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日亮把月亮打進豬尿凼那天,瘸腿文飛正在北京城艱難地邁步。
那天晚上十二點半,文飛他們在北京下了火車。金銀湖的殘疾人外出走水文飛是第一個。他第一次從僻遠的湘南山區來到心中嚮往的首都,如一個剛啟蒙的孩子開啟書本,一切都感到陌生。家裡的夜是漆黑的,而首都的夜只黑天空不黑地上。他拐出車站來到街上,深夜的首都人流如潮,車來車往。同路的淘金人都結夥去尋找貨源,躲躲閃閃地離他而去。他們口上安慰他,但真正要幫時又覺得是個累贅了。身殘的文飛心氣格外高,也根本沒打算跟誰走,他返回火車站售票廳過了一夜。
天亮後,文飛揹著那個專為“走水”而買的旅行袋洗臉涮牙後吃了早點,打算先去《人文》雜誌社找馬編輯。馬編是僑縣街上的人。他給馬寄過兩篇小說稿,馬給文飛回過兩封信,說過一些讚賞鼓勵的話。賺錢不是文飛的唯一目的,他正在做作家夢。他從身上掏出信封看了一下,《人文》雜誌社在東四十八條。他聽說過,在城裡一般不走路,要去哪裡是坐公共汽車。他一腳高一腳低在路牌下隨人擠上一輛公共汽車,看見北京的街道和房子幾乎全都一模一樣,坐在車上游了半天,仍然不見《人文》雜誌社的影子。倒是車上的售票員發現他在車上坐來坐去已好幾圈了,知他是鄉下來的才問他去哪,才告訴他去《人文》雜誌社是坐哪路哪路車。又告訴他先去電話亭買張北京市區交通圖,那樣省事多了。
文飛終於在當天下午三點找到了《人文》雜誌社。門衛告訴他馬編輯辦公的地方。文飛在編輯部的四樓找到副主編室,推開門走進去。坐在椅子上的瘦高個扶了扶眼鏡,驚愕地看著文飛,問:“你找誰?小夥子。”
“我找馬老師。”文飛拿出馬給他的信。
“哦,我姓崔。馬老師不在家,出差去了,你先坐,坐坐。”
文飛也哦了一聲,叫了聲崔老師,坐下來,他實在太累了:“出差,去哪裡了?”
崔老師給文飛倒了杯水,告訴他馬老師到老家去了,僑縣出了本《可愛的僑縣》,請他作的序。縣委邀他出席**式。
李文飛這才說自己是僑縣的,來北京進貨順便看看馬老師。崔老師說我給他家裡掛個電話!文飛連忙站起擺著兩手說不必了,不必了,我馬上要去進貨便退了出來。
崔老師把文飛送到樓梯口,只見他手抓樓梯、屁股一扭,右腳邁下一級臺階,然後把僵直的左腿挪下去靠攏右腳再邁。以後每一步都是如此。崔老師送到二樓但站在樓梯口一直目送他下完樓梯才回辦公室。然後在臺歷記事欄裡寫下:湖南僑縣小李來訪,左腿殘,行動艱難,自尊心強。不想過多地打擾他人。
文飛在雜誌社的門口站了好一陣,茫然地看著天空又瞅瞅街上,一時不知何去何從。出外辦第一件事受挫他感覺不順心,他扭頭看了一眼剛才上過的四樓,陡然看見崔老師在倚窗看他,崔老師與文飛目光相接的同時舉起右手搖了搖表示再見的意思。文飛知道,國刊的名編不是欣賞自己而是同情自己的行動艱難。想到此,文飛挺了挺胸膛也舉起右手笑著大聲喊道:“崔老師,再見。”說完,以平常少見的速度邁出了國刊的大門,自己雖是殘疾,但讓人同情不僅不能給他慰籍反而令他傷心。
文飛匯入街上的人流後只能一步一步地瘸了,也不知走了多遠,走了幾時。突覺大便小便一齊上來了,他多麼希望眼前有間廁所,然而沒有。餐館卻一間挨一間到處都是,偏偏沒廁所。他感到在城裡找吃的地方太容易了,而找屙的地方太難太難。便念起鄉間的百般好處來,起碼大小便是隨時隨地可以解決。人生三急,其中,便急是件刻不容緩的事。他擔心撒在褲檔裡,瘸著腿拐進衚衕衝進一家四合院就著院角蹲下就屙!
“喂!喂喂!幹什麼!”有人喊。
文飛只斜眼看了一下,沒回話。他用力下了一通火,全身快活得不得了。
“你是哪裡來的!看你也是個鄉巴佬!”
待文飛又下完一通,有人過來己把他的旅行袋提走了。
文飛繫上褲帶一點一射走到那人家門口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解釋。
“我不和你講那麼多,到派出所去!”
文飛又使勁檢討,說:“去派出所也不過是屙了一灘屎,算不上犯法。”
那大漢大概想到去派出所也沒用,就問文飛怎麼處理,文飛問大漢怎麼處理。大漢說或者你用紙把屎包好帶走,或者罰50塊錢!文飛二話不說,抽出50塊錢給大漢,但大漢望了一眼文飛的瘸腿,把包和錢全給了文飛。
文飛在北京沒找到一點貨,他問了三家醫院,告知己有人捷足先登;到天津,在一家制鏡廠總算找到了一點貨,用蛇皮袋裝好,共四袋,兩仟塊買的,估計也能賺個萬把幾千。
剛裝好,劉金明來了。兩人談了會兒,金明也說能賺萬把塊。還話中帶話譏諷說想不到你一條半腿比我兩條腿還快。文飛雖對金明的奚落不滿,也只苦笑笑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逝。
劉金明沒走,他躲在一邊把文飛的言行監視得清清楚楚。當文飛託人請的板車來拖貨時,劉金明避開文飛搶先攔住。板車師傅以為是他要拖貨,金明說不是拖貨,是和你做樁生意;也不等板車師傅問是什麼生意,金明就說出了自己的算盤;板車師傅聽了連說我不干我不幹;金明說300塊不幹,我給500,橫豎只幾分鐘,你得幹一個月,我先給100,事成後一手付清。板車師傅接過金明的100塊錢算是默認了。
李文飛幫忙把四袋廢灰抬上板車,再把裝衣褲和日常用品的背袋也放在板車上,右手搭著車上的袋子,兩腿艱難地邁著。他叫師父,走慢點。我腿不方便。
板車師傅回說知道,但大步大步地邁,文飛竭盡全力跟著,累得滿頭大汗。
車到十字街頭,板車車伕猛走幾步,己走累的李文飛手下落空,失去依託仆倒在地。車伕趁機拐進小巷,待文飛爬起瘸過十字街頭,車伕己無影無蹤。文飛氣得昏倒在街頭。
身心交瘁的李文飛回到家裡己是衣衫襤褸面目全非。
父親見他空手而歸叫化子樣臉黑得出水,冷嘲熱諷,惡語相向。文飛作好了這個思想準備。向父親哀求道:“我不想去外面,我這個樣子不是出外面的料,在外面太難了。”
“難,你不會做人,難的事還在後面。人家不是早說了,你不當老師,沒得路走。”
“我可以看書,可以寫作。”
“你可以寫作,你不是寫了好幾年了吧!寫出了什麼?哼!”
“爸,我知道自己拖累了這個家,寫作又不比種田種土,春天種,秋天收。”
“那什麼時候才收?等我死了才收?”
文飛知道和父親說不清,只好默默忍受只加倍努力看書、寫作。但這也不行,白天父母下田做事,他下不了田,心裡不好受;晚上想多寫點東西,冷不丁,父親過來“啪”一下拉滅了電燈。文飛不敢再拉亮,便躺在**暗自嘆息。
這種日子過了一年,也沒白過,他的幾篇小說引起了省出版局,省作協的關注,特別當他們知道文飛是殘疾人且處境艱難時,經常來信給了他莫大的鼓勵,沒過多久,他的散文《走出生命的殘缺》在省報發表了。小小的僑縣,文飛成了名人。縣領導安排他在一家縣企業工作,他的生活有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