擇江山?
“所以要打倒一切惡勢力,排除艱險,”容音表情很猙獰,很“憤青”,本想用右手做個“殺”“殺”“殺”的姿勢的……可右手微微一動,才發現被胤禛執在手中,只得作罷,也因此一個短暫的停歇,有點尷尬,只得沒有氣勢地接了一句,“才能抱的江山歸。”
“你怎知我想要?”胤禛目光轉向她,話語雖然冷冷的,仍是緊緊牽著她的手。
容音聞言,表情祥和了些,卻笑而不答,半晌,才道:“它該是你的,也絕對會是你的。”
“太子仍在……且其座尚穩……”
“大家都明白,早晚的事了……”容音嘴角的笑容,清清爽爽。
“可是現在老八不是勢力更大麼?”胤禛其實不想說這些,但是卻彷彿這樣才能再見一次慧黠的她,而這,也是他想珍藏的,正如她一次跟他辯蜀女厲害時的靈氣樣,至今清晰在目。
“一家難平,何言平天下?悍後作亂,其禍天下,其中的厲害皇上怎可能不知道,雖然我們知道他們的情況並非如此,可是,看在皇上眼裡自是另一番想法。除非胤禩肯放棄獨寵明玉,否則饒是胤禩他再怎麼努力,再怎麼拼搏,網盡天下關係脈絡,這寶座,也不可能是他的……”
“悍後?獨寵?”胤禛在脣間將這兩個詞輕輕吞吐了兩遍,然後仔細地看入容音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珠中,什麼時候也帶上了薄霧,如此不清晰,如此難看透?
“如果……我說,只要能擁有你,我便是要獨寵,棄這無盡的爭奪,你又怎麼說?”胤禛沒有牽容音的另一隻手,緊握再放鬆,然後儘量淡然地道。
容音卻彷彿絲毫沒有動容,或許因為胤禛這刻意放的平淡的語氣,或者因為她太瞭解身邊的他,哪怕是以後的雍正……她只是微微側了下頭裝作思索,可脣齒間吐出的話卻沒有絲毫猶豫,淡如清茶:“胤禛,你我都知道你更適合那裡,我綁不住你……”
胤禛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笑道:“是啊,我更適合那裡,可那裡卻沒有你……”
容音聽這雖然含笑卻帶著深重嘆息的話,鼻子一酸,彷彿又要落淚:“對,那裡不適合我。”
可雖是不適合,如果條件允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你身邊。
太陽已經完全變成了不可逼視的金色,那樣的燦爛,驅散了昨夜所有的陰冷,可卻太過威嚴,讓人失去了親切之感。
容音的臉彷彿也被渲染了這樣的金色,加上脣邊仿若不染世俗的笑容,讓她看起來如同下了凡間的仙子,可那心,卻還是遠在世外桃源,或高山遠林,根本從未在世俗間停留。胤禛看著這樣的笑容,更堅信了之前所想,自己只是俗世之人,怎能強迫留住她呢?
卻不知容音這樣的笑容,的確是心不在世間了,因為早就空了。
“得到這天下吧,胤禛,舍你其誰呢?”良久,容音才彷彿是總結之前所說般,輕輕嘆息一句,“我或許可以回來,可是爭這天下,錯了分毫,遲疑片刻,便不再屬於你了……”
胤禛默然,或許討論這個話題是個錯誤,仿若說清楚了,兩人距離也就更遠了。
“我們會再見嗎?”半晌的沉默後,胤禛問出了這樣一句如同自言自語的問話。
“當然能,不要忘了,我還要找你負責呢!你可別想跑!”容音怒視胤禛,一副你敢不認賬我就宰了你的樣子。
胤禛沒有笑,難得一次他沒有配合容音的故作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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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邊的老柳樹,歪了脖子,可上面知了聲聲鳴叫,枝條也茂密繁盛,葉子形狀如刀裁,顏色明亮鮮豔,倒是別有生機。陽光在這夏日的午後,暈開一圈圈熱浪,浮在成都悶熱的空氣中。過往的行人,都不住抱怨,七月,實在太熱了。
孫知府弓著腰,顯得唯唯諾諾,表情卻還是帶著明顯的輕鬆,終於要送走這尊大神,貌似自己在期間還沒有犯下什麼過錯。真是好……
胤禛卻沒有理會孫知府在旁邊的一系列祝願的話,雙目只是緊緊鎖住,站在柳樹下,始終帶著微笑耐心等候的容音,那笑容這樣熟悉,正如從峨眉回來一次看到她時,她面上那淡然平和的笑意。那麼知道她那次說了假話的自己,可不可以也理解成,她現在也在偽裝呢?
終於,孫知府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容音笑笑走上前,搖搖頭道:“怎麼辦,胤禛,我一定會想死 的。”
孫知府嘴巴瞬間變成明顯的“”型,怎麼眼前女子一點都不怕這大神。自己是不是要好生請教一下。當容音含笑的目光轉過來時,孫知府反應過來,縮了縮脖子,退到了一邊。
胤禛還是沒有笑容,不是不想笑來配合,而是不知道哪種笑比較合適。
“回去幫我問韻韻好,讓她放心,嗯,還有,在皇上面前,提及遇到我就可以了……其餘的……”容音在這個時候怎麼可能完整清楚地表現心中所想,她思維早就亂了,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明顯的慌亂。她想不到詞來說明,她想要胤禛不要表現的太在乎自己,可這又該怎麼說出口。
“知道了,我不會說的。”胤禛打斷絞盡腦汁思索恰當說法的她,明明眼眶都紅了,還要故作堅強。不過,已經說好了,各自也做出了選擇和決定,那便不用揭穿了吧。
不知道胤禛有沒有想偏,可是容音也做不到核對一下了,他,該有分寸吧。
看著他與姜侍衛等人打馬而去的背影,直至由於城外揚起的灰塵,而再也看不見,容音才緩緩吐出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很好,乾淨利落,才是胤禛的作風。
其實,她有預感,她很快會回到京城去的。所以,不久後,胤禛,我們會再見的,只是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身份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