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一條叫蛤蟆街的小巷裡有一家利群旅社,三塊錢一夜,睡統鋪。所謂統鋪,就是沒有單獨的床架,用板子靠牆搭成一排鋪,每排睡的人沒有定數,客多時,加床被子又可擠進一個。睡這種統鋪的一般是賣苦力出臭汗的人,連稍微收入高的小商小販都覺得這裡寒磣。但如今的陳鵬沒辦法,又一次成了窮光蛋的他只能和滿身臭汗的苦力漢子擠在一起。
去年,陳鵬懷揣那3萬多塊錢想從香港昌隆貴金屬廠進點貨沒成功.。耳聞瀋陽冶煉廠搬遷,有不少廢料要處置,他跑來瀋陽碰運氣。豈料金銀湖的老闆早己蜂湧而至,日亮、李龍良他們本錢足,各自都買好貨走了;陳大貴遲來一步,有份量的貨沒了,小貨他看不起,直奔山東招遠而去。陳鵬僅有本錢4萬,只能瞅準機會搞點小賣買。終於有人給陳鵬介紹了一批貨,貨只一提袋.。經化驗,一定大賺,過了秤付清款,提著袋子要走時。公安衝進來了,說是贓物,把買的賣的全都抓起來要送公安局判刑。押到半路,在一個十字街口,陳鵬瞅空摔倒兩個公安擠入人群跑了。那夥公安也不追堵,只笑著吆喝:“喂!往哪跑?喂!往哪跑?”他們也趕緊扭轉屁股溜了。陳鵬恍然大悟,他被假公安搶了。
陳鵬沒臉回家也沒處可去,流落在瀋陽街頭。他想過行騙,想過搶劫,但沒想過自殺,也沒想過回家。上次落難還有部車,現在是一無所有了。
陳大貴在山東招遠也沒找到貨,聽說陳鵬還流落在瀋陽蛤蟆街一家小旅社時,擔心陳鵬出事,馬上趕到瀋陽蛤蟆巷。
那天,陳鵬正要出門,被小店老闆一把拖住,說你的房錢伙食加在一起600多塊了,今天該結帳了。陳鵬說過幾天吧。老闆說你的幾天是幾天?嘻皮笑臉一副流子相。陳鵬惱火不過,扭住小老闆罵道:“還錢就還錢,你傷我尊嚴,我燒你的店。”陳鵬力大,小老闆被扭得哇哇叫。
陳大貴把1000塊錢拍在老闆面前:“他的帳,我結。陳鵬,放開他。”陳鵬根本沒想到陳大貴會在這時候出現。
結完帳,陳鵬挾著裝有幾件換洗衣服的旅行袋隨大貴來到街上。大貴要帶他回家,陳鵬不願意,說死在瀋陽算了。大貴打了陳鵬一個耳光罵道:“沒點死用的東西,你不象金銀湖的男子漢。金銀湖幾起幾落的淘金人多的是,一次虧百把萬的也不少,你讓人騙了3萬就不回家了,走,別在街上打溜?別在這裡現醜?”
陳鵬說:“我這輩子還沒走過運,也不知道有不有運走,回去有什麼意思?”
“你要幹什麼?”
“你以為我真在打溜?我打聽到一批貨,還沒確信,必須死守!”
陳大貴拍了陳鵬的肩膀一下:“好,吃得苦,耐得勞,站起來才是條真正的漢子。”陳大貴從皮包裡拿出三萬錢塞進陳鵬的口袋:“挺住,別拖垮了身子。我告訴你,窮,只能自己知道,不能讓別人看出。”
陳鵬何嘗不知道,陳大貴在山東招遠死守一批貨,也有過一段落難的日子。
一九九八年的除夕夜,陳鵬一個人在瀋陽過,這是他在這裡過的第二個除夕夜。
晚餐時,他又往嘴裡塞了一根黃連。開始很苦很苦,咀嚼得久了竟甜絲絲的。他在這已守候一年半了,這一年半里,陳鵬睡三塊錢一晚的鋪,常吃3角錢一包的泡麵;把差煙裝在高檔煙盒裡,給客人是高檔煙,自己抽差的;還常常咀嚼黃連,考驗自己的耐苦力。但他會見客人談業務時,馬上在瀋陽賓館開套房洽談,有時是對方請客。自己回請時,不儉不侈不丟面子。雖沒談成什麼業務,但都傳,湖南金銀湖的陳鵬是個大老闆住在瀋陽賓館快兩年了。陳鵬隔不了多久給這些人打個電話,閒聊幾句,開點玩笑。和沈冶的礦長,和省黃金局的局長們都熟了。七彎八拐,得知北方冶煉廠的確有批廢渣開價500萬要處理,廢渣的批字權在副廠長手裡。但是目前,副廠長沒心思管這事。他兒子大學即將畢業,得了骨髓炎。照說,骨髓炎大醫院能治,但他帶著兒子瀋陽、北京、上海好幾所大醫院都到過了,偏偏不見效。搞得筋疲力盡,灰心喪氣,哪有心思管這批廢料?
陳鵬得知此情想,奇病需要奇醫,有時民間偏方可以治大病。他決定不在住在哈蟆街的利群旅社,在十字街頭的“喜洋洋酒店”開了個單間住208房。酒店門口掛塊很漂亮的牌子“208房僑縣淘金人陳鵬有嘗徵集民間偏方,一般偏方每條20元,治骨髓炎偏方見效即付一萬,治癒後重賞。”
這一招果然很靈,十字街頭,異常繁華,從這裡過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奇人術士多的是,208房天天有人來訪。20元錢一條的偏方收了一大把——有治頭痛腦熱、無名腫毒的;有治奇癢難耐、結石咯血的;有治十年無汗、黑汗臭汗的;有治男人**婦女血崩的……,凡有病症便有偏方。但陳鵬也不是每個偏方都給錢,他從書店買來了一大疊醫書《民間偏方集錦》《民間驗方集粹》專治疑難雜症的《中醫奇症新編》和《吳少懷醫案》……凡書上有的不給錢,後提供與前面重複的不給錢——他目的是徵集治骨髓炎的奇醫奇士奇方,因此,能拿20塊錢一條偏方的人非常有限。但一萬之後還有重賞的**力太大了。人傳人傳得沸沸揚揚,終於有一湖南衡陽人提供一條資訊:他曾患骨髓炎,是湖南僑縣有個局長用草藥治好的,他也跑過很多大醫院沒治好但他治好了。衡陽人還舉了好幾個例子。陳鵬說怪了,我是僑縣人怎不知道?衡陽人說這不奇怪,骨髓炎不是常見病,那局長又不打廣告。我也不是為這一萬塊來,他治好了我的病,我應該為他宣傳。陳鵬說我一個朋友的兒子得了骨髓炎,北京、上海都沒治好,如果你說的可靠,我馬上打電話給他。衡陽人說,這是我親身經歷的。他指著自己左手腕上的疤說,原來我患骨髓炎時,膿水從這裡流出,治了兩年沒治好,後來是這個局長治好的。你那朋友的兒子如果是患骨髓炎,絕對能治好。什麼時候走,我帶路。
陳鵬聽了,非常高興,說僑縣我雖然很熟,但你能帶路更好。今天是除夕了,看來你也不準備回家過年,我馬上給我朋友打電話,由他定時間。
陳鵬抑制不住內心高興撥通了北方冶煉廠業務副廠長的電話。
“你!小陳!真的!”副長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過了年馬上走。”
除夕之夜,原先擁擠的旅社,如今只有陳鵬和衡陽老鄉兩人。兩人心情格外的好,有酒有肉,有說有笑,陳鵬不僅不感到孤獨,反而相當高興。衡陽老鄉睡下了,陳鵬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幾天做的事和心情後,覺得靈感突發,還寫了一首詩,改來改去,改成:
遠離二十四個節氣,不知故鄉的春夏秋冬。
穿梭在別人的屋簷下,也覺得暖暖烘烘。
不忘生命是盞燈,牢記信心是火把。
上緊生命的發條,押上青春賭一把。
成敗都是歌,得失亦是畫。
寫到這裡,感到還沒結束,但寫不下去了。
瀋陽的除夕之夜,相當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燦爛的禮花與燈光交相輝映,陳鵬無論如何難以入眠。他爬起來,拿著詩左看右看,還象回事,完全是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寫照。他發現“上緊”和“押上”的“上”重複了,逐將“上緊”改成“擰緊”,還在結尾加了兩行:
完美人生就該有笑有淚,能伸能屈才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