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殘手
傍晚時分,天色早早就昏暗了,烏沉沉的雲壓在城頂上……
蘇離兮與昶蕞在小房間裡來回渡步,焦急地等待著。李灃年去找食物,整整一個下午也不見他迴轉。算算時辰早就該回來了,難不成出了什麼岔子?她們雖然肚子餓得難受,不時‘咕咕’叫喚著,可心中的憂慮更深。外邊兵荒馬亂的,李灃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呀!這幾天都是他在四處張羅食物的事情。現在,他就是她們兩個女人的主心骨。
蘇離兮不斷向視窗外邊探望著,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幾個行人,在寒風中縮著腦袋艱難的行走著。偶爾,還有騎著大馬的兵士路過,他們腰間掛著長長的兵器,神態冷漠,眼神警惕。
“離兮姐……”昶蕞不安地問道:“李大哥去了安氏家族的米鋪,該不會被人認出來了吧?”
蘇離兮面露憂色,這也正是她所擔心害怕的。上午的時候,當他說要去安家米鋪購買糧食,蘇離兮便勸說過他,可是沒有用。如今的市面上,還敢正常經營的商鋪也只有南郡安氏家了洽。
蘇離兮搖搖頭,自我安慰道:“李大哥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昶蕞跺腳:“這樣乾等著不是個辦法,我心裡怎麼越來越慌了呢?我還是出去找找看吧!鈐”
“不行!”蘇離兮急忙拉住昶蕞的衣袖:“外間太亂了,你一個年輕的女子出行,很容易引起別人的主意,聽說很多賊子趁亂打劫,李大哥交代過多次,不許我們輕易出門的。”
她剛剛站在窗邊看了半天,街市上沒有看見一個女子出行。昶蕞什麼都好,就是性格有些急躁了。
昶蕞不甘心的言道:“那怎麼辦?李大哥若是遇到什麼危險,我有武功也可以幫幫手呀!”
蘇離兮凝神想了一下:“昶蕞,要不然這樣,你換上一身男子的衣服吧,這樣安全一些。”這小屋裡的木櫃中,有原先主人留下的幾件男子衣服。
昶蕞喜道:“這個主意好!”
兩人動手開啟衣櫃,正要挑選一件較小的衣袍……
“砰砰、砰砰、砰砰……”外間的鋪門被人敲響了。
蘇離兮和昶蕞一驚,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從縫隙中張望:“李大哥!”
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撲倒在門檻上,看身形和容貌正是李灃年。
“哎呀?”昶蕞慌忙開啟門,兩個人一起用力將李灃年抬進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躺下。
細細打量李灃年,他的衣襟前邊沾滿了血跡,面色蒼白穿著粗氣,不知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返回來?蘇離兮和昶蕞眼圈都紅了,李灃年遭遇了什麼?
“李大哥,你的手什麼了?快叫我們瞧瞧。”
昶蕞挽起李灃年的右手,上邊用粗布條兒草草纏繞了幾圈,不斷有血跡從中間滲透出來。
李灃年卻用左手,費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沾染血跡的小布袋子,裡面裝著一些糙米:“拿去,好不容易搶奪了一小袋子,節約著吃,應該夠我們幾個人三天的口糧了。”
“搶?灃年……”蘇離兮捧著這一個帶血的米袋子,哽咽著言道:“你怎麼會受傷?”
李灃年目光黯淡,休息片刻才勉強言道:“京城的饑民太多了,大家被逼得走投無路,安家米鋪遭到了哄搶。我到的時候,剛巧看到他們提著棍棒衝擊米鋪的糧倉。我…我情急之下也進去搶奪。可惜,不出片刻安家軍便趕到,對著百姓們一陣兒打殺,我來不及躲閃用手阻擋刀刃,就受傷了。能趁亂逃出來已經是萬幸,很多人直接被砍死在當地。”
蘇離兮的眼睛又看著他的雙腿:“你的腳呢?”他剛才一瘸一拐地走路?
“跑的太快了,腳踝子不小心扭了一下,不打緊,休息兩天就好了!”
昶蕞急切道:“你流了那麼多血,我去找個郎中回來看看。”
李灃年掙扎著言道:“蕞兒,不許去,這種時刻有哪個郎中還敢出來看病?你胡亂跑來跑去的,再把你自己搭進去了。我還記得,牆角櫃子裡有個應急的小藥箱,去拿來就好!”
“好!”
蘇離兮和昶蕞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簡易的小木箱子,裡面只有尋常使用的一些藥粉和棉布,幸好有一瓶治療創傷止血的藥。
蘇離兮小小翼翼揭開李灃年手上的破布條,一圈一圈地解開,血跡越來越紅。
“啊!……”她倒吸一口冷氣兒,驚愕地看著那凝固著血液的殘手,心裡痠痛不已,少了兩個手指,最重要的食指和中指都不見,像是被什麼利器快速削掉了。
蘇離兮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無聲無息的落在那髒亂的布條上,他殘疾了,李灃年殘疾了。這可不是一雙尋常的手,這是天熙宮廷第一樂師的手,這是一雙價值連城的手!
中指和食指是演奏古琴時的重中之重!
對一個樂師來說,‘手’就是他們的生命,是他們最珍惜愛護的生命。要苦練多少年,歷經無數個寒冬酷暑,忍常人不能忍受之苦,才能修煉出那一手絕妙的琴技?李灃年以後還如何撥動琴絃,那些美妙絕倫的琴音要成為世間絕響了嗎?
李灃年的目光緩緩挪動在自己的殘手上,神態凝滯不動,仿若也呆住了……
他悽慘地笑道:“適才跑的太快了,自己的手指頭也來不及撿回來。”匆忙之中,他只是撕掉衣袍的一角,簡單包紮了一下,弄得滿身都是血。
一名樂師失去‘手’,正如同一名優秀的舞蹈演員失去雙腿,失去藝術生命的一輩子如同行屍走肉,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蘇離兮突然回想起:那一年梨花漫天飛舞的初夏,他們在水韻坊中第一次相識,李灃年喝得醉醺醺的,周身散發著清逸散漫的氣質。
宮廷第一樂師李灃年,一邊兒豪邁的飲酒,一邊兒**不羈地彈奏古琴,大聲地暢笑著:“酒醒、琴來、舞起……”
他吟猱嫻熟的指法不動聲色彈奏出輕緩急重,一個個琴音飛出細膩含蓄,他最特別的是一雙手,十指細白修長,保養的極為細緻,竟比女子的還要漂亮幾分。
“灃年……”蘇離兮轉身捂住自己的嘴巴,失聲痛哭起來。都是她的錯,若不是為了留下來保護她,他早就離開京都城到達安全地方了。
她的肩膀壓抑地顫抖著,內心的愧疚無以言述!
李灃年擠出一個淒涼的笑意:“呵呵,我最近剛巧正在研究如何用左手單獨彈奏琴律呢,這下子有機會好好練習了。”
聞言,蘇離兮的肩膀顫抖地愈加厲害,昶蕞紅著眼睛傷心不已!
李灃年的臉上,逐漸恢復了往日那瀟灑不羈的神態,呵呵笑道:“不就是少了兩根兒手指頭嗎?我正巧嫌它們礙事呢,八根指頭也能彈琴,等我創下一個天下奇蹟來。蘇離兮你說是不是?”
“是、是……”蘇離兮將他的殘手捂住自己的手裡,哽咽難言:“是的!”他說得十分輕巧,很多高難度得技巧豈能是一隻殘缺之手可以掌控的,他反過來還在安慰她呢!
“你等著瞧好吧,蘇離兮。”李灃年滿不在乎地笑道:“練習個幾年,我…我李灃年還是天熙第一樂師!”
雖然這般說著,他的眼眸中卻是難以掩飾的痛苦之色,自欺欺人的話真是難以出口。
蘇離兮含著瑩瑩的淚水笑著,那笑容悽美而傷感:“好!我等這你練好了,你彈琴,我跳舞,咱們再次合作……”
“好啊,咱們兩個合作,繼續打敗那些前來挑戰的各國舞者,稱霸天下。蘇離兮,你可知?你與那西茲國胡姬賽舞之時,那一支【孔雀舞】驚豔天下,我…我亦是看呆了,差點忘記彈奏。呵呵!”李灃年不好意思的乾笑幾聲。
房間內一陣兒沉默!
他憔悴地躺在**,雙眸失神,喃喃自語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宮舞伎,我是天下第一的樂師……”
可惜,她從來都沒有多看過他一眼兒。最初時,她美麗的眼眸中都塞滿了安水屹。後來,她的眼裡和心裡裝滿了楊熠。有一種愛,永遠都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裡,無法說出口!
昶蕞燒好了熱水,兩個人將李灃年的傷口作了清洗和包紮。所幸他的腳只是扭到了,昶蕞幫著按摩了一陣子。只要好好臥床休息幾天,不要到處亂跑就能夠恢復了。
蘇離兮遺憾地想到,若是在現在社會,先進的醫療技術可以再續斷指。可惜,這裡是醫療條件簡陋的時空,也就是幻想一番罷了。
那一小布袋用樂師的珍貴之手換來的糙米,被昶蕞煮成了一小鍋稀稀的米粥。蘇離兮喂著李灃年喝了小半碗,他便疲憊地沉沉昏睡過去了。而後,她們已經餓得前心貼後心了,也默默無語的吃了一小碗。
蘇離兮覺得難以下嚥,這淡淡的清水米粥之中似乎隱隱含著血腥味道,這是李灃年用兩根手指頭換來的呀!
昶蕞擔憂地看著她:“離兮姐,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你一定要吃下去,這些糧食我們浪費不起!”
蘇離兮勉強一笑:“是,我心裡明白!”
再難,也要活下去!
她雙手顫顫巍巍地捧著米粥,含著淚水,大口大口的吞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