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待得幾日,母親皆在身邊陪著,嫂嫂便會帶著思毓前來陪同。
思毓大有十二、三歲了吧,竟是長得有模有樣,眉宇之間竟是有些大哥的神色,那笑起的樣子,竟是如同一人。倒是叫我愛護有加。
嫂嫂知我心思,卻也不說,倒笑道,“宓兒勿要傷心,再過個一年,說不定,你便也有自己的一塊心頭肉!”
我掩面笑起,孩子麼?我心底上倒是有些期盼的,若是有幸再有一孩,我定傾盡愛護,不再分離!
“今日陽光大好,娘,我可否出去……”這孩子自來得此地,與曹家孩子玩的甚好,其間最是與曹衝親厚,二人皆是同等年齡,知趣相似,倒也相好。
嫂嫂有些為難,她初來此地,又是寡居,處事自是小心得。我便笑道,“無礙,思毓,你且去吧,可要記著,自己的身份。”
小腦袋點著,閃著烏黑的眼睛頓亮,便一躍跑了出去。
門前撒了一地的陽光,煞是耀眼,有淡淡春日的味道,清新而溫暖。
我緩緩起身,牽著嫂嫂的手,道,“確乎是個好日子,在屋子裡待得久了,倒是不舒服起來。”
嫂嫂含笑不語,與我相攙著閒步庭間。
當真是春來,迎面而來的風卻不似前些日子,凜冽如刀刻一般了。恍若絲滑的蠶絲,有些許涼意,卻是教人舒服之至的。
散步其間,倒是神清氣朗,趁著好春光,我也自己在心中思量著近日事由,總覺得什麼地方奇怪,又不知到底是哪裡。
正想起,忽聽見極為熟悉的聲音,聲線不變,卻是沒了往昔凌厲之氣,“我姨娘怎的了?竟還是無起色?”
丫頭一旁諾聲道,“是,只怕……”
眼鋒一轉,便正面碰上。久久不見,正是那削髮為尼的懿德公主,如今的無念。
我方要上前行禮,卻見她目如點漆,神色淡然,眼裡竟是有些憐憫之色。不覺動容,站直身體,雙手合十,做佛禮相拜。
她嘴角含著笑意,眼裡卻是淡淡愁緒。手把拂塵,一翩施禮。
我思及當年她削髮之時悲慟之色,恨狠絕起誓——我與子建二人不得相守。
如今卻是成真,她竟不予置辭,看來,當真是佛法無盡,渡人善終,不失為好事。又想起方才她二人言語之間的話,倒是起心。無念停留片刻便隨那丫頭去了。
我輕問道,“病的可是伊夫人?”
嫂嫂不知世事,回答的自是一旁相候的嬋娟,“是,說是這病來的快,大夫換了一個接著一個,竟是藥石無方……”
原來府中病的不止我一人,還有伊夫人。
暖暖的陽光照拂著,心中卻是忽的升起淒涼之意,也在盤算何時前去探視一番才好。
只聽聞一陣腳步之聲,卻霎時停住,忽的四周寂寂。心中一陣忐忑,握緊手,便緩緩轉身。
果然,那一襲青衣立於眼前,衣角教風吹著,卻又沉重地無法揚起一般。他清瘦了許多,下巴都瘦的尖削削的,鳳眸更顯清亮。仔細瞧著,竟是不及往昔神采飛揚的風流,到更有一番沉穩之氣。
相視良久,皆無言語。
很久之後,他身後的楊修爽朗一笑,對我道,“這位可是甄家嫂夫人?久聞賢惠之名,何不一旁共賞春光。”
嫂嫂臉色一紅,雖是略知一二其事,聽得此番,便頷首與楊修離去,嬋娟呆立幾番,便咬牙離去,仍舊一步一回首,不甚放心。
春日明媚,綠意未顯,卻已然有了暖意。微風過處,新枝皆發。水光瀲灩,那一方溫柔,忽的在眼前綻放。
曹植青衣相顧,鳳眸澄澈,滿是螢光。緩緩提腳上前,抿嘴不知說何。
我眉間一皺,扯出絲笑意,先道,“子建近日可好?”
他聞言苦笑一絲,別過頭去,“甚好……嫂嫂呢?”
“恩。”我也不再看他,餘光之處,他仍是轉臉而來,凝眸深視。
“子建聽聞,嫂嫂病了,如今可痊癒了?”他皺眉問我,盡是愁容。
我笑答,“瞧我這般,也可知大好,子建無掛心。”報以明媚一笑,近日卻是好多,不再沉睡,人也朝氣許多
。
他久久不語,彷彿很久很久之後,才堅定道,“嫂嫂無礙便好,子建便不會掛心……”
眉宇間數不盡的陰鬱之色,沉沉不可發,見他風采不再,倒是更加難過起來,無奈多於心痛,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曹植忽的上前來,嘆息道,“宓兒,我只說這一次,往後,你要我說,我也不會再說出口了。今世無緣,來生,我願等你,再來生,亦願等你!等你終於與我相守,那個時候,子建要的不會是半月,而是生生世世!”
翩然轉身,見他鳳眸灼灼,竟是芳華勝芳,心中沉沉卻是清明,重重的點著頭。
他極盡嫣然一笑,“我曹子建的每一生都會等你,都會等著你甄宓。”
此生不行,既是相清,便是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我笑道,“我便許你來生,只是今世……”
眼前的人一笑,忽的百花叢生,春日交融的日光之中,盡是榮光,剎那明華風流之氣,攝人心魄。卻在神色之中一絲苦意,壓抑著不出,極盡坦然之態。
曹植一低眸,深深一嘆息,一抬首,勾脣一笑,“只是酒裡皆寂寞,絲竹無清吟,此生再不關風月。”
再見其人,竟是蕩然一笑,拂袖儼然,極是風華絕代,流光不負他人許。
只是我心中一滯,絲絲網線相纏,只怕早已成了死結,想解也解不開了。
此生不關風與月麼?你又可知,我這一生,從深知抗不過命之時,便再不信自己的心,便再不弄風月。
蛛絲細弱,卻能困縛飛突的蠅蟲。青藤之柔梢,葡萄之絲蔓,皆柔軟細嫩,初搭沾若不覺,繼則纏繞堅實。情絲也是如此。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在乎,它深埋在我心裡,好像不在,可是要想清除,也似斷臂一般的痛,連著經脈,連著肉的。
是誰說的,心不妄動,便不傷。
子建,我聽人說過,男人就應該受過情傷,方能成為真正的男人。如今的你,眉間剛毅,目有情思,如今確乎已經瘦到蛻去了男孩兒的外殼,如蝴蝶破繭而出,揮手之間佔盡風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