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冬季經過無數個寒冷的夜晚,經北風吹過,雨雪侵過,仍舊不予朝陽朗日,灰濛濛飄了漫天的烏雲,久久不散的陰霾。
卞夫人抬眼瞧著天,口中仍在說著家常,實則也在囑咐我的,“……日今家眷盡在這院子裡,人多事雜,我們這些人也老了,你身為長媳,也要擔待著……”
我屈身答著,“是,安人。宓兒自當竭盡所能。”
卞夫人鳳眸轉來,笑道,“宓兒能力,我自身知道的。”她眉一揚,忽的想起什麼,“對了,明日便是三朝回門。親家雖說就在府中,但是依然要極盡周到,莫要失禮。”
我還未回答,一旁侍候的辛姑笑道,“夫人還擔心這些,大公子怕是都準備妥當了,一樣樣定然不失禮數!”
“好,好!”卞夫人安心笑,臉色也紅潤起來,“宓兒,子桓待你……算是叫為娘安心了!”
一番家常,便起身回去了。
陰霾雲空之下,卻隱隱有曲聲傳來,嗚嗚咽咽,輾轉流連空中不散。
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嗚咽之曲,其曲倒是從未聽過,卻是勾人心魄,教人忘乎所以。不免想循聲前去,一瞧究竟。
穿過樹藤,高樓危立,銅雀臺閣巍然。在雀樓右側的寬臺之上,有一抹紅衣翩翩起舞,遙遙間,好似翩翩綻放的紅蓮花,妖冶動人。
嬋娟在我身後,輕聲道,“夫人,那便是美人貂蟬,無封無份。大人賜她居於銅雀臺裡,甚是恩寵。”
獨身苦守,流離紅顏,哪裡來得恩寵?不及多想,提裾上臺。
越行越近,正聽見清麗的歌喉婉婉唱道——
“袖箭一舞薔薇下,紗挑鋒落水色面;
臥碧玉美人塌,勾脣嫣然一剎;
胡笳不響,紅杏不發,檀香猶滅幻——”
“未曾相見便相知,但求相見卻相思;
只知初相遇緣起,哪知相思盡是孽;
真心人難見,痴心人離別,一眼千年——”
“卻道相見如不見,免教生死做相思!”
紅衣翩躚,衣帶紛飛。於高空之中落下,一片嫣紅。滑過我心尖,緩緩落下。
那女子立定,舞袖落地,裙裾略短,露出一雙小巧的腳。寒冬之中,裸足起舞。白瓷般得腳踝,一鏈銀鈴搖曳,更是清澈,卻又難言的嫵
媚之態。
貂蟬舞畢,鼻翼兩側有薄薄的細汗,如雕刻的珍珠一般。她的眸子望著茫茫遠處,半張半閉的脣,有白濛濛的霧氣。
我不欲打攪這一方美景,或是不願打擾她的飄飛心緒。心中卻是謹記了方才她的歌,那般動人,一言一句一調一和,盡皆瞭然於胸,盤旋不去。
“夫人可知此曲何名?”紅衣美女轉過身來,長袖在地上劃過,緩緩而來。
我不禁愣住,掩面笑起,微微搖頭。
她一揮手,身邊的樂女躬身下去了,嬋娟立於我身後,望著我一眼。貂蟬眼眸清涼,含笑望著我。我淡笑,示意嬋娟先退下。
這一方高臺之上,唯有那一紅衣翩飛,與我臨高而望。
貂蟬憑欄遠望,指尖輕輕釦著石欄,有輕輕的聲響。輕輕喃喃自語一般:
“你不覺得我們很像?”
我於她身邊,不語。
“可是,我卻比你苦的……我送與了董卓為妾,後又跟了奉先……如今已是三侍……”
她的聲音很淡,又是平靜。我聽得卻是沉重不已。我明白她的話,皆是不由己的命運,皆是受制於人的。
她不看著我,我依然知道此時此刻她的臉是什麼樣子的,便上前,一時眼前大開,迷濛山河,盡顯眼底,心胸也開闊得許多,一掃陰霾之氣。
貂蟬忽的轉過頭來,風揚起她的長髮,頗有云中仙子的意境,竟是展顏道,“是不是舒服許多?……縱然心中有多少不痛快,看這一眼,也忽的輕鬆許多,住在這,況乎是對的了……”
我嘆息一口氣,凜冽空氣鑽入心扉,卻是痛快之極。山色空濛,萬里濤濤雲岑,墨意盎然。一派的壯麗山河圖,盡現眼底,一覽無餘。
便不禁道,“當是為了這美好風光,也是要好好活著的,把這人間當做天上!”
她眼眸流轉,閃著晶瑩點點,抿著嘴笑著頷首。一甩長袖,玉蔥似的手伸來覆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溫熱傳來。她傾身而來,笑道,“這麼多年了,與我心意相通的,也只有你甄宓了。”
一語方畢,便聽見身後笑意深深,清脆的聲音傳來,“姐姐們好不熱鬧,竟將嬛嬛落下,叫人心寒!”
我們雙雙回身,正瞧見郭嬛提著裙裾上階來,微微喘著薄氣。朱釵搖曳著,頗有動人氣質。
當下便笑盈盈上前來,眼波巧然,對著貂蟬便是一笑,“想來你們已然交好,倒省了嬛嬛費心引線了!”
我瞭然,“你們早已相識?”
郭嬛眼神有絲閃爍,不及貂蟬言明,便笑道,“姐姐你忘記了,嬛嬛往昔是舞女。早聞美人貂蟬舞技獨步天下,早有結交之心。如今得了機會,少不得多來打擾!”
貂蟬亦是笑起,“是了,嬛嬛舞技甚好,時常前來說會話,倒也解了犯愁……”
我頷首,正瞧見遠方烏雲大作,翻滾而至。山雨欲來。忽的一陣風,狂嘯而來。衣裳翩飛,堪堪抵住。如此大的風迎著面吹來,幾欲扭曲面容一般,我緊閉著眼,卻是喜歡這種逼迫的風,叫人爽極。
漸漸風微小下去,我微微睜眼,正瞧見亦是睜眼望來的貂蟬,相視一笑。
“好大的風啊!”郭嬛以手掩面,露出一雙眼看來,焦急道,“快快進去吧……這雨頃刻便會傾至,莫要再待在這裡了,碰上大雨可不好……”
貂蟬偏偏不回,反而走近笑道,“碰上便是碰上!”
郭嬛見烏雲累至,提裾前往閣樓簷臺之下,焦急喚著,“姐姐們,快過來啊!”嬋娟和那幾個丫頭亦是聞聲而來,焦急喚著。
我腳下不動,望著遠處烏雲。其間有隱隱閃亮,不禁笑道,“怕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來著!”
她不答,問我,“你可知方才歌名?”
“未曾相見便相知,但求相見卻相思;只知初相遇緣起,哪知相思盡是孽;真心人難見,痴心人離別,一眼千年——卻道相見如不見,免教生死做相思!”遠處風動著,連山都好似搖曳著。我淡然一笑,“可是,相思曲?”
貂蟬回身凝眸瞧著我,抿嘴一笑,“昨早上,那風流小兒沒有來,我便知道全概了……”
忽的一弧電閃,滾滾雷聲頃刻而至,轟隆隆——那邊丫頭聽見,急忙拉過披風,奔了過來……
貂蟬聲音抬高笑道,“只是這曲不叫相思……這曲叫,相見不如不見!不相見便可不相思,便是心死成灰,便可平白了全心,去相待那眼前人,冷暖自知……”
言語未停,便有雨珠滴答落下,頃刻間溼了地面。我臉上寒涼一片,卻是定眼瞧著貂蟬絕美的臉,甚是淒涼。
——只是,若心字成灰,何以再相待他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