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夙垂眸看了眼被綠儂放下的筷子,也選擇用手捻起一塊較之其它要小些的杏仁酥。入口甜膩,香馥殘留,比之普通的杏仁酥又多了絲別的,仔細一品竟是同那甘茶的味道如出一轍。蘇夙拍掉手中的渣滓,眉頭因為不自在而微微蹙起:“世人常道美人便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才有遐想,方才那店小二便是沒看到我的模樣,才能從氣韻中幻化成他心上人的面容,以此**而已。這杏仁酥的味道……倒真是合了綠儂你的口味。”
原話本是難以下嚥的,但蘇夙知道杏仁酥一直都是綠儂的心上寶。這丫頭雖然才十六歲的年紀,但護犢之心卻強的很。杏仁酥於她而言不算什麼,吃或不吃不過就是張嘴的事,可對於綠儂卻是一種寄託,大抵是,一種連口帶心都能甜起來的寄託……
蘇夙見綠儂只顧著吃那杏仁酥,百無聊賴的她只能在次將頭倚在窗柩上,目光漫不經心的遊離在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在看到一個揹負著巨劍的粗獷男子時,她的目光劃過不明的情緒,轉瞬即逝。但見那男子從一個街角拐出來的時候身後多了一匹簡樸古舊的馬車,她頭也沒扭的執起方才還厭棄的甘茶,輕抿一口後脣畔漾出涼薄到極致的笑。
夕陽西下,偏遠寂靜的小鎮上一直遊走著一男兩女,中間的男子一襲白袍面容似三月桃花,手中搖著一把十二骨折扇閒庭信步在空寂的街道上。左邊的女子明眸皓齒,秋水剪瞳的眼中毫無波瀾,漆黑猶如千年古潭般醉人。白色裙裝映著和其相反的如瀑黑髮,飄渺如同九天之外的仙人。右邊的少女身著翠綠色衣裙,容貌雖不是頂出色的,卻又格外的精緻俏麗,一雙大眼睛滿是俏皮的機靈。
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蘇夙一行,只是他們這麼晚了還出來遊蕩,原是為了尋冷飛依的。蘇夙知道冷飛依是被誰帶走的,且那人還是受了她的指使,所以屬於幕後黑手的她並不擔心。能出來也不過是走走過場,盡一下一個姐姐該盡的義務而已。綠儂則是見自家小姐都不擔心了自然也不會瞎操心,畢竟對她來說,四小姐驕縱傲慢,是莊裡頂不討下人喜歡的一個了,丟了正好。至於裴思源為何這般恣意悠閒,這倒是讓綠儂費盡心思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夜色已深,將軍還打算找多久?”蘇夙偏過頭看著身旁的裴思源,淡淡問道。
懶懶的伸了個懶腰,裴思源開啟摺扇遮住脣打了一個呵欠,含糊不清的說道:“確實有些晚了,要不綠儂你先回去睡吧!我和你家小姐在找一找。”
“我?”綠儂有些不解的指指自己的鼻尖,像裴思源確定她有沒有聽錯。裴思源‘唰’的一聲合上扇面,笑著點頭:“就是你。”
雖一時不明白裴思源為何要支開自己,但主子是哪一個綠儂還是曉得的,她詢問的看向蘇夙,待她頜首時才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
“她倒是忠心的很啊!思源倒是沒想到,三小姐這般不討人喜愛
的性子也能有個知心人在身旁伺候。”
待綠儂走遠,裴思源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不鹹不淡的說道,末了還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蘇夙。蘇夙皮笑肉不笑的回著他的目光,隱在袖擺中的素手摩挲著腰間的誅心:“裴將軍說話太不好聽了些,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能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這樣豈不是憋悶死了?”
“夙夙,你有心嗎?”
她怔愣了一瞬,抬眼看著神色不明的裴思源,須叟展顏一笑:“蘇夙真的不明白,裴將軍到底將蘇夙擱置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就好比,將軍有時候會禮貌疏離的喚蘇夙三小姐,有時候,卻同方才一般,喚著深情的有些逼真的夙夙。”
下頜被溫熱帶著薄繭的手托起,蘇夙看著近在咫尺的裴思源,他扯脣一笑,依舊是往日裡漫不經心帶著輕佻假意的眼神:“三小姐,你多想了。”
“但願如此。”
冰藍色的劍網從她周身溢位,帶著冰冷決絕之氣襲面而來。裴思源手掌一翻,將扇柄對準那漫天劍網,白衣翻飛中迸出殺伐果決。蘇夙執著那把誅心,冰藍色的劍氣纏繞著兩指寬的劍身,她側著身,裙襬飛揚成半邊扇面,驟然抬頭帶著身後的青絲張揚四起,映著身後一輪明月更顯她的嬌嬈冷豔。那個模樣,美到極致,卻也極致危險。
“三小姐……真是改不了這過河拆橋的本性,你如此做法,就不怕令妹在莊裡受苦嗎?”裴思源負手而立,搖著手中的摺扇,姿態漫不經心,但桃花眼裡卻一改往日,滿是厲色。
蘇夙抿脣看著他,眸中閃過一絲傷感,她別過頭,避開他如芒如刺的目光:“我是逼不得已,只要你答應我,同我做個生意,我便不在做任何反抗。”
“不要和我談條件,就目前而已,你還沒有那個資格!不要以為,我會同那個揹著巨闕的男人一樣,蠢到任你玩弄。”
他的聲音太過決絕無情,像是最鋒利的刀划著蘇夙的心臟,她笑的有些悽然:“裴思源,我有些分不清,你這種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是真心,什麼時候才是假意?”
那些答案被淹沒在一陣劍雨中,蘇夙橫劍於胸前,軟底白靴踏過紛亂的月色帶著冰藍的光輝氣勢如虹的划向裴思源。裴思源唰的開啟摺扇,繪著水墨煙雨的扇面霸道果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和蘇夙的誅心劍相抵,手腕一轉,裴思源的摺扇在誅心劍上打了個旋兒,擦過她的青絲,在一個彎臂,將她的脖子圈在他的手臂中,而合上的扇面正抵住她白皙頸邊的大動脈上……
“蘇夙,你連我一招都過不了,還妄圖殺了我麼?”他貼著她的耳邊,聲音柔和的近乎情人之間的呢喃一般,蠕動脣的時候甚至能感受到她柔軟的髮鬢貼著他的脣。蘇夙低垂著眼簾,勾脣淡笑:“是嗎?”
電光火石間,蘇夙抬手握住那隻控制著摺扇的手,裴思源詫異的看著蘇夙握著他的手,擦著她細嫩的脖頸而過,兩人
就像是在跳現代交際舞一般同時側身,蘇夙是為了擦傷大動脈不至於太深致死,裴思源則是為了避開蘇夙控制住的那把摺扇,或者說,是他自己的手。
勾腿一覽,蘇夙的左腿輕而易舉的勾住裴思源的腿,她右膝一彎,右手握住裴思源的手又從自己左腋下穿過狠狠擊在裴思源的胸膛,聽到他在她身後咫尺的地方一聲悶哼,蘇夙怔愣在那裡。
兩人的姿勢依舊像是一段風花雪月的舞蹈,只是他的脣上染了殷紅,她的表情變得冷漠:“裴思源,明日我們便啟程去雷霆堡吧……你若想找冷飛依,去那裡說不定能尋到什麼。”
良久無語,裴思源像是累極了一般將頭枕在她的肩頭,聲音也較之方才虛了不少:“我以為你下不去手,結果……我高估自己,低估了你。”
蘇夙抿脣垂眸,冷風撩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悵然的笑了笑:“裴思源,要麼就是真心,要麼就是假意,你如今這樣真假參半的,真是好沒意思。”
雷霆堡位於洛陽城外,依山而建,氣勢雖不如似影山莊恢弘,卻也別有一種常年被血腥洗刷後的滄桑感。天下名劍,皆出雷家。短短八字便是江湖中人對雷霆堡的認知與尊崇,可想而知雷霆堡在江湖人士心中位置有多重。這個以鑄劍術而聞名天下的武林世家,歷經江湖變更一百多年而經久不衰,更在二十年前達到了整個江湖地位的高峰,最後卻被似影山莊的殺出而漸有退居江湖世家的趨勢。
坐於馬上的蘇夙雙手緊緊攥著韁繩,一字不落的將綠儂的話反覆咀嚼後發覺並無什麼有利於她的訊息。良久見裴思源並不接著綠儂的話表態,蘇夙目視前方淡淡道:“裴將軍打算怎麼做?”
裴思源無所謂的笑了笑,用扇柄撓了撓脖頸,漫不經心道:“要去雷霆堡是三小姐的意思,說可以從雷霆堡知道飛依下落的也是三小姐,怎麼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盤了三小姐又問起思源來了?”
微微蹙眉,蘇夙真的很討厭這個表裡不一的男子,壓下心中的煩躁,蘇夙的聲音比之方才更冷了幾分:“將軍莫要忘了,如今你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尋冷飛依是真是假你再清楚不過。”
“你既然這般聰慧的猜到了我並不想尋到飛依,那便按你自己本要走的棋走,莫要再玩什麼陰的。”說罷一雙桃花深水的眼眸帶有危險的微微眯起,須叟又攢出溫柔到刻骨的笑:“三小姐不要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再聰明的人,也要忌憚時時被算計。”
“裴思源,你這般逼著我對你可是有什麼好處?”蘇夙偏過頭,面色帶著少有的蒼白,一雙眼睛深邃死沉,像是枯死了的湖泊。
裴思源故作思考的合上扇面,抵住線條柔和的下頜,因為朝陽的原因懶懶的眯著眼睛:“大抵是欺負聰明人的快感吧,畢竟,我好久都沒碰到一個步步算計的女子了。”
“我要得到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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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