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八,便是大婚之期。
這一日,剛過丑時,我便已經起身,方入定,便叫八位喜娘團團圍住。
這裡的一切用度俱是曹家賜予,便不必查檢衣衫釵飾。此時有了喜娘,嬋娟也搭不上手來,只跟在母親身後,安靜地瞧著這邊亂成一鍋粥樣。
我只坐著,喜娘把我柔長的頭髮細細的梳理順,鋪散開如一朵墨色的烏雲。她邊梳理著,邊笑著說道:“奴婢做了這麼多年喜娘,未曾見過這般好的頭髮……”
話剛說完,便在我後勺處細細地梳著,手指微微一愣住,才回過神來繼續梳頭——那裡曾是我為救子建絞發之處,現今確是不似其他頭髮一般齊整的。
我胸口一窒,嘴裡也有些發苦,卻是生生忍著,告訴自己不要去想。
那喜娘也不說,安靜侍弄著。
另一位喜娘拿過頭飾,瞥了一眼,便笑言,“哪裡是頭髮,就說這模樣,真真是人間難見得的絕色……奴婢今日得見小姐,日後再為喜娘,也怕不覺著新娘多美咯……”
我只垂下眼簾,靜靜地做著。母親倒是很高興,笑意洋洋,自豪而又驕傲地點著頭。
喜娘將頭髮理順後,便從髮根到髮梢一梳到底。
高聲而歡快地呼著:“一梳梳到尾——”
再梳一下,“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又梳一下,“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最後梳一下,眾喜娘齊齊拜道,“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母親甚是高興,緊忙叫嬋娟打賞。眾婆子俱是笑逐顏開,忙得更歡起來。
梳順頭髮之後,嬋娟便上前,將我的頭髮向頭頂束成一束,她手指靈巧活絡,取了珠璣和珠釵將盤捲成環狀的發股從發基與發環銜接處固定住,手腕一轉,便環環相扣,曼妙絕倫。
嬋娟手藝靈巧,直叫一旁的喜娘們看的呆住,張著嘴問道,“姑娘,這是個什麼髮髻,竟是從未見過,真比那皇宮中的飛仙髻還要漂亮!”
嬋娟極是驕傲,揚起腦袋笑道,“這個髮髻,是我家小姐自己創得的,喚作靈蛇髻!”
喜娘們更是驚異萬分,好奇的瞧著嬋娟的手上下翻飛,連連稱奇。
銅鏡裡頭上青絲相繞相纏,蜿蜒成型,別有一番飄渺不定的氣韻。如同一彎青蛇纏纏綿綿,遊戲其間。
只是那時在滏水之畔的竹屋裡,夜裡生的暖暖的熱火,豈知寄居一旁的青蛇得了暖意,竟是冬眠醒來。繞著火堆遊戲蜿蜒爬行。在燭影之下,甚是好看。
那青蛇之姿便刻在腦海之中,再難抹卻。前日裡,曹薇想託我為她梳一髻做婚嫁。
往日裡與她甚為交好,離別一事也未和她細說,倒是叫她心中不快。如今正好有個脫罪的機會。我素日裡梳雙環髻居多,重要的場合也不過便是挽一個高福髻,倒是未曾梳過其他。又想著既是大婚,便將心中那青蛇模樣在她髮間慢慢模擬而出,只一次,待得簪上金釵銀環之後,竟是出乎意料地別有美態。
一旁的嬋娟細眼瞧著,也是學的。曹薇還特地言明,要我大婚之日也梳得這髮髻,同日大婚,便也裝束一般,豈不正迎合了我二人姐妹之心意。
正想著,髮髻已然梳好,門外便有來人
。翩然而至,帶著嫣嫣笑語。嬋娟手上一愣,忙出去迎接。
我端坐在銅鏡之前,不好行動,轉頭望去。正瞧見郭嬛身著,輕紗在外,羅襦翩翩,裙襬上貼著彩色的金鷓鴣,翩然雙飛。頭髮梳了個盤髻的瞜髻,周邊是珍珠的小簪兒粉鈿兒齊插,墜兒隨著步子搖曳著,步步生輝。
郭嬛笑將道,“可是叫我趕上了不是?”我聞她言語之中盡是喜氣,倒不見有甚悲慼之感。心中不免更是對不住她,往昔以為曹丕會娶了她,如今倒是娶了我,這樣一個明麗的美人卻沒有何名分,真真是可惜了。
郭嬛一邊笑言著移步入屋,手上託著一花梨木多寶首飾匣,向我說道,“這一套金釵,是卞夫人送得,叫郭嬛送來。”
母親倏忽站將起來,難言喃喃道,“這……”
郭嬛又瞧向一邊有難色的母親,巧笑道,“甄家乃是大富之家,世人皆知。卞夫人沒別的意思,只是夫人少爺來的急了,傢什物件鐵定不能如期而至。這婚期又是定得極了,若是朱釵不華,倒是會丟了甄家面子不是?”
一言說的我母親連連含笑點頭,無奈笑道,“確是如此,來得過急,不想婚期這般近,倒是親家母想的周到。”
郭嬛舒了一口氣,上前至我面前,將盒子輕輕開啟,道,“小姐以後便是卞夫人的兒媳,便更如親女兒一般,這些飾物權作喜禮,小姐近日一定得戴上!”
我倒是不在乎這金光燦燦的首飾,卻只凝眸瞧著眼前笑逐顏開的郭嬛。正碰上她含笑的眼,竟是祝福,不禁感懷,上前輕握住她的素手,竟是有些涼。
郭嬛嫣然一笑,將盒子放到桌面上,笑道,“今兒個是姐姐大喜之日,莫要傷感。郭嬛誠心祝願姐姐與大公子百年好合,幸福美滿。”
我心中一熱,含笑點頭,低聲道,“謝謝。”
喜娘上前,驚豔的把其中一支步搖取出。但見赤金的釵體上,一朵的通透鮮紅的琥珀雕刻牡丹花,羊脂玉的花萼含苞其中,託以整塊綠沉翡翠雕成的綠葉翠翠,垂下的流蘇是上百顆小若綠豆,但顆顆皆圓潤飽滿,整齊劃一的金色珍珠串成,搖曳生輝。最底下墜著冰潤雲紋瑪瑙雕成的小巧花瓣,搖曳起來擺幅不大,更顯雍容美態。
愣是過了許久,才見眾喜娘反應過來,又聽郭嬛道,“這隻金步搖,是卞夫人當年的嫁妝,如今卻是給了姐姐你,就連流雲軒裡的阿薇小姐也得不到的……”
喜娘更是羨豔不已,嘖嘖稱奇,“老婆子算是第一次瞧得這支步搖,那屋裡的自家小姐卻是不得,竟是給了小姐你,可見卞夫人何等疼愛您吶,日後為主為後,當是不假啦!”
一喜娘接著讚道,“殊不知小姐定是哪路神仙在世,盡得世間好福氣!”
喜娘方要簪上我髮髻間,教我給止住。轉手握在手心,絲絲涼意,又望向母親,笑著頷首。心中便安定下來,對郭嬛道,“這支金步搖卻是貴重無比,今日並非甄宓一人之喜,但想著即是雙喜,怎能教宓兒盡得這福氣。這還是送回,叫阿薇配飾吧!”
郭嬛眼眸一轉,甚是驚異,吃吃道,“可……這是夫人送與你的啊!哪有再送回之禮?”
我又上前遞與,笑道,“既是送給我了,那我便以長嫂之名,將它送與阿薇
妹妹。”
郭嬛輕笑一笑,雙手託過,放進一方小點的梨花盒中,點著頭,笑將離去。
母親深深望著她的背影,上前託著我的手,滿是愛意,“做的好!這般以後,你在這裡便是除卻卞夫人之後的頭等女主,為娘也儘可放心,倒是難為卞夫人想得這些……”
我也頷首不語,心中卻是瞭然的。自三臺建成之後,曹操家眷盡數入住,人龍混雜,婆媳妯娌盡是。身處其中,自是不易。如今卞夫人說是自家陪嫁之物,殊不知她是平民出身,哪裡來的如此貴重之物,只怕是曹操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得了她的嫁妝,便是她這正室之後一等女主。
再轉送曹薇,以示我的地位,更是在於她卻是我的好妹妹。
喜娘們雖是面面相覷,有些可惜,仍向那梨花木的下層看去,取出一赤金多寶髮釵,這一朵竟是蘭花樣式,細細雕琢,燦然若脂,通體又是瑩瑩有綠色。在那當中,鑲嵌著一顆龍眼一般的明珠,流光婉轉,瑩瑩泛光。
我看的都愣住了,正聽見喜娘笑道,“這……又是一件寶貝,竟是放在下層去了……”
看著這蘭花凝脂,腦海中卻倏忽出現兒時見得的某物。
是劉良頭上的髮簪!也是這般模樣的蘭花簪,只不過是手雕木刻而成得。如此卻是真正為卞夫人所有的物件了,竟是別有用心的放在下層去了。
嬋娟瞪著個眼睛,不禁說出聲來,“瞧這珍珠,竟是泛著光的!”
母親卻是淡定自若,“這便是東海夜明珠,是個稀罕之物,傳說是鮫人淚落凝聚而成,於黑夜中,也能自放光亮。那玉是和田碧玉,叫雕刻成蘭花,便是有白脂玉鑲上……”她深輕嘆一口氣,道,“宓兒,這夜明珠是當年你大哥在外地尋得和田碧玉,又讓你父親連著夜明珠雕刻成簪子,送與曹操做賀禮的!”
見著母親眼眶皆紅,心中大熱。鼻子也微微發酸,竟是我父兄曾經做得的物件,如今竟是又流入我手中,難道是天意不成。
母親上前轉手勾去我眼角淚痕,輕輕拿過那釵,頭上一緊,便斜簪在髮間,熒光翠綠,隱在髮間。她又從喜娘手中接過多寶梳,淚光盈盈,親手把寶梳簪在靈蛇髻正中。
早有待女抬著兩面半人高的巨大銅鏡一前一後供著,我梳妝妥當,穿上喜服。
鏡中的女子,調鉛無以玉其貌,凝朱不能異其脣。兩靨如點,雙眉如張,膚凝清霜初雪,眼如秋水含波。頹肌柔液,音性閒良,展眸凝睇顧盼生輝,輕淺微翕氣勝幽蘭。弱態含羞,妖風靡麗。綺徂流光,笑笑移妍,步步生芳,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雙面鏡中,如浮光掠影,前人笑靨如花,後人遺世獨立
真真是——皎若明魄之生崖,煥若荷華之昭晰。勝雲霞之邇日,似桃李之向春。
凝視著鏡中絕代佳人,這是我第二次穿上喜服,心境卻是一般的。
那時我不知龍鳳,如今我卻知龍鳳。竟是可笑之極,我一生裡的兩個婚禮,伴隨我的,卻是深深的嘲諷與悲涼。
只是與往昔的不同的是,我已不是那年少時的我,我面對的,將會是一個即將擁盡天下的男人,也會是,我唯一的良人。
按下心神,翩然轉過身,向著眾人嫣然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