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荌晴,你說她這是要去哪?”冷荌嫆跟在冷夙綰身後五步遠,冷荌晴與她並肩走著。那些青衣婢子從守在竹屋門前的兩個開始跟在她們身後,而後兩個兩個跟上,井然有序。
“不會是祠堂,大抵是尋個清淨處葬了柔櫻吧……”冷荌晴淡淡道,一直注視著前方蕭瑟的背影。冷荌嫆的眸中劃過苦色,祠堂……她怎麼會忘了那個葬送了她一生的地方。冷荌晴不知這個五姐怎麼了,只當她是難過蘇柔櫻之死。
“師父,孃親是愛著那個男人的。可若是我將孃親送進冷家的祠堂……她生前已經被圈禁了十多年,難道連死後都不得安寧嗎?”冷夙綰看著懷中牌位,上面的蘇氏柔櫻幾個金子與烏木形成鮮明對比,刺得人雙目生疼。她並未將冷蘇氏刻上,於她而言,那個強加上的姓氏只賜予蘇柔櫻的一生不幸,加上去也是對蘇柔櫻的一種不敬。即便她到死都在心心念念著那個折磨了圈禁了她一生的男人。
“阿綰,那便去山下尋個好去處,你娘喜靜,後山的山谷也未嘗不可。”冷荌晴柔聲說道。
冷夙綰點點頭,脣畔帶著淡笑:“等我把一切事情辦完,我便來接孃親回金陵蘇家,畢竟那裡,才是她願意待得地方。”
哀樂聲緩緩而起,冷荌嫆的婢女們抬起上好楠木打造的棺木,步伐不負重的走在被春露覆蓋的青草地上,軟絲青色繡鞋沾了點點春泥。
沉悶了許久的天終於下起濛濛細雨,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新,那些細雨揚揚灑灑的落下,落在那些青衣婢子們執的油紙傘上,細密的雨水匯聚在一處成了大滴透明的水珠,順著傘面的滑下,滴落在傘骨上,許久才滑進青草濃郁的泥土中。
在一片細雨中,綠儂撐著傘為冷夙然遮雨,冷夙綰獨自走在最前方,身形蕭肅單薄。
晚風習習,染了上好水墨的天泛著點點幽藍,星夜點綴。一身藏青錦袍的冷蒼明端坐在院中石凳之上,面前擺著下了一半的殘棋。一絲不苟的髮鬢沾了歲月的雪白,他抿了口一邊放著的熱茶,眉頭緊鎖,像是被這棋盤上的死局所困:“既然來了,就過來坐坐吧。”他執著一顆白子,思肘半天才將其放下,只是眉頭鎖的更緊了。
“莊主好興致,這麼晚了還同自己博弈。”一個清冷的聲音三層閣樓上響起,圓月之下站著一個玄衣男子,長袍隨著夜風輕輕擺動,負手而立帶著遺世之感。面容隱在黑夜之中,僅留下那冰冷如細雪的雙眼穿過竹海直直射在冷蒼明的身上。
冷蒼明淡淡一笑:“閣下既是打算取冷某首級,怎麼不將身份隱藏起來?就這麼堂而皇之的,不怕冷某逃過此劫,千里誅之?”他說的語氣輕巧,兩指夾著一顆黑子,微風拂過,便化為粉末散在空中。
“你的命我沒興趣,我只是來帶走一個人。”話音落下時帶起竹葉拂動,男子已經立在冷蒼明的身後十步之外。銀色滾邊的玄色衣袍,袖擺上繡著
繁複的花紋,在月色的揮灑下透著森然冷意。男子的發隨意用一根黑玉簪束著,烏黑的發微微拂起,帶著窒息的妖冶。那張好看的臉上卻是冷如寒冰,漠然的不帶任何情緒。身形近了才發現他腰間別著一把寒刀,雖被封在銅質鎏金暗紋的刀鞘之中,那股寒意卻還是直侵冷蒼明的背脊,帶著殺伐的陰冷,仿若來自陰司。
不過冷蒼明到底是多吃許多年飯的人,且這似影山莊的莊主怎麼會是無用之輩。他泰然自若的擺著手中黑子,脣畔帶著溫和的淺笑:“哦?原來冷某這裡還有閣下感興趣的人?不知是哪個女眷讓閣下動心,冷某可以牽線搭橋成全一樁美事。”
玄衣男子瞥了一眼院外的槐樹,淡淡道:“不必莊主費心,那人已去,莊主只需將她的屍骨交於在下便可。”
“恕難從命。”冷蒼明笑著答道,依舊是謙謙君子的模樣,只是眉梢染上一層寒霜,刺骨滲人。
“在下並不打算為難莊主,但是……莊主若是不識趣,將故人屍骨還於在下。”說到這男子頓了頓,目光定在那可槐樹上,眼裡無波冷意蔓延至整個院落:“那麼在下只能得罪了。姑娘既然和在下出自一個目地,那便現身吧,一道解決了冷莊主,也算省了麻煩。”
冷蒼明雖然早已察覺院中還有人,只是不曾感覺到那人的確切位置。不曾想這個神祕男子竟能準確無誤的尋到那人躲藏之處,還能辨出男女。當下整了整心神,凝神屏息看著那個白衣身影從槐樹上飄然而下。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一整張臉,一身束腰束袖的白衣將女子的曼妙身姿勾勒的極為細緻。素手執著一柄長劍,劍尖點地的向他走來,如墨的髮長至臀部以下,快達小腿。
“夙綰?”冷蒼明略有疑惑的開口,只是女子的身形並未有任何頓然,一味鎮定自若的朝他走來。這個女子步伐輕盈如同鬼魅,尋不到半點內息。比起冷夙綰來更為精煉,內力也渾厚許多。
“莊主,看來殺你的是地下羅剎,怕是莊主生平壞事做的太多了,我那逝去的故人去陰司投了你一狀。”玄衣男子漠然道,話間的揶揄顯而易見,無奈他卻是一副冰冷的樣子,徒增了一股冷笑話的滑稽。
冷蒼明冷笑一聲,身形依舊不動半分。那女子的劍決然像他刺了過來,帶著濃烈的肅殺之氣,纏著渾厚不斷的內力直指他的命脈。白色的身影如銀色閃電般急速而來,冷蒼明側過身避開那直擊心臟的一劍,兩指夾住薄韌的劍身。
玄衣男子薄涼的脣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快如鬼魅的抽出腰間長刀,揮刀如虹,帶著凜冽之氣劈向冷蒼明的面門。
冷蒼明顯然沒想到他會這般無恥的同白衣女子聯手,屈指彈開女子的劍,冷蒼明直挺的面朝上下腰,幾乎後腦要貼地才避過男子肅然的刀風。不等第二輪來襲,冷蒼明直起身子,一個兔起鶻落,袖中黑棋帶著破竹之勢四散襲去。
玄衣男子涼薄好看的脣
緊緊抿著,兩手握著刀柄,一片寒光刀影中,那些棋子皆是隨風散盡。而那個突然殺出的白衣女子顯然沒有他這般輕鬆,劍花雖挽的漂亮,卻是吃力了些。全憑著高深的輕功才避過那些致命的棋子。
“真是個麻煩的。”千鈞一髮之際,男子低沉的聲音在肅殺之中響起,攔刀劈開白衣女子忽略的一顆拇指大的黑棋。白衣女子頓了頓,一時愣神被另一顆棋子擊中左肩。
她護著左肩,殷紅的梅花在她雪白的衣衫上盛開,極盡妖豔之色,像極了雪地上的一枝獨秀。冷蒼明閃開玄衣男子窮追不捨的刀鋒,轉戰受了傷的女子。那女子倒是韌性堅忍的很,冷蒼明的棋子雖小,但其中霸道之力承載著他幾十年的功力,哪是一點血的代價就能帶過的。可那個女子自從中招,到持劍躲避冷蒼明的殺意,就連悶哼都未曾有過。
“這耐忍的性子倒是有些蘇柔櫻的影子。”
被丟出戰局的男子淡淡說道,聲音穿過重重掌風傳到白衣女子的耳中,卻不見她有任何分神。凌空扭腰,束著雪白錦袖的流蘇陡然鬆開,泛著柔光的白綾從她袖中飛出,右手長劍卷著白綾,在一片繁華竹海之中穿過渾厚的內力阻擋,帶著滿腔殺伐踏過空中竹葉刺向冷蒼明的天靈蓋。黑髮拂過女子臉上的獠牙面具,白衣翻飛,身後是一輪被竹葉撕碎的月……
“不自量力。”冷蒼明冷哼一聲,拔出塵封多年的佩劍,眉梢是斂不下的寒意。那柄劍雖被塵封多年未曾出鞘,但光華依舊,帶著五爪騰龍暗紋的劍身在月色下溢位血腥之氣,青銅的劍柄上有鎏金騰蛇纏繞,蛇信子吐在握著劍柄的手腕上,看著森然凜冽。
冷蒼明揮劍將那些白綾斬得粉碎,橫劍抵住女子由上至下刺來的那一劍。兩劍相交,內力相抵,從劍柄直達劍身,金屬相碰擊出刺目的火花。
玄衣男子一旁靜靜看著,那個白衣女子此時是倒立在半空中的,右手持劍由上而下的刺下,冷蒼明半曲著一條腿,單手橫劍截下女子的那一劍,橙黃色的火花在他們之間迸開。
“姑娘好本事,冷某到要看看是何門何派教出來的如此英才!”冷蒼明使力用劍一劃,女子雙手平展,在空中翻過身落地急速後退,白色的軟靴在溼軟的土地劃出車轍一般深深的印記。直到背部撞上一根翠竹才勉力將劍一挽,狠狠插進地中。翠竹被她撞得彎成一根月牙,竹葉簌簌下落,飄在她的肩頭黏在她帶有殷紅的左肩。青面獠牙的面具下滴出紅色血珠,與泥土融成一處。
冷蒼明瞥了眼依舊悠閒看著他和白衣女子的那個玄衣男子,抬步朝那個女子走去。黑緞莽紋的靴子踩著樹枝發出‘咯吱’聲,仿若來自亙古以前,不甚真實的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月色中迴盪。他低首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女子,她依舊半跪著,可不論姿態還是氣息,都不曾有一點低頭臣服。滿滿的,全是倔強冷漠。真是,像極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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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