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衝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到達小礁島,那是一座非常小的島,約只有一平方公里。這裡離驚風島不到一海浬,等於是驚風島的前哨站。
他將船泊在礁岸邊,一上岸,就看見潘至成和單明非站在小島正中央一個奇特的窪地前。
‘明非!’他忍不住喊她。
他來了!真的來救她了!單明非感動得直想哭。
‘耿衝……對不起……’要不是她多事跑回去找潘至成,也不至於連累他。
耿衝強壓下擁抱她的衝動,保持冷靜的心好對付潘至成。
他慢慢走近他們,潘至成還是維持著溫和的笑臉,只不過他的眼神變得機警而犀利。
‘好久不見,耿統領。’
‘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才短短十天,你的表現就完全不同了。’耿衝譏諷道。
‘人嘛,活在世上總要做點偽裝,才不會一眼就被人看穿。’
‘的確。看得出來你對人沒什麼信心。’
‘我只相信自己,耿統領。像現在,我就不大信任你。’潘至成說著拿出一把槍抵著單明非的背後,輕笑道:‘撤走你埋伏在海里的手下,不然明非白皙細嫩的胸膛可能會被血染紅哦……’
耿衝臉色一變,慢吞吞地開啟手機,命擎南撤退。
‘厲害。’他淡淡一笑,這姓潘的小子不好對付哪。
‘好說。我研究過海盜的習性,你們縱橫幫向來以佈署精密聞名,不論面對任何事,都是集體出動,絕對不會單打獨鬥。’潘至成冷笑。
‘果然是研究所的高材生。’耿衝不得不佩服。
‘我相信現在驚風島上也有縱橫幫的人戰戰兢兢地守著吧?可惜他們永遠等不到我出現了,因為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驚風島。’潘至成大笑。
耿衝疑惑地挑眉。
‘他偷了我太爺的日記,知道怎麼找到寶藏。’單明非插嘴道。
‘日記?’耿衝一愣。
‘你不知道?那明非只告訴我一個人了?明非,真謝謝你,你對我還是有情……’潘至成擁住她的肩。
‘放手!’耿衝厲喝,兩眼冒火。
‘我不小心告訴他太爺還有本日記,結果他就跑回臺灣,把日記從我家裡偷走…….我一早打電話回臺灣,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就……’單明非邊掙扎邊解釋。
‘是啊,她多麼擔心啊,主動跑來找我,想知道我是否沒死……結果倒成了我對付你的最佳工具!’潘至成開懷地笑了。
‘日記裡說什麼?’懶得和他廢話,耿衝直問重點。
‘想知道就把地圖交出來吧!’潘至成的槍還抵著單明非的背。
耿衝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地圖迎風一抖,‘把明非放了,我才會給你地圖。’
‘不,地圖你拿著,在地圖下點火。’潘至成指示道。
耿沖懷疑地用打火機燒烤著地圖,不久,加溫後的地圖上出現了好幾個紅色記號。
善同這隻老狐狸!耿衝暗暗咬牙,難怪他的手下找半天也找不到財寶,原來地圖暗藏玄機。
‘出來了嗎?那些記號正是善同發現的地底洞穴。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個水窪下應該會有一個入口。’潘至成朝那水窪努努嘴。
‘地底洞穴?’耿沖和單明非同時低呼。
‘第一次潛下海時,我就覺得那個地塹非常奇怪。它似乎延伸至整個驚風島下,甚至連線到這個小礁島。不過那時我以為七箱寶物就在地塹裡,也沒細想,於是將明非往海草那兒一帶,想讓她來個“死於意外”,偷偷將寶藏帶回……’
單明非聽得打了個寒顫。那一次的海草纏身竟然是潘至成的預謀?他……他早就準備永遠封住她的嘴了!
多可怕的人!表面上溫和儒雅,隨意將‘喜歡’二字掛在嘴上的人,其實滿腹陰狠……相較之下,耿衝的面惡心善就可愛多了。
‘沒想到地塹裡什麼都沒有,那表示明非還不能死,我只好游上岸請你來救她。’潘至成笑得充滿殺機。
‘這招高明!一來你輕易擺脫罪嫌,二來還能讓我們無法視穿你其正的企圖,以為你是個不諳水性的人……你是個天才,潘至成。’至此,耿衝終於明白潘至成是個智慧型的對手。
‘過獎了,我天生奉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個信條。’
‘你這個陰險卑鄙的小人!’單明非怒斥。虧她還這麼信任他!
‘你啊,就是這張嘴迷人,罵人時氣勢磅礴,不讓鬚眉。若是你沒說出寶藏的事,說不定我會真的愛上你。’潘至成不怒反笑,還輕佻地捏捏她的臉頰。
‘住口!’噁心死了!她氣得扭開頭。
‘夠了!接下來你想幹什麼?’耿衝瞪著他,努力剋制想扭斷他那隻礙眼的手的衝動。
‘地圖給我,我要你進去。’他伸手指向水窪。
‘進去?’耿衝一愣,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是的,進去找寶藏。’潘至成從善同的日記上得知地圖有暗盤,得用火烤才會顯示藏寶的真正地點,那時他就開始推敲,覺得這個小礁島非常可疑。
‘你既然都猜得出來,為什麼還要叫我拿地圖來?’耿衝不明白。他那麼聰明。就算沒地圖也找得到寶藏。
‘猜得出但不肯定,請你拿地圖來不過是印證我的推測。況且這個洞穴深度和長度都未知,不找個水性佳的前鋒當替死鬼,萬一善同在裡頭設了機關,我怎麼應付?’
‘真是用心良苦啊!’耿衝冷笑。
‘把身上所有武器都拿下,進去!’潘至成喝令。
天空在這時下起雨來,耿衝抬頭看看天色,微微蹙眉。
‘讓明非留在這兒,她對海可能還存有恐懼。’耿衝替單明非擔心。
‘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她剛好可以利用這次機會克服她的心病。’潘至成沒打算放人。她是制耿衝的最佳武器,他怎麼可以輕易讓她離開?
‘你……’耿衝氣得眉都快燒焦了。
‘我沒關係的……’單明非不讓他分神,強做鎮定。只是,她的胃已開始糾結。
‘這才對。你一向夠勇敢,我親愛的學妹。’潘至成稱讚一聲,接著道:‘現在,你先下去吧!’
耿衝沒辦法,只得將地圖摺好交給他,再將身上的行動電話及腳上從不離身的刀子丟在沙灘上,然後撲通跳進水窪。
潘至成拉著單明非也隨著跳進去,單明非在水漫過她頭頂的那一瞬間,嚇得幾乎要斷氣。
用這種方式重溫噩夢實在是件殘忍的事,可是她不能向任何人求援,因為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征服內心的恐懼。而且造成她這些夢魘的人就在身邊,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示弱。
只可惜,勇氣無法制造氧氣。她覺得胸腔內的空氣快用完了,而路途似乎還相當遙遠……
她就要窒息了!
※※※
那水窪比想像的還要深,耿衝潛到最深處才看見一個約只容得兩人同行的**,他好奇地游進去,沿著山石壁遊,只覺得整個**似乎通往上頭,他雙腳一蹬,用力衝出水面。赫然發現眼前竟是一個大型的鐘乳石洞穴。
潘至成緊跟著他,拉著單明非也浮出水面。他一看見這個洞穴,高興地放開單明非,攀上巖壁旁的平臺。
‘明非!’耿衝焦急地將一臉慘綠的單明非拉起,緊緊抱住她。
‘咳!咳咳咳……’她不停地咳嗽,全身因害怕而悚慄。
‘沒事了!’他拍拍她的背,知道她又被嚇了一次。
她搖搖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碰水了!她在心裡暗暗發誓。
潘至成拿出放在防水袋裡的地圖,興奮地看著地圖上的紅色記號,咧嘴大笑:‘就是這裡!這裡是通往藏寶處的入口!’
耿衝擁著單明非,瞪著他的背影,悄悄後退,想趁他分心時帶著單明非從水中逃逸。但他們才退一步,潘至成就倏地轉身,手裡的槍射出一發警告意味的子彈。
‘別想逃,耿統領,你還得替我打頭陣呢!’他冷笑地拿槍指指前方一個暗不見底的長洞穴。
‘原來你這麼膽小,早說嘛。’耿衝嘲弄地揚揚眉。
‘這是謹慎。海盜都很狡猾,我可猜不出善同會不會在裡頭做什麼手腳。’潘至成冷著臉說。
‘我們再狡猾也比不上你!’耿衝諷刺一笑,隨即向他伸手道:‘手電筒!’
他知道潘至成一定有所準備,他背上的小揹包裡肯定有許多工具。
果然,潘至成拿出兩支強力手電筒,一支丟給他。
‘你們先走!’
耿衝牽著單明非的手走進洞穴,裡頭溼滑陰暗,四壁都長滿青苔。他非常小心地注視著四周,生怕善同真的動了什麼手腳。
單明非則在驚駭之餘不禁想著,當年太爺是如何把七箱財寶搬進這裡的?
洞穴似乎長無止盡,單明非不知道他們走了多久,黑暗的空間裡氧氣有限,她己感到呼吸不順且乏力;一個失神,腳下一滑,她撞上了巖壁,跌僕在耿衝腳邊。
‘明非!’耿衝很快地蹲下身拉住她,手裡的手電筒斜照到牆上。
‘我沒事!’她喘著氣,摸索地站起,一抬眼,就看見牆上被光源照到的地方有一個記號。
‘耿衝,你看!’她指著那個記號大叫。
潘至成迅速地走向前,一把推開她,湊近去仔細瞧著,然後大笑道:‘這是地圖上的第二個記號!從這裡開始,應該有岔路。’
耿衝往將手電筒往前一照,果真看見左右各有一條路。
‘該走哪裡?’他沉聲問。
潘至成低頭看了地圖一眼,回答:‘右邊。’
於是他們三人往右手邊的洞穴繼續前進。
約莫又走了十幾分鍾,一路上都沒有任何機關或是陷阱,潘至成戒心稍減,催促著耿沖和單明非走快些。
‘我沒時間瞎摸,你們腳步快點。’他喝道。
‘急什麼?六十多年都沒人來過,你還怕現在會有人冒出來和你搶?’耿衝不屑地哼著。
‘那可說不定。’潘至成還是不放心。
‘我看除了善同的鬼魂,沒有人會來阻止你了。’
‘他得感激我讓這些財寶重見天日,否則一直埋在這種陰溼的水洞中,不可惜嗎?’
‘的確可惜。只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帶得走嗎?’耿衝冷冷地問。
這一路走來少說也有一公里長,而且山洞中崎嶇難行,別說七箱了,單單一箱潘至成就扛不出這裡。
‘別替**這個心。只要找到寶藏,我有的是時間找人慢慢來搬。’他倒不在意這小問題。
他們腳下沒停,可是洞穴卻愈來愈窄。單明非走得有點驚心,她怕前方根本沒路,要是硬走被卡在洞裡進退不得該怎麼辦?
‘路變小了,潘至成,你有沒有看錯地圖?’耿衝的眉頭糾結。
‘不會錯的!’他拿出地圖又確定一次。‘記號之後是往右,前方不遠處應該還有個記號才對。’
‘前面就過不去了!’耿衝以手電筒照著那道窄縫,回頭瞪著他。
潘至成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衝過去,看著那窄得根本過不去的縫隙,氣得大喊:‘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或者,善同又騙了你一次。’耿衝聳聳肩。
潘至成眼看功虧一簣,將所有的怒氣轉移到單明非身上。他出其不意地扯過單明非,發狂地勒住她的脖子怒叫:‘你太爺在耍我?說:寶藏究竟在哪裡?’
‘我……’她極力反抗,反手要扳開他的鷹爪。
‘放開她!’耿衝立刻朝他臉上揮出一拳,將他擊倒在地,順手將單明非帶到身後。‘她什麼都不知道。地圖在你手上,路是你帶的,現在才怪別人有什麼用?’
‘不應該會這樣的!’潘至成失望地仰天長嘯。
驀地,他的聲音停住,兩眼瞪著頭頂,傻了。
耿沖和單明非同時抬頭,頭頂上居然開了個大洞!
‘路是往上走的!’單明非恍然道。
‘沒錯!’潘至成又笑了。他第一個爬上去,看見一條只容一人的狹窄通道繼續往前延伸,樂得大聲狂呼:‘就是這裡!這裡是最後一個記號,再往前就是寶藏所在了!’
耿衝扶著單明非爬上去,見他忽狂忽喜,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就算不瘋,潘至成也離神智癲狂很近了。
走不到三十公尺,洞穴的終點終於到了!
一個半圓形的空間,四周都是褐黃色的鐘乳石,上下皆有尖銳參差的石柱和石筍,乍然看去就像個鯊魚張大的嘴般,而那七箱寶藏,就放置在這個類似血盆大口的正中央。
‘寶藏!’潘至成兩眼發光,極度的喜悅竄過全身;他將地圖塞進口袋,毫不遲疑地衝向前,盯住那七箱隨意堆疊,且蒙上一塵厚厚青苔與泥土的箱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找到了!我找到了!太好了!’
洞中傳來陣陣迴音,聽起來像有好多人同時大笑般,忽遠忽近,令人毛骨悚然……
單明非依向耿衝,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你不先開啟來確定裡頭是不是真的珠寶黃金?’耿沖淡淡地說。
‘真的要看,也只有我一個人看,至於你們……你們的任務結束了。’潘至成露出猙獰的笑,舉起手裡的槍,對準他們兩個。
‘怎麼,利用完就要滅口了?’耿衝冷峭地笑了。
‘留著你們也沒用!’
‘你忘了要出這個洞穴並不容易。’耿衝跟他耗時間。一小時早就過了,如今擎南應該已經帶領手下進行搜尋,他得保住命撐到他們到來。
只是,看來這點不容易做到,因為他已經在潘至成眼裡看出殺機。
‘你是說你的手下會守在附近?’
‘是的。’
‘那又如何?你以為我會從原來的地方出去嗎?’潘至成眯起眼。
‘難道不是?’
‘地圖上有個特別的記號,顯示就在這個洞穴裡,有個隱藏的水道通往地塹。漲潮時,水會漫淹進來,善同就是利用這個方法將這些比他重的箱子帶進來的。知道嗎?他的行進路線正好和我們相反,他從地塹進來,把財寶放好,再穿過洞穴的狹窄通道從小礁島逃走,這是他能在英軍的圍攻下安然逃離的原因。’潘至成把善同日記最後幾篇以馬來文寫的關鍵說出來。
‘原來如此!’耿衝點點頭。他正在奇怪善同如何移動這七箱寶物,將其藏入這個洞穴之中。
‘他進來後就用大石將地塹與這裡的通道封住,我只要找到這個通道,就能再一次用水將這七箱寶物運出去。’潘至成傲然地表示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
‘是嗎?問題是,你找得到嗎?’耿衝雙手環胸,看似閒適,實則不停端詳這個石穴。
‘這裡就這麼一丁點大,難不倒我。而且,再過五十分鐘就是漲潮時間,我只要找出水流進來的的地方,就可以找到通往地塹的出口。’潘至成自信滿滿。
‘漲潮的水不會進來的。’耿衝篤定地說。
‘什麼?’
‘我和你打賭水進不來。而且,若是進得來,必定是讓我們逃都沒處逃的大洪水!’
‘為什麼?’他不明白。
‘這是常識。’耿衝嘴角泛著冷笑,也不明說。他心裡有數,想要活著逃走,可能得藉助水的力量了。
潘至成以為耿衝在捉弄他,發狠地說:‘少誆人了,我才不會信你!現在,乖乖地站到那個平臺上。’潘至程指指右方的一處高臺。
耿沖和單明非依言踏上去。
‘你們該感謝我讓你們做一對死鴛鴦,沒有拆散你們。’他過分溫和的笑容令人心生警惕。
‘那真是謝謝你了。’耿衝還有心情說笑。
‘別客氣。’他說著便將槍口對準他們。
單明非看著耿衝,沒想到自己真的為了尋寶而死,就和小說中為財而死的主角有相同的遭遇。不過她雖然害怕,卻不遺憾,因為耿衝就在她身邊,有心愛的人陪著她,就算下地獄她也無怨無悔了。
耿衝被她熾熱的眼神盯得心神一蕩,他倏地吻了她一下,輕聲笑道:‘我想老天一定不樂意收我們兩個的魂魄。’
‘為什麼?’她回以淺笑。
‘因為我們太吵了。’他笑著擁住她。
見這兩個死到臨頭的人還如此有說有笑、卿卿我我,潘至成怒不可抑地斥道:‘少在那裡演肉麻戲了,等捱了我兩發子彈,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冷笑一聲,即將扣下扳機——
單明非埋首在耿沖懷裡,默默地閉起眼睛,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