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李憑箜篌引》李賀
我是石湖裡留戀千年的鮫人，一尾來回巡遊的魚。千百年來，我日日夜夜在這石湖內，對著天空發呆。貫看了千年的風月，卻並未曾參透人世的生死。
貪、嗔、痴，沒有一樣屬於我。愛、恨、情、仇，也沒有一個可以種植在我的體內。
人魚一族，處於仙界和冥界之間，介於人界和妖界之中。我們既是人，又是妖，既是魚，又是獸。我們精通人類的語言，與凡人有諸多接觸。但卻與凡人不同，不用經歷那世世代代的輪迴之苦。
我們可以活成千上萬年，直到死後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不若凡人，靈魂還要進入冥界，飽受輪迴之苦。
詔安的青梅，如期成熟。一隊一隊的商旅，從這裡路過。偶有到湖邊取水的凡夫俗子，我就在水底靜靜地看著他們來了又去了。
這樣的歲月，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已經忘記了時光的存在。
直到那聲箜篌，劃破天際，破空而下，闖入了我的心房。
是的，是心房，不是耳膜。
那樣美妙的音樂，我從未聽過，那樣美妙的女子，我亦從未見過。
卿清，從那一刻起，這兩個字刻入了我的腦海。
一襲輕紗錦衣，流雲髮髻，面色紅潤。她款款而來，坐落在箜篌旁邊。纖纖玉指抬起，流暢音符而出，空靈動人，蠱惑人心。
我就這麼痴迷地望著她，日復一日彈著箜篌。曲調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在訴說一個冗長的故事。
後來，又多了一個男子，叫做復華。
兩人相伴，談詩作賦，淺吟低唱，好不自在。
我看著卿清迷人的微笑，看著她溫柔的面龐，聽著那滋潤心田的曲調，對這種幸福感產生了一種共鳴。
愛戀的幸福，是如此美好。
我不禁為自己這樣的想法感到有幾分恐慌，我是人魚，千年的人魚，破空一切，不應該產生絲毫的雜念。只是，這箜篌音，絲毫能夠改變人心。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然而，最悲傷的故事，往往在最美好的時刻發生轉折。
噗通一聲，我看到了復華孤身投入了石湖之中。冰冷的湖水，逐漸淹沒他的肉身。他不反抗，不掙扎，隨著那顆心一起沉淪。
我施法，剖開他的心，看到了他心中的不甘不願和對現實的無法接受。那裡面，佇足在卿清一襲大紅嫁衣，走上花轎的場景。
看到那樣美好的女子，出嫁時候卻那樣悲傷，我的心突然一抽，像是被什麼偷走了。
不，不可以這樣，故事不應該這樣發展。
我躍然起身，將復華救出了石湖，安置在旁邊的茅屋內。
詔安的青梅，一如既往地酸甜可口。但，這一年，我無心品嚐。
闖入迎親隊伍，看到地面上一路的血跡，我的心頭一緊，好似被什麼人捅了一刀。飛身進入花轎，卻是看到卿清蒼白的面龐，魂魄已然離體。
縱有千年道行，我亦不能讓她死而復生。我只是一個鮫人，沒有那樣的神力。
我帶她到了石湖，見了復華，卻無法留住她的魂魄。凡人死後，魂魄便會進入幽冥地域，經過歷練，忍受輪迴之苦，飲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方才再次進入人間投胎轉世。
看著痛不欲生的復華，我的心也似乎在流血。曾經的那種幸福感，隨著箜篌絃斷，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十倍的痛苦。
於是，我拋開了三界清律，丟掉了一個鮫人該有的通透，闖入了無間地獄，帶回了卿清的魂魄，並且教授了復華儲存魂魄的方法。
誅仙台上誅仙釘，忘川河中忘川水。
仙人犯法，誅仙釘刺骨。妖人犯戒，忘川水灼身。
當姥姆帶著人來抓我的時候，我沒有反抗。如果可以代替他們接受懲罰，我心甘情願。
世間沒有哪一種情，能比得上真愛貴重。
直到忘川河水澆在我身上時，我方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難怪世人都說：只羨鴛鴦不羨仙。
呵，我是羨慕他們的。縱我活了千年，卻也敵不過他們幾年的光景歲月。
我就那樣看著自己的魚鱗，被一塊一塊地灼燒殆盡。殘破的身軀虛弱至極，假若沒有玉珠心護住心脈，想必我早已命喪黃泉，灰飛煙滅。
只是我沒有想到，我們魚兒，也可以為了別人的愛付出驚天動地的代價。亦不曾料到，魚族因此與仙界結下了恩怨。
然，假如再給我一次機會選擇，我仍舊會如此義無反顧。
石湖冰冷的水面上，一塊小小的礁石露出來。我疲憊地躺在上面，體無完膚。偌大的圓月，灑下清冷的光輝，將一切映照得清澈。
看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魂魄，我不安，我疑惑，我甚至產生了怨恨。
這些只有凡人才具有的貪嗔痴怨，愛恨情仇，我不知不覺都沾染上了。
那一襲清冷的道袍出現，我只看到了那個道士冷峻的面容。想必，他一定是不懂人間情愛吧，才會那麼忍心，將卿清和復華都抓了回來。才如此忍心，讓相愛的人不能相守。
“小魚兒，你可知錯？”
他就那樣高傲地站在我的面前，執劍問我。
“不知，小魚兒自認為，沒有錯。”
我依舊固執，想要借用體內的玉珠心，靠最後一份修為靈力，送卿清和復華離開。
然，我還來不及動手，那長劍，已然刺入了我的心臟，挑開了我的面板。靈力注入，強大的壓力逼迫我難以動彈，心臟處的玉珠心，帶著血滴，被生生挑了出來！
石湖冰封，千年不變。我沉入湖水，被包裹其中。
一隻奇異的神獸猛然奔跑出來，想要奪回那道士手中的玉珠心，卻被一掌打落，跟隨我一道，沉入湖底。
透過寒冷的冰塊，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卿清的魂魄，被交到無常手中，強行帶走。復華欲哭無淚，萬念俱灰，卻被施法不能求死，只得任憑命運轉輪的擺弄，陽壽盡後，往赴冥界。
臭道士，你一定是絕情絕愛，絲毫不動人間真情的吧！
我只是靜默地這麼想著，無力改變。
心痛，即便沒了玉珠心，我仍舊感到前所未有的痛！鬚髮瞬間盡數白去，容顏蒼老，閉目沉睡。
既然心已死，沉睡在此千年，又有何妨？
只是，百年後，我又能聽到結界外的青梅樹上，傳來聲聲箜篌，總是那一曲《無憶》。
金絲箜篌，撫琴的人，卻是卿清。怨氣太深，執念成劫，難以輪迴。
可惜，復華已不在，空留佳人，獨奏《無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