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亮從河南鄭州熱水瓶廠買下一批硝酸銀粉,立即返回。他早在菜園裡搭了一個廠棚,廠棚的一邊是兩個用油箍子築成的煮貨爐,另一邊的兩個“煎貨”爐,則象兩口淺底大鐵鍋架在灶上——不管怎麼說,己被稱之為“廠”。
日亮的新屋建在村前井邊,老屋專門放冶煉器材和原料。他先天晚上把貨搬進屋,洗完澡就睡了。次日早起準備煉貨,發現月亮門口的晒場成了個大水凼。他問妻子肖冰桃是幾時挖的,冰桃說就是你動身去找貨那天下午動手挖的,說是養葫蘆;日亮說,他家又不養豬,養什麼水葫蘆?再說哪有在屋門口挖凼的,他搬了家,星亮還要過路呢!人家腿腳又不方便。冰桃說,月亮就是要故意整星亮。
星亮自被馬祖平丟進河裡開始走麥城。**過後的他被冰涼的河水一浸,左腳縮筋彎曲再沒伸直,走路比劃船還吃力。幹部是當不成了;兒子受不住虐待,12歲開始外流,至今沒有訊息;16歲的女兒以2000元的價格賣給偏遠山區一個40餘歲的單身漢,哭回來兩次,均被國胡罵得哭著回去,之後再沒來過。他不僅沒爬上去,反瘸了一條腿,心裡窩氣,天天打老婆,罵娼婦;張國胡心狠,索性往星亮的瘸腿上砸了一棒槌跟浙江一個彈花匠跑了。田地承包到戶,星亮已是無能為力,五十不到便吃“五保”,是個苦命人。
星亮的屋與月亮的連邊,他出出進進得從日亮和月亮坪裡過。月亮原想稍微用點錢把星亮的土坯屋買過來連同自己的屋起幢新屋在公路邊上,車子出進方便。星亮想起自己當大隊長時,月亮捉只麻雀都喊自己喝杯酒,如今自己沒用了,搭個便車去看病都不肯就沒答應。月亮只好把新屋建在村後嶺上。月亮在門口挖個大水凼,實際是報復星亮,整星亮。
日亮問冰桃:“這條路只巴掌寬,星亮怎麼過?”
冰桃說,他已跌進水凼兩次了。
“月亮挖凼時,沒誰講他?”
“現在各管各,誰講?月亮有了兩個錢,口氣好大!”
“他有好多錢,臭野崽!整一個瘸子,作孽!”日亮來氣了。
日亮和冰桃的談話讓隔兩間屋的星亮聽見了。他開啟門,悽然地喊了聲:“老弟,你終於回來了!”說著一瘸一瘸地走過來。他艱難地邁出左腿的同時,右手從胯間經胸前向上劃,那樣子很象打猴拳,也像打啞語表示不要或沒有,老遠就喊:“老弟,你要給我作主!”
日亮叫他走好,別跌進凼裡;星亮不聽,過凼時,瘸腿邁出著地不到位,一腳踩空果然跌進水凼裡。日亮過去,扯起水淋淋的星亮,無名之火往上湧。罵了聲,“臭野崽!”牽著水淋淋的星亮往月亮家走。
月亮本姓蔡,叫蔡太華。日亮的爺爺三兄弟,依次叫忠福、忠證、忠祿。星亮的爺爺叫忠福是本份的木匠;日亮的爺爺忠證是老實的農夫;蔡太華的外公忠祿是草藥郎中。民國三十五年鬧饑荒,忠福憑手藝在金銀湖周邊鄉里掙錢,勉強可以餬口;忠證被迫遠走南洋淘沙;忠祿善治無名腫毒,任你什麼惡症紅腫,只要他用心,三五天解決問題;但他醫術高明,醫德敗壞,最愛乘人之危。無論患者貧窮富有,他開的價不能少,錢不到位,拖你個三月五月是常事;凡遇漂亮的少婦和閨女求治,他不得好處不撒手,他接手醫治的沒人敢接;災荒之年病疫多,他不僅沒外出逃荒,反而成為地方一霸。他僅有一子,長到18歲結婚,不明不白死在鬧洞房的鞭炮聲中。雖懷疑是報復殺人,但自己得罪的人太多,始終沒查出凶手,忠祿明白這叫報應。為續香火,56歲上討了一房小,卻不生娃,他以為自己年事已高,不行了,放任自流讓小妾尋外水,還是不生,才知命該如此。百般無奈的情況下,忠祿才於解放前夕把4歲的外孫蔡太華接過來改姓李並隨日亮、星亮的名字改叫李月亮。
外公本要月亮隨他學醫,月亮不肯。先是跟星亮的父親學成個東請西迎的好木匠,但他嫌這來錢太慢;便纏著日亮學開車、修車,也是點一知十。他發現開車的油水很大,竟過河拆橋向公社書記彙報日亮偷運木材,日亮被開除,他獨霸了公社的方向盤;分田到戶,拖拉機站解散,又趁機狠撈一把,買回一輛南京嘎斯車。
月亮的新車停在新屋門口,他在一下一下地擦車。
日亮把星亮帶到月亮跟前,強壓怒火好意說月亮,星亮可憐,你就把路留寬點;月亮說那裡只過人又不過車!日亮說你不養豬,養什麼葫蘆,何必呢?月亮說我自家的門口挖凼挖坑由我!日亮說是兄弟這句話不說,一個村裡住著,凡事不要太過份,誰都有求人的時候!月亮說我求過他,他不肯!我不再求他,誰都不求,現在的社會,有錢打得天穿!
話說到這份上,日亮知道月亮憑自己有輛車神氣鼓水。不給他點顏色不知自已幾斤幾兩。日亮從家裡扛來一把鋤頭,把自己豬圈後面的豬尿凼挖得又大又深。
月亮開車過來了:“日亮,我的車怎樣過,你……”
“把你家的票子搬來墊平。”
“你——,你,這是我的車路。”
“我家的豬圈後面,挖坑挖凼由我!”
月亮說我的車從這過一年多了!日亮說星亮過了幾十年的路不也讓你滅了。
月亮說你這是故意和我作對羅?文又文,武又武,隨你。
這正中日亮的味口,他手指著月亮的鼻子罵,你個臭野崽,過河拆橋,有用的捧,沒用的欺;靠坑蒙拐騙弄來的錢買部車,左鄰右舍想圖方便搭個順路車也愛理不理,說搭貨車得按客車收費。為了錢,你在泉塘村臭狗屎不如,居然還叫喊‘有錢打得天穿’。在泉塘,嗡俺都不敢說有錢,你有幾個卵錢?
日亮撿惡毒的罵了一陣,仍不解氣。他丟掉鋤頭,一把抓住月亮拖過來,用力一送,把月亮丟進豬尿凼裡,然後提起鋤頭守住豬尿凼沿:“你個臭野崽,欺負我的兄弟還和我講文論武,老子一鋤頭收拾你。”
月亮和星亮在本來都臭,但星亮是落地貨了被人同情。日亮以往與星亮不和,現在幫星亮;月亮以往捧星亮,現在踩星亮。在泉塘人眼中月亮根本不是人了,你和日亮吵,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淹死你。
“老大,老弟我說話太沖突了,我認錯。”月亮貴得起也賤得下,站在凼裡哀求著。
“衝突了?你說,你有幾個錢,開口打得天穿,你買了部黃包車自以為了不起。我告訴你,象你這樣的車,我可以買個車隊,明白嗎?”
月亮說:“原以為我很有錢,現在明白了我這點錢不算個卵。你才真的是賺大錢。”
月亮天天要出車,拗不過日亮,終於填了自己挖的水凼才換回汽車的出路。
日亮這才回到園裡生爐煮貨。
日亮的行為使星亮受了感動,日亮正在清理爐臺爐灰的時候,星亮瘸著腿過來主動幫忙。幫了一上午忙吃中飯時,日亮想起星亮畢竟是爺爺身上的肉,對星亮說:“星亮老大,以後你也別吃隊上的五保了,你就在我這邊吃,打打幫手,吃我的,付你300塊錢一個月,我請別人是請,請你也是請。”
星亮聽了,以為是做夢。
金銀湖的人,稍微靈泛點的都能走水發財;不能走水的幫走水的人打工,收入也很可觀。但星亮瘸了條腿,他既不能走水,也沒人喊他幫忙。搞冶煉與熊熊爐火,與硝酸、硫酸打交道,稍一不慎便要傷皮傷骨甚至傷命。正因此,星亮的日子日漸艱難,吃飯靠1畝2分田發租,錢卻一分也撿不到,伙食哪有什麼物件。現在日亮包自己吃,還發300塊錢一個月的工資,簡直比當大隊長的時候還風光。
星亮淺笑著不作聲卻流了淚。
日亮對月亮氣是出足了,但出過氣後也有點後悔:月亮對星亮是有點過分,但自己對月亮也過了分;月亮雖有些出格,豬圈後挖坑不准他出車是對的,但不該把他丟進豬尿凼;罵他欺負星亮是對的,但不該沒沉住氣把老帳一塊兒算還和他比錢多錢少。算了,算了,這種人不這樣也對付不了,要不他見人見鬼都是文又文,武又武,好象他是個文武雙全了不起的角色。
然而,就為這,月亮心中的確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