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綠的、肥厚的梧桐樹葉子鬱密地庇廕了樹下的一方土地,任憑毒辣的太陽光如何肆虐,也無法穿透這一片傘一樣的綠色屏障。樹蔭下,倚著粗粗的樹幹支起了可以摺疊的移動書架,書架上一排排一本挨著一本地擺滿了小人書。擺放著十幾只馬紮。鋪展開三張破舊的竹條涼蓆。橫倒豎歪躺著翻書的,是“梧桐街”那一夥孩子們;坐在馬紮上一頁一頁看書的,是交錢來光顧書攤的人們。涇渭分明。
因為五年的小學留了兩次級,作為懲罰,在這個暑假裡,耿擁軍他媽魯惠芬,一天只允許他吃早晚的兩頓飯;為了肚皮,也為了討好他媽(能賺到錢就是最有效的討好方式),改變自己在家裡不受待見的地位,他求他家的老大耿國防找人打造了這張書架,又在吳小丁和武子等人的幫助下,從“港務局宿舍”與“梧桐街”蒐羅了八、九十本連環畫小書,搞起了這個攤位。
鬱密的葉叢中飛來了安家的知了,生怯地發出幾陣初來乍到的鳴叫聲。
看到艾艾推著又又的後脊樑,從街裡走了過來,耿擁軍連忙從馬紮上抬起屁股,嘴裡噓噓有聲地朝躺在涼蓆上的幾個人揚了揚手。離他最近的曹達裕先翻身爬了起來,連拱帶蹬地給又又和艾艾爭來了一塊空地,緊接著光著腳丫子竄到耿擁軍跟前,要來掏那隻舊書包。
“買幾根冰糕招待一下又又跟艾艾吧,”他賊眉鼠眼地瞅了一眼書包裡硬幣,伸舌頭舔了舔還殘餘著甜味的嘴脣。
耿擁軍一頭把曹達裕頂出去,一面從書包裡抓出一把硬幣放在手心中清點著,一面咕囔著;他正處在變聲期,嗓音像敲破鑼似的難聽。
“兩根,就兩根,沒你的份……”
“怎麼著耿老三,過河拆橋呀!別忘記我給你弄來了幾本書。一共十六本!”
“別忘記我剛才請你吃了幾根冰糕,四根!”耿擁軍針鋒相對地嚷嚷道,把四根手指頭可勁地在曹達裕的眼前搖晃著,順勢在他腦門子上給了一下子。
“吵吵什麼!拉倒吧,我不吃!”又又不勝其煩地擺擺手,坐到了涼蓆上。
“要不然……請你跟艾艾吃個冰激凌?”耿擁軍硬硬幫幫地在手心裡添上了幾枚硬幣。
“拉倒吧,我跟又又不稀罕讓你請。留著吧,留著好糊弄口飯吃。”艾艾老氣橫秋地插來一句。
“那就……那就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吧。”
“摳門!”曹達裕悻悻地坐回到涼蓆上去,搓起腳丫子來,沒得腳氣,就搓掉沾上的泥巴。艾艾噁心地看了兩眼,忍不住叩起食指在他後腦勺子上來了一記“爆慄”,沒等叫疼又給了一記,還想再給;悄悄摸過來的武子搶先下了手。
“幹什麼!”曹達裕放過艾艾直接對武子叫喊起來。
武子扮出副委委屈屈的模樣,聳了聳肩膀頭;他也處於變聲期中,聽起來有些“公鴨嗓”,——說道:
“冤枉人你,看我是隻‘軟柿子’,想冤枉死我才算完,是不是?”
“明明就是你,裝什麼裝!……”
有一位小夥子看完一本書,交到攤主手裡,拍拍屁股走了。耿擁軍順手把這本連環畫遞給了艾艾,並且眉飛色舞地專門介紹了一番:
“昨天剛去‘新華書店’買的,排了老長的隊,最後插了號才搞到了這一本,不叫多買……《醉八仙》,畫的全都是功夫,簡直是世界上最最好看的小人書啦……”
“對呀,”曹達裕摸著後腦勺子打斷了耿擁軍的那股興奮勁頭。“又又,上午我看見有輛小轎車把你爺爺接走啦,很高階的一輛小轎車,幹什麼的?”
“電影廠請又又他爺爺去演電影呢,厲害吧。”艾艾搶在武子開口之前信口開河地說道。“就是不叫你瞎插嘴,怎麼的……反正這是在跟曹達裕說話,用不著一本正經地浪費感情……”他這樣胡思亂想著。
“真的!又又,是真的嗎?”看來武子也不怎麼相信從艾艾嘴裡說出的話。
“聽艾艾胡咧咧。電影廠給我爺爺聶(攝)紀錄片呢,聶他練的拳術,沒多大意思。”
“那也不簡單啊,很不簡單……”躺在另外兩張涼蓆上的夥伴們都爬起來往這邊湊,但是被武子哄雞似的又都給攆了回去,他自己卻訕答答湊到了艾艾身旁,想要籠絡籠絡他跟艾艾正在趨於冷淡的關係。
“艾艾,怎麼樣,最近挺好的?”
“天天都見面,又不是看不著。”艾艾把腦袋扭向別處去,就是不想看一眼這個人。
武子窘得臉色通紅,磕磕巴巴地嘟囔著,想找一個目標來緩解一下他在大家面前的尷尬,——自然,曹達裕第一個進入了他的視線。
“裕裕,好青年——來,講一講魏國強他姐姐的大白腚是怎麼個情況。請你講一講吧。”
“武子,你什麼意思!”魏國強憤怒地叫喊道。
“別生氣呀,國強。事實上不是我怎麼著你姐姐啦,是曹達裕跟姬鴻安,他們倆偷看你姐姐上茅房來著……”
“可是你都提過不止一百回啦!……”
“而且我也沒看,是曹達裕自個兒偷著看了幾眼……”人堆裡,姬鴻安的那張小刀把子臉上佈滿了細汗珠子;他急赤白臉地再一次矢口否認當年的那次劣行,再一次把責任全部推給了曹達裕,再一次把他自己擇得一乾二淨。
“但是你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們,說魏國強他姐姐的屁股怎麼怎麼好看……”武子似乎忘記了艾艾剛才帶給他的困窘尷尬,興頭十足地與姬鴻安展開了越來越激烈的辯論。
耿擁軍身不由主地朝人堆那裡挪過去了馬紮。艾艾和又又坐遠一些,感嘆似的撇著嘴,搖晃著腦袋,——就在腦袋瓜子搖晃向右肩膀頭那邊的一瞬間,艾艾猛然發現到,從“中山廣場”的那個方向,走過來了一高一矮的兩個人。
“又又,又又,那個人怎麼那麼像你二哥呢?”
“我二哥?我哪來的——還真是這個傢伙。”又又看清楚了,一扭一扭走過來的那個窄肩膀、水蛇腰、瘦胳膊瘦腿的果然是石謙;跟他走在一起的,是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胖墩子男孩兒,是張生面孔。
像位神經質型別的女人一樣的石謙,領著胖男孩兒,離老梧桐樹越來越近了。又又一忍再忍,等到他們倆走到街西口的時候,終於忍不下去了,站起來突然喊了一嗓子:
“喂!站住!”
情緒漸愈高漲的武子中斷了他唾沫四濺的挑唆,帶領夥伴們一齊來給又又助威,把來訪者連嚇帶騙地叫了過來,然後再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不住冷笑。
“你是……你是又又吧,”石謙毫不掩飾地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緊張的脖頸子。“我是你哥呀,——石謙。”
“管你是誰。說說,幹什麼來啦。”
“找咱們爺爺。”石謙抬手捏了捏鼻樑骨,一張與他的身材很不協調的大臉盤上,鼓起了一片冒著白頭的粉刺疙瘩。“爺爺在家嗎?”他把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因為他忘記了戴上那副近視眼鏡。
“先告訴我,找我爺爺有何貴幹。”
“什麼態度……說給你聽聽也無妨,”石謙攬了攬胖男孩兒的肩膀頭,“這位是我的表弟,大舅家的,他想跟爺爺學武術。哎,論起來你該叫他表哥呢,”
“打住。收起來你那套‘表哥表弟’吧,我爺爺不在家,現在——你們忙自個兒的去吧。”
“聽見沒有!快忙去吧!”
“對,哪兒涼快哪兒去!”
“你、還有你們,憑什麼對我耍橫?!我來找我自個兒的爺爺,關你們什麼事?!”
嗅到了緊張的空氣,“梧桐街”的孩子們亢奮起來了,他們精神抖擻地簇擁在又又身後,有的不忘抄起只馬紮來,時刻準備著。交錢看書的那幾位,忙著把圖書還給攤主,但是攤主手持一隻最大號的馬紮,比哪位同伴表現出的那副嚴陣以待的架勢,都要誇張,都要張狂。
“好,好好好,我不和你們這幫人計較……我走總成了吧,我——咱們走。”石謙畏懼了,抓住他表弟的一隻手,想要就此撤身。
曹達裕耳朵尖,更因為對剛才所處的被動局面心有餘悸,打算著藉機討好討好又又,以便過後得到他些許援助,於是湊到又又身前,添油加醋地說道:
“那個胖子罵你呢,我都聽見啦,還拐帶了你爸媽跟爺爺,全是髒字!又又,你就這樣便宜了他嗎?”
“打他個雞巴操的!”不知道是那位吆喝了一嗓子(好像是耿擁軍);好幾個人影一齊撲了過去,馬紮碰馬紮地掄起來了……
“只打胖子!姓石的別動!”
有了又又的這聲叫喊,夥伴們認準了那個胖男孩兒,混亂地毆開啟來……石謙嚇得臉色煞白,遠遠地躲到牆根那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打!往死裡打!……”
“敢跟‘梧桐街’的人叫板……”
“打破頭啦!打破頭啦!”
“打他!照沒肉的地方打!比如波稜蓋跟腳脖子……”
又又根本插不上手,正因如此,衝動的熱血離他的腦袋瓜子也就遠了一些;他看到七、八個同伴群毆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越來越覺得於心不忍了……
“住手!!”隨著他的一聲大喝,同伴們罵罵咧咧地收了手,張狂地拉著架子,退到了他的身後。
滿臉血跡的胖男孩兒哇哇大哭著坐了起來,抹一把和著血汙的淚水,去尋找石謙的人影。又又看明白了,指了指把後脊樑貼在東牆根上的石謙,叫他:
“過來!扶起他給我滾!再來還打!”
“再來還打!打他個狠的!”
“滾!小雞巴操的……”在一群“勝利者”的恐嚇聲和歡呼吶喊聲中,石謙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攙扶起他的表弟,灰溜溜地狼狽地一瘸一拐地走遠了。望著遠去的那兩個蹣跚的背影,武子把牙床咬得都隱隱作痛,恨不能追上去,再狠狠地掄上它幾馬紮。
翌日。上午。一群蜻蜓掠著地面飛到“梧桐街”裡來。太陽光芒時不時被從西方移動過來的厚厚的雲層遮擋住。空氣的溼度與低氣壓令人憋悶煩躁得難以忍受。
閒在家裡的大人們走出了家門,走出臭氣熏天的天井,三三兩兩地結成堆,在院門洞裡,在石板鋪面的街道上,支起來馬紮,搧起來蒲扇、紙扇,還有硬紙板這些能夠製造出涼風的工具,或打打撲克、下下象棋,或把抱怨當作閒話,苦哈哈地感受著一點點偶爾刮來的小風。似乎只有男孩子們的心情是由衷快活的,他們一個個手拿掃帚或者上衣,大汗淋漓地穿梭在大人們留出的一趟過道上,從街東跑到街西,再由街西跑到街東,追著捕捉蜻蜓。
從昨天上午走後,到現在石老爺子仍未回來;聽說他要在外面忙上兩三天才能脫開身呢。從107戶大敞著的家門中可以看到,屋裡所有的窗戶都被開啟來,嗡嗡響的落地風扇(這件電器全街裡僅此一件)的風翅子,呼呼地旋轉成了一個抖動的圓圈圈——即便這樣,還是那麼的悶熱。
範四寶和又又、艾艾陪著水月桂,排成兩行,坐在電風扇吹出的涼風裡閒聊打發時間,從天井中撲入的惡臭穢氣,彷彿正在洋洋得意地告訴她們和他們:在這個地方,在這種天氣裡,絕沒有什麼愜意可言……
就在範四寶認為她該起身去飯店忙活、還未抬起屁股的這會兒工夫,滿頭大汗的武子光著膀子,神色驚慌失措地跑到天井來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脯內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似的,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喊開了:
“又……又又!快……快……快要命啦……”
艾艾和範四寶不分先後地跑出門來。艾艾跟他媽一樣拉著臉子,背起來一雙手,看著武子哈著腰,汗淋淋的像只出水的蝦米一樣在那裡大喘著粗氣。
“不、不好……不好啦——又又、又又他二大爺——帶著一……一幫人——殺過來啦……”武子用兩隻手比量了一段長度。“一……一大幫子……”
又又牽引著神態從容的、已經完全喪失了視力的水月桂慢慢地邁出門外。
“又又,你惹禍了嗎?”水奶奶語氣平定地問道。
“沒事。水奶奶,我先扶你回家吧。”
“是,水、水……水奶奶,”武子總算緩過來了這口氣。“沒事,真的沒事。”話這麼說,人卻無暇再去顧及什麼了;又又和艾艾的出現讓他一瞬間壯足了膽氣——他勾起一根小拇指,把它含到嘴裡去,一挺脖頸子發出了尖利悠長的一聲口哨——
很快,在街面上的那群夥伴們,拖著掃帚,甩著上衣,或用嘴脣銜著、或用指頭縫夾著蜻蜓的翅子,蜂擁跑進天井來了,把一趟天井面積佔據去一多半。跟進來兩位大人,掃了幾眼後又走出去了。
武子叉開兩條腿,有力地揮舞著拳頭,模仿電影裡的某個片段,向同伴們喊話:
“昨天吃虧的人殺到我們的家園來啦!這說明什麼?說明敵人仍不算完,他們仍不算完!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大夥說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誓死保衛‘梧桐街’!”
“打回去,把他們打回老家去!”
“這兒就是侵略者的墳墓……”孩子們亂哄哄地叫喊一通。比一比誰的嗓門更高亢。幾隻蜻蜓得以逃脫,驚旋著向天空拔高飛去。
“耿擁軍呢,怎麼沒見他人呢?”
“拉肚子跑茅房去啦!”
“哼,懶驢上磨屎尿多……”
勢已至此,又又輕輕撥開水月桂撫摸著他一側臉頰的那隻溫和與關切的右手,大聲說道:
“更正一下,不完全是敵人,——總之凡是姓石的一律放過,其他人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格殺勿論!……”夥伴們群情激昂地喊出的口號戛然而止,一個個躲躲閃閃地朝臭烘烘的糞坑那邊退去,忽然像受驚的鹿群似的一鬨而散,眨眼間沒了人影。
石景盼與井菊如帶領五位凶悍的青壯男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天井,給井菊如的侄子討公道來了!就是要人多勢眾!就是要氣勢洶洶!——以防這家老頭子逼迫他二兒子犯下“忤逆大罪”;震懾,就是最有效的辦法!
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面目凶狠地踢開丟棄在地上的一把掃帚,他掙了掙紅背心的下襬,好把胸前毛茸茸的胸毛亮給別人看,擠到前面來給姐姐、姐夫助威。井菊如欣賞了一下這位弟弟彰顯出來的彪悍氣勢,把一隻手叉在腰上,分劈開兩條腿,像圓規那樣站站穩,凶巴巴地叫喊道:
“石雙!你給我滾過來!”
“誰叫石雙?誰?石雙,石雙!院裡有這個人嗎?”艾艾仰起頭來亂嚷嚷著,實際上是畏懼跟這夥人對上目光——可是,總不能也像那夥同伴們一樣撒丫子逃跑吧。
“是老二家的嗎?”水月桂把眼睛略微抬向天空:自從失明以後,凡是要表達她的友善和熱情,她就會向光明的方向看去;反之,則會垂向地面。
“水……那個誰,我想請教請教你,石雙如此的劣跡斑斑,是被什麼人溺愛的呢還是教唆的呢?”看到老頭子不在現場,石景盼壯起了膽子,陰陽怪氣地幫愛人來對水月桂發難。
水月桂淺淺一笑,從容而又安祥地摸索著把一隻手搭在了又又的肩膀頭上。
“景盼也過來啦?到底發生什麼事啦?走,咱們回家坐下來說話。”
“回個屁家!一個狐狸窩,我們還嫌沾身上狐臊氣呢!”石景盼的一位外姓親戚放肆地侮辱說道。
水月桂皺起眉頭,把臉側過去,眼睛垂向地面:
“你是哪位。說話是不是應該積點口德呢?”
“跟你一個勾引人家老爹的騷狐狸精還講個屁口德……”
“喂,我說瞎子,搞‘破鞋’有癮是吧……”石景盼的這幫外姓親戚開始起鬨,開始汙言穢語來辱罵水月桂。
裡院裡的鄰居們似乎都出門去了。好像二樓上,武子他奶奶的身影在樓欄杆前閃了一下子。
“不許罵我水奶奶!”
“小王八蛋,等會兒有你好受的……”
“景盼,”水月桂把又又拽到懷裡,不許他掙脫;她的身體在輕微地戰慄著,但是依舊保持著她那莊重的從容;這派不可侵犯的氣度,使石景盼和井菊如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心怵。“這都是你領來的朋友嗎?領他們到這兒就是為往我身上噴這些骯髒的唾沫嗎?”她不卑不亢地把話說完。
範四寶再也聽不下去,走過來,在臉上掛了一副似是而非的笑意,說道:
“按說我不該攙和你們的家事……不過,景盼啊,不管怎麼說,在名分上她也是你的娘呀,不好這樣,對不對?”
“你他媽算幹什麼的!滾一邊去!”
“也甭滾啦,打她!”隨著話音,兩位壯漢很有默契地齊撲過去,各給了範四寶一記大耳刮子。
“敢打我媽——”艾艾一剎那忘記了畏懼,鑽過來照準其中一人的小腹就是一拳;人家躲都不躲,劈頭蓋臉地揮來一巴掌,打得艾艾踉踉蹌蹌倒退幾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臉蛋子被鼻血染開花了……範四寶看到兒子吃了虧,破口大罵著,發瘋一樣衝過去抓撓撕扯,被人一腳踹中了小腹,哈著腰一下子矮下去半截。
艾艾咬著牙爬起來,把血星子甩得四處都是,鼓足一口氣想去反撲——一個人影比他更為快捷地撲了上去——是又又——當即被三、四位壯漢一通痛毆打倒在地,把半顆被打碎的牙齒和著鮮血吐到了地上……暴力發生了!濫施的暴戾之氣轉化成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擊打……還是不見一位鄰居前來勸架、說句好話……
“住手!衝我來呀!不關孩子們的事,衝我來!”勇敢的水月桂摸索著向這夥如狼似虎的壯漢走去……
“水奶奶!水——奶——奶!”
沒有人發現武子在什麼時候溜進了107戶門裡,他一雙手裡各握住一支長槍與一把柳葉刀,貼著一戶戶門板接近了又又,倉皇地把槍桿往又又面前一送,撒開手躲到一根樓柱的後面,這才敢叫出聲:
“又又,接著!”
又又把槍桿抓到手裡,就地一個翻滾躍起來了,抖出個槍花——筆直並精準地刺殺出去——噗——半截槍頭扎入那位長著毛茸茸胸毛的壯漢的大腿肌肉中——往後一縱躍,帶出了一注血箭!這位壯漢驚恐和不相信地圓睜著眼睛,一頭撲倒在地,嗷嗷地打起滾來了。
又又收回長槍,心跳加速地站住腳跟。除水月桂之外的一眾人,都驚愕地張開了嘴巴,腳下像被釘子釘住一樣,一動不動。
艾艾突然有了反應:他抬手抹了一把鼻血,竄過去從武子的手中搶下柳葉刀,返回頭朝毆打範四寶的那兩個人衝了過去;兩位壯漢毫不遲疑地往院門洞那邊跑去,在門洞旁的柴火堆裡撿起根順手的木柴,轉回身來追打艾艾。
“又又!又又!幫幫我……”
看到艾艾一面招架一面後退,又又打了個激凌,一抖長槍跑過去解救——孩子畢竟是孩子:兩個人被加入打鬥的大人們追打得連連後退,往公廁一角退去……範四寶剛抄起鄰居門前的一隻髒水桶,立刻被石景盼和他的一位外姓親戚摔倒在地,被石景盼像騎馬一樣騎在了後背上,動探不得。井菊如一面給她那位長胸毛的弟弟用他的紅背心包紮傷口,一面按捺不住地扯著嗓子指揮其他的哥哥弟弟們:
“從側面打他!趕到茅房裡去,紅纓槍就不好使啦……”
“水奶奶,又又在這兒呢……”武子沙啞著聲調把水月桂騙到了樓柱後面,哆哆嗦嗦地在心裡想道:“不管怎麼說我救了一位重要人物,過後估計能說得過去吧……”
“又又在哪兒,在哪兒……快喊人呀——”
“對呀,水奶奶!”武子暗暗地喊了一聲好,並且暗暗地找好了逃跑的出路,從樓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扯起“公鴨嗓”不惜餘力地叫喊起來:
“‘梧桐街’的!幫把手啊!當烏龜的小心窗戶玻璃啦!幫——把——手……”
只片刻,街面上響起來敲打臉盆、鐵桶的聒噪聲,許多人在吶喊:
“外來的一個不要放過呀……”
“堵住他們!堵住他們!……”整條街亂成了一鍋粥。
震懾住外來闖入者,贏得了時間:“港口路派出所”的十幾名民警與民兵聞訊趕到了,擁進四號院天井,制止了這場愈演愈烈的械鬥……
當天黃昏時分,石老爺子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從派出所把鼻青眼腫的又又跟艾艾,還有一路上叫罵不停的範四寶接回家裡來了。老爺子只說了一句話:“俺又又,往後……甭跟俺練拳囉。”說完就獨自走出門去,消失在天井中。
也是在這天晚上,曾經發誓不動家人一指頭的他,鐵青著臉色闖入石景盼家裡,一言不發地痛打了兒子一頓,連家裡的女人,井菊如,也捱到兩記重重的耳刮子(兩面腮幫子像患上了“痄腮”似的),隨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