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之往事-----四 “木驢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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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木驢竹馬”

整個一個夏季悄悄地溜了過去。在這個夏天裡,艾艾跟著又又與街裡一夥年紀相仿的小孩子們已然打成了一片。但是,艾艾的好人緣僅限於這夥小孩子當中;大多數的家長們,仍然在心裡、在嘴上,忌諱和計較著那句“造成了事實”的惡毒童言。他們不允許自家的孩子跟那個喪門星、索命鬼有來往。但是,警告、規勸、誘導……等等方法,在孩子們的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小孩子當面答應的好好的,可轉過身去,馬上又和那個艾艾瘋在了一起。大都是雙職工家庭,下班後又身心疲憊的,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盯緊他們呀。

想鎖,是鎖不住的;且不說這麼個居住環境,就是鎖住孩子的人,那也鎖不住他們的心呀。要麼狠揍一頓,叫他們長長記性?一個小孩子,那麼單薄脆弱的小身板也不經打﹕打輕嘍,不管用;打重嘍,誰又捨得呢……實在沒有辦法。

住在二號院的童連貴夫婦,丈夫是位國營店的理髮師,故事聽得多了,靈機一動想出個主意來——他怕別人告發他宣揚封建迷信,把家裡的門窗關關嚴,眨巴著小眼睛,抽搭著肉乎乎的鼻子頭(他患有慢性鼻炎),神神祕祕地悄聲對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子說道﹕

“知道嗎,那個叫艾艾的,他被一個無頭鬼給附上身啦!這樣一來,誰跟他走得近,他就要索誰的性命,很危險哩……你們看,四院老劉頭的命,就是給他生生地索走的,是真事!”

“啊——”老大童維文害怕地尖叫著,一頭紮在他媽懷裡。

但是老二童維革卻根本不相信,一面譏笑哥哥小膽子,一面就急不可待地想竄出門去,去找那個“被無頭鬼附上身”的好夥伴玩一玩。

“你不要命啦!不要把我的話當耳旁風,記住,大人是從來不會騙小孩子的……”童連貴用信誓旦旦的口吻恐嚇道。

然而童維革也認真地、振振有詞地說﹕

“我相信,真的爸爸。所以啊,我要跟艾艾好好地談一談,叫他索別人的命去吧,把咱們家的命全部留下。憑我跟他的交情,他百分之百會答應……”

看,依舊是這種結果。他爸爸還得再三囑咐上一番,囑咐他千萬不可以把這些話學給外人聽,簡直就是弄巧成拙!

後來,家長們管孩子管到懈怠的那一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孩子們去了。

九月九日。下午。收音機裡再次響起了沉重的哀樂……悲慟的哭泣聲替代了往日的喧囂。“梧桐街”裡,許多人的臉上都籠罩著悲慟和迷茫無措的悽雲……

臨近晚飯鐘點,“小廣播”老曹騎著腳踏車回來了。他把腳踏車支在三號院的院門洞裡,顧不上回家,急急忙忙就跑向對面的門洞——準備對三號院逐門逐戶地傳達一個重要的通知。

院裡沒有一戶人家開火做飯。天井中,只有“周齙牙”一人蹲在家門口,他淚流滿面,手拿一把剪刀,用心地鉸著層層摺疊的一條白紙;幾剪子下去,就鉸出一朵白紙花來。他要為毛主席他老人家扎一隻最精緻的花圈。

“老周,老周,”老曹哽咽著走過來,他的眼睛哭得像油桃似的,依舊掛著淚痕。

“周齙牙”遲鈍地抬起頭,彆彆扭扭地歪歪脖子,用肩膀頭擦了擦眼淚﹕

“噢,是你呀……找我有事嗎。”

“沒錯,上面下達了一個通知,沒錯。我說,這個通知你們院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責任知道……領會。”

“那就請你傳達吧。”

“你這種態度要不得啊。沒錯,很重要,請你端正一下態度。”老曹在老周身旁蹲下去,壓低了嗓音,“沒錯,大後天,你們院裡要搬來那麼一家四口,上面指示四號院的全體居民,包括整條街所有的居民,要密切地監視好這家人的……動態,沒錯,是動態,”

“哦?”老周擱下手中的剪刀,頓時提起了興趣。“搬到哪一個門去呢。”

“203嘛。沒錯,死了的老劉原先住的那屋。”老曹捧著兩隻手巴掌,乾洗了一下臉蛋子。

“怎麼個家庭情況?”

“這家人可不簡單呀——沒錯,這家的男人是國民黨反動軍隊的一個軍官,解放前逃到臺灣去啦,狼狽逃竄!沒錯,丟下了這個老婆跟他們的狗崽子,叫什麼容青雲,聽聽這個名字,活脫脫透著那種反動派的囂張氣焰……這個容青雲呢,娶了個老婆,叫謝彩霞,是個瘸子,工傷致殘的,聽說家庭成分還算……嫁給了反動派子弟,也沒有什麼成分可講啦,沒錯。”

“說下去,”“周齙牙”頗為情願地把自己屁股下的小板凳,抽給了老曹。

“我不坐。沒錯,瘸娘們兒給他們家生了一個小反革命,叫……對,叫容紅軍。聽聽,還企圖著玷汙咱們的紅色軍隊呢!……說到哪兒啦?對,叫容紅軍。小崽子今年八歲,據說長得賊眉鼠眼,在學校就是一個——”

“撿重要的說,”老周坐回到小板凳上。

“老周,不是我說你……哼。沒錯,這個反革命之家要跟你們做鄰居啦。上級要求你們,還有我們,沒錯,要求廣大居民群眾時時刻刻地提高警惕,防備他們趁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之際興風作浪,搞破壞,搞陰謀,”

正當老曹悲慟和激憤的情緒一齊湧上心頭的這刻,鄰門107戶門內,穿透出來小孩子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當即吞嚥下這兩股情緒,警惕地霍地站了起來,臉色一霎變得凝重而又憤怒了﹕

“誰、誰!這還了得,這不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嘛!”

“周齙牙”沒有吱聲,只是用眼光瞟了瞟那扇門板。

“噢——噢,噢,我可能聽錯啦,沒錯,是哭聲……”老曹抹著眼睛,含帶歉意地說道。

每逢禮拜天,“梧桐街”總是遲遲才會醒來,況且,人們依舊還沉溺在悲慟哀傷之中,需要在沉靜中來緬懷追思全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

但是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太晴朗了,晴朗得人們不由自主地暫時放下心頭的沉重,把它誇張在表情上面,早早地走到天井中來了。

一樓和二樓的樓柱之間,那一條條長長短短的、縱橫交錯的晾衣繩上,掛滿了滴著水珠子的衣褲(只是少了鮮豔的紅色)、床單子,還有潮乎乎的、帶著樟腦球氣味的被褥和過冬的棉衣。天井中的一半穢氣彷彿躲起來了,多出來一股肥皂的味道。

鄰居們耷拉著腦袋各幹家務,很少互相打個招呼或者閒聊上幾句。

石老爺子提著一隻刷了一層紫褐色油漆的木質馬桶,從公廁裡走了出來。水龍頭早就過了放水時間,範四寶極有眼力勁兒地從自家的水缸中舀了上半盆清水,小跑過來,倒進馬桶裡。老爺子就手涮了幾下,潑在蓋在糞坑上的石板上面。

“天氣真好,是不是,叔?”

“嗯。”

“聽說今兒要搬來新鄰居啦,說是臺灣特務,”

“嗯。忙去吧。”老爺子提著馬桶,慢悠悠地往家門走,迎面,與從門裡急急忙忙竄出來的艾艾打了個照面。

“石爺爺,水奶奶不讓我們去梧桐樹那邊玩啦,都不讓出門!”

“為啥哩。”

“她怕又又笑,他太愛笑啦。”

“中。那就呆在家裡。”

“艾艾,你懂個屁。”範四寶跟了過來,湊到老爺子耳旁悄聲說道,“他奶奶忌諱的對,這幾天就別放孩子們跑出去亂竄啦,沒見青青她爸爸都不許她出門了嘛。昨天,他透話給我聽,說三院的老曹……”

“管他哩。噢,笑一笑就成反革命啦,那好,先叫他們把俺打倒吧!”老爺子氣哼哼地把馬桶倒倒手,兩下把胳膊上的黑紗摘掉,頭也不回地走回家去了。

範四寶感覺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她吧嗒吧嗒嘴脣,沒來及掛上副表情,院門洞那邊突發響起一片不高不低的喧噪聲。艾艾立刻撒開腿跑過去,慌得她像跟人賽跑似的去追趕他,一直追到了門洞外面。

街面上聚集了一群鄰里街坊。有許多孩子也夾雜在其中。絕大多數的小孩子,膽怯地躲在大人身後,不一會兒就冒出半個小腦袋瓜子來,一眼一眼地窺探著在他們心目中本應該是面目猙獰的狗特務。在門洞前,斜著一輛板車,車上裝滿了大件小件的傢俱,最上面摞著的床板,幾乎高過人頭去。拉車的是個大臉盤瘦身板的男人,相貌平庸,髮質稀疏,方方的臉盤上、眉目之間,盡是衰弱與憂鬱的悽苦神色。他大喘著粗氣,屁股很困難地坐在一根車把上。在他的右邊,站立著一位老太婆和一位手拿白毛巾的婦女;老太婆一頭白髮、滿臉皺紋,佝僂著腰,一雙凹陷在眼窩裡的眼珠子,老是在迴避與別人接觸。婦女的長相完全可以算得上漂亮,不過當她走過來給丈夫遞毛巾的時候,大家惋惜地發現到,她的右腿上明顯地落下了殘疾。

“武子,”應著婦女的呼喚,從板車後面鑽過來一個乾瘦得一陣風都能颳走似的男孩兒,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與那個男人的長相有幾分相像,不聲不響地站在了瘸女人身前。

許多雙嚴厲的和不友善的眼神在審視著這四口人家。伴著一串腳踏車鈴鐺脆響,派出所的卲所長騎到了板車這裡,他剛剛握一下剎車閘,一眨眼的工夫,老曹就從三號院的門洞裡跑了出來,殷勤地接過車把,十分愛惜似的給腳踏車支上支架。

卲所長整整胳膊上的黑紗,冷若冰霜地看看那個男人;他惶恐地站了起來,垂頭耷拉著兩隻手,可憐巴巴地等著所長訓話。

“愣著幹什麼,拉院裡去。”所長冷冰冰地說道。

一家老少一齊順從地點頭,馬上連拉帶推行動起來。沒有一位外人上前搭把手。咣噹,板車軲轆陷在門洞中的一個坑窪裡,閃得老少四人驚叫一聲。

艾艾遲疑一下,搶過去賣力地幫忙把車軲轆推了出來,拍打著小手高高興興地領受了人家的道謝。

“注意嘍,搬來狗特務嘍!”門洞外看眼的人群中響起稚氣的喊叫聲,——老曹慌慌張張地拽了他家老三曹達裕一下;小孩子飛快放開了罩成喇叭形狀的兩隻手掌,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往別的孩子身上亂瞟。

艾艾狠狠瞪過去一眼,閃身繞過板車,躲過範四寶的阻截,一溜煙跑去了107戶。很快,他把又又召喚出門,過來看看熱鬧。

外院的街坊們大都就此止步了。但是四號院的天井中,一家家門外,樓欄杆前,卻站立了一大幫子鄰居。二樓的鄰居們把晾衣繩上的衣褲、床單子撥到一邊去,一層樓就像多出來幾個剛剛拉開了帷幕的舞臺似的。幾乎全院的人口都出動了。大家難得自律了嘴巴,面目冷峻地注視著新來人家的一舉一動。

老曹說過,這是居民們的責任。

又又和艾艾瞧見了青青,對一下眼神,想笑,忽然想起了什麼,一齊捂住嘴巴慌張地看向別處。

板車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停在樓梯口前。新來的老太婆掏出一串鑰匙,從板車上抽出把笤帚來,與她的瘸兒媳婦先一步上了樓梯。二樓的鄰居們躲瘟神似的,擁擠著把203戶門前的一段過道讓空出來。

過去幾分鐘,二樓過道上揚起了發著黴味的灰色塵土,灰塵飄飄蕩蕩地落到了樓下去。

“注意點行不行!嘖嘖,沒看見晾著衣服嘛!”樓下有人惡聲惡氣地叫嚷道。立刻引起陣陣不滿的咳嗽聲。

片刻,瘸女人出現了,她的腦袋上包著那條白毛巾,手扶樓欄杆,不迭地對著不管是哪一個人,道著歉意。順便,朝等在樓下的父子倆招招手。這家男人咧咧嘴角,向男孩兒打個手勢,於是兩個人耷拉著腦袋,走到板車一側,低聲喊著號子,先把床板從低處抽下車來。

“一會兒你在前面抬,後面吃勁,”爸爸對兒子說。男孩兒點點頭,呼哧呼哧地抬起床板,跟他爸爸往二樓上搬。

卲所長跟進院裡來了,一眼看到剛剛走出家門的、在手裡攢動著兩顆鋼球的石老爺子,連忙快步迎過去﹕

“老石……石老,您身體好呀……”他有些詫異地打量一眼老爺子的左右胳膊,想伸手,但沒有伸出去。

“嗯。”老爺子瞅了瞅所長右胳膊上的黑紗。

“有這麼一檔子事,”所長壓了壓嗓音。“三院的組長,那個老曹,他把情況對您說了嗎?”

“嗯。”老爺子垂眼看看願意來靠近他的又又、艾艾和青青,依舊用鼻音回答問話。

“其實我知道,”卲所長斟酌著用詞,“您算得上一位老革命啦,所以嘛,今後這家人有什麼異常的舉動,還望……”

老爺子的目光一直放在板車那裡,當他看到一位有殘疾的婦女搬起一套捆綁在一起的床件的時候,突然說道﹕

“既然是特務,就該抓監獄裡去才對,為啥叫他們搬俺這兒住哩。”“……噢,事實上……這個問題,實話說,我很難向您解釋,”

“啥?那你說,他們到底是不是特務。”

“他們嘛……還不能定性,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呀,”

“那中。”老爺子把兩顆鋼球,一個褲兜裝一顆,也不管沉甸甸墜得褲子有多難看,徑直走了過去;在他身後,走著像學樣的幼獸般的三個小孩子。

鄰居們移動著他們費解的目光,看著屁顛屁顛的老曹領著他家老三,來為卲所長緩解尷尬。

“石大爺,您聽我說——”

“別擋道。”老爺子推開老曹,我行我素地邁著大步。“別擋道!”又又與艾艾模仿老爺子特有的方言發聲,朝曹達裕喝了一嗓子;之後是青青略顯遲慢的聲音。

“聽俺分派,”老爺子嗓音洪亮地說道,“青青就在一旁守著,又又跟艾艾,你倆撿輕的搬。”說著話,他整整帽簷,稍稍紮下個馬步,伸展雙臂,直直腰就把件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從車上搬了起來,臉不紅氣不粗地走向樓梯。

範四寶和青青她爸爸跑過來了,硬接過老爺子手裡的木箱子,抬著它,踉踉蹌蹌地往樓上搬。又又叫青青站遠些,與艾艾勤快地抬起一塊床板,跟在青青她爸爸身後。新來的一家人感激得都不會說話了,父子倆精神振奮地抬起摞在一起的兩塊床板,爸爸在胳膊彎上還捎帶了一個大包袱,渾身是勁地幹了起來。“張大巴掌”也加入進來了,帶動其他幾位鄰居跟著搭上了手。老爺子捋著山羊鬍子,對每一個上前幫忙的鄰居讚許地點著頭,想起來掏出他的鋼球,攢動起來,根本不去理會從身邊擦肩而過的老曹與卲所長的臉色有多難看。

幫忙的人多了,板車上的東西相對就顯得少了——打起熱心腸的鄰居們,緘默地、有秩序地抬著東西,上樓;搬進203戶門內;空出手的,順著“口”字形的過道,從另一個樓梯口走下去……天井中,人越來越少,腳步聲與物件的磕碰聲,越來越響。

不過四十幾分鐘的樣子,板車上已經空蕩蕩了。而且,範四寶跟這家的那位叫作謝彩霞的殘疾女人,已然熱絡得和好姐妹一樣了。

又又推著青青蹦蹦跳跳地回到老爺子身邊,後面,艾艾連拉帶拽,把新搬來的男孩兒帶了過來。

“叫啥名哩?”老爺子心情頗佳地問道。

“他叫容紅軍,小名叫武子。人家都上學啦,都上二年級啦。”艾艾嘴快地介紹說。

“明、明年你、你們也會上、上學的,上一、一年級,”武子躲避著老爺子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是個結巴嗎?”青青好奇地問。

“不、不結巴,一點也不,”武子困窘地揚了一下手。

“那為什麼‘明、明年你、你們’的?”

“他這是緊張的,”艾艾幫武子解釋說,跟著為武子作介紹,“她叫青青,是我們……是又又的好朋友。又又你早就認識啦,那麼——這就是武術非常非常厲害的石爺爺,他只教給又又武術,別人,哼,想都別想。”

“爺爺您好。”武子小大人似的向老爺子問好,並且深鞠了一躬。

青青一直在用餘光觀察著又又的表情變化,——她緊張地踮起腳尖,咬耳朵提醒又又道﹕

“別笑、別笑,水奶奶怎麼說的來著……”

“知道啦。”又又按著青青的小肩膀,把她按矮下去,還是忍不住想笑;青青慌慌張張地使足力氣踮著腳尖,要用她的小身板來為又又做遮擋。

武子羨慕得都眼熱了,他用與年紀及不相符的、老氣橫秋的語氣,幽幽地說道﹕

“你們活得真好,噯,真好。”

“什麼意思。”又又頓時不想笑了。

“……我……我們能成為朋友嗎?”武子期切地看著又又,嘴脣稍有一點哆嗦。

“當然啦。”又又點著頭說道。

艾艾也有這樣的想法,他緊迫地想出來幾個詞彙﹕

“又又最愛交朋友,他非常非常的義氣,仗義,義……仗義氣,非常。”

老爺子自覺地掩飾著嘴角的一抹笑意,停頓下來手掌的動作,很愜意地聽著孩子們幼稚的話語。這個時候,範四寶挽著謝彩霞的胳膊,也有點一瘸一拐地走近老爺子,表達謝意來了。

“有啥好謝哩。”老爺子擺了擺手。

“理當的嘛,您古道熱腸慣啦,不覺得有什麼,可人家一家四口卻感激得不得了。孩子他爸爸急著去還車呢,說晚一會兒再登門向您親口道謝,老太太這會兒忙著拾掇屋子,不然也就跟過來啦……”範四寶一面嘮嘮叨叨幫襯著謝彩霞大說好話,一面在暗底下戳了戳她的腰眼。

“石大爺,還真不好開這個口……”謝彩霞把那條白毛巾搭在了脖頸子上,像《龍江頌》中的江水英那樣。不過舉止神態要遜色得多:她困窘地搓捻著毛巾一角,不住手地搓捻著它。“您看,這才見第一面就要麻煩您……是這樣,武子、就是這孩子,這不搬家了嘛,上學就太遠啦,要坐八、九站的汽車,所以,所以……”

“要能轉到港口路小學可就好嘍。”範四寶沉不住氣,插了嘴。

老爺子斜著眼掃了掃她,再飛快地垂眼看看謝彩霞的那條殘腿,頓了大概有半分鐘的樣子,淡淡地開口說道﹕

“明兒吧。”

“有門兒!看,這就是石叔的做派。”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武子,還不趕快謝謝爺爺。”

“謝謝爺爺。”

“還有四娘呢。”

“謝謝四娘。”

“甭謝我,全仰仗你石爺爺呢。喲,這孩子長得可真像他爸爸呀……對呀,應該去拜見拜見他水奶奶才是呀。”

“她點了眼藥,正休息哩。”老爺子搭著腔,在心裡琢磨了琢磨這個範四寶為什麼替別人家也這般興奮,真有些莫名其妙哩。

四個孩子趁大人們說話的工夫,走到範四寶家門口那裡,交談他們喜歡的話題。

“武子,你有紅領巾嗎?”

“沒有,學校不發給我,不叫我入少先隊,”

“為什麼。”

“不好說,老師都挺討厭我的,”

“我們不討厭你,真的。等我們上學以後,都陪著你不戴紅領巾。行不行,又又?”

“沒問題。”

“可是等你們上學,人家都升三年級啦。”

“沒關係,要不然我留它兩年的級,怎麼樣?不過真那樣的話,我爸媽還不得揍扁了我呀……”

範四寶看得心裡熱乎乎的,她輕輕拽了老爺子一把,朝那邊努著嘴說道﹕

“叔,您看孩子們是不是很有些‘木驢竹馬’的意思?”

“啥馬?”

“‘木驢竹馬’。古年間男孩兒跟女孩兒投緣,那就叫‘青梅竹馬’,他們有三個男孩兒,用不上‘青梅竹馬’,可不就得用‘木驢竹馬’嘛。就是木頭做的驢,拉糞車的那個‘驢’。”

“木驢竹馬,嗯,”老爺子瞥一眼謝彩霞。“那麼,哪個是‘馬’、哪個又是‘驢’哩?小青青又是啥?”

謝彩霞搶著插話說道﹕

“我們家武子是‘驢’,他長得瘦,那可不就是‘驢’呀。又又跟艾艾都是如假包換的‘千里馬’,這個假不了。大爺,我說得沒錯吧,哈——”

“嗯——?”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看謝彩霞,那意思分明在說“怎麼又不敢笑哩?”

“改一句古代的‘順口溜’而已,又不是真說他們是馬是驢。至於青青嘛,總不能叫她‘騾子’吧,那還得叫人家‘青梅’……”範四寶渾然不覺地解釋著她的話裡話外並不含一點點的揶揄惡意。

“木驢竹馬?嗯,看不出你還有點點文化水哩。”

“別說,四姐啊,這會兒看看,我們家武子還真有些像那隻‘木驢’,你看,像不像……”

老爺子瞅了一瞅兩位婦女胳膊上的黑紗,突然轉身往家裡走去,——他那寬厚的、一點也看不出衰老跡象的後脊樑,不停地抖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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