嬋娟為我細細地盤著頭,換了套衣衫。一邊侍弄著一邊靜靜道來,“大公子其實早就知曉你們的行蹤,便早早的在這竹林中建得竹屋,只待你們入住便好……”
她一邊說著,手腕一轉,髮髻便被牢牢地簪住,細鈿直直垂下,貼在耳鬢有些許涼意。
嬋娟取來衣物,繼續道,“這裡原先也有一茅屋,這林子主人可是凶得緊,大公子卻將這整片林子都買了下來,又在一天一夜之間建成……”
竟是這般神算?不禁問道,“他怎的知道我們一定往那邊跑?”
嬋娟搖頭,也是不知。“似乎是一個部下進言,大公子覺得有理,便施行了。”
我呆立著叫她為我解衣穿衣,忽的想起什麼,便問道,“可是一早便是知道我們的行蹤……那子建街頭買字畫……”
嬋娟繞過絲帶,輕輕紮起,指尖微微一愣,點了點頭。
所有神色盡皆瞭然於眼底,拂過她的手,自己抬首將絲帶一一系好,背過身去,拿過厚衣穿上。卻是面無任何表情,無悲無喜道,“你有事瞞著我……”
嬋娟神情一變,極是蕭然,愀然上前為我提領,輕聲道,“聽說那縣令家的公子曾有輕薄於您……大公子知道了,便……便將他關進了地牢,受了極刑。不顧手下的反對,那縣令公子哪隻手碰了你,便將哪隻給……給斬了……”
“什麼!”我心中一凜,竟是殘暴至此,再想他陰鬱臉眸,真真是如鬼魅一般,叫人猜不透徹!
嬋娟點了點頭,眼神極懼怕,皺眉輕聲繼續道,“當真是,後來……在這竹林裡,只一夜的功夫,大公子便又下令……將那縣令公子發配前線充軍……”
只是,一個斷手之人,在前線為軍,怎會生還,定然必死無疑了。
微微嘆息,再見嬋娟低眉,手上託著錦毛披風,垂首立於一旁。兩邊臉龐加冬風吹得有些青紅,乾澀乾澀的毫無潤色。不過一介少女,哪知世事凶險。
上前抬手覆在她冰涼的手上,緊緊握住,輕聲道,“想必你是瞧見了大公子如此暴戾,又為了我們安危著想……任是被我誤解,也甘心為他鋪路,”我凝眸
定眼瞧著她,眼眶漸漸紅通通一片,皆被淚水暈溼,含淚瞧著我,無盡委屈此刻也盡皆出來了。
到底是不容易的孩子,我又怎麼能再般難為你呢?拍拍她的雙肩,便不再言語。
再見那扇關著的門扉,外面便是等待著的曹家大公子曹丕與各個將士;外面便是另一番天地,出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嬋娟忽的想起什麼,夾過披風,在懷裡掏出些什麼遞與我手中。
我手心一涼,鼻息之間竟是春日裡的清新柳香,竟是三片翠綠如新的柳葉!
我不敢相信,在這白雪皚皚的冬日裡,怎會有春日裡的柳葉,況且是這般嶄新,好似方才才從那茂盛的柳樹上摘得一般。不禁呆住,望向嬋娟,頗為不解。
嬋娟細細道來,“這三片柳葉是大公子今早上我來之前託我帶來交給小姐的。他說,如若你執意要與三公子相奔,便將這些柳葉盡數給您,讓您好生細細思量著……”
我執著柳葉,細細地想著種種。
第一片,是為解鄴城之內流民之亂。我答應了便欠了他一次,他做到了。
第二片,是為解我在伊夫人之處的困境,算是救我一命,又欠他一次。
第三片,是為郭嬛之奴籍,叫曹操左右為難,頗是緊張,也算得解我之圍,又是欠他一次。
如此,三片春風裁剪的柳葉之故,歷歷在目,猶是不敢忘卻。
嬋娟在一旁仍是緩緩說著,聲音極是輕,卻叫我聽得一清二楚,“奴婢早些時候便瞧得小姐書頁中夾得幾片柳葉,便知這柳葉在您與大公子之間亦是重要物件……
“這冬日裡頭,柳樹怕是早已枯萎,卻見這幾片柳葉,燦然如新,便可知,大公子定然是下些心思的。能夠這般違時背令,想來大公子對您,亦是深情不是?
“大王既是下令,便是不可違抗。既然知道大公子亦是情真意切,縱然……縱然小姐你傾心與三公子,也不委屈了您啊……”
我望著手心上的片片柳葉——柳葉,柳葉,留鄴。
他竟是要我留下!
早在當初那些時日裡,他便知道我會離開,早早便
部署著,叫我欠債……
嬋娟說著便是落淚了,我倒是淺笑不已,裝作罵道,“你個不知時務的丫頭,如今這般哭鬧有什麼用……整理下,我們出去罷。”
她含淚點頭,“誒”了一聲上前,將披風披好在我身上,細細地繫好。轉身開啟木門。
這一場雪雖是來得急了,卻也去的快。大好的冬日陽光一照,本就鬆散的積雪便已融化,滴滴答答的落水而下。地面上,忽白忽黑,好似一幅未乾的山水畫。竹葉青蔥隱在薄薄的雪中,仍是透碧一片。
地上有了積水,我方踏出門來一步,身子一輕,便叫曹丕攔腰橫抱前行。
他的臂力極大,緊緊抱住我。我便任由他抱住,雙手扣在他的脖子上,靜靜地看著這張俊美非凡的臉。再是怎麼看去,鳳眸之下,與子建甚為想象,只是,一個是如同夏日裡的婷婷芙蓉,叫人神清氣爽。一個便是冬日裡映著陽光的一株傲梅,雖是散漫光華,卻是冷傲邪氣。
曹丕乜了一眼,便怔住停下了腳步。他脣角含著笑意,聲音確是極為清冷,“為了你,便是舍了天下也可……現在看來,子桓總算知道子建何以說出這話……若叫子桓選擇……”
他朝著前方,邁著大步,一派傲視群山,睥睨天下蒼生的模樣,卻是含情脈脈,溫柔而出,“也定要你!”
只輕輕的一句,隨著身後竹葉上的雪慢慢融化了去,“沒了,縱然得了天下,也便沒了趣。”
我故作沒有聽見,只拿出那三片柳葉,問他,“這冬日裡哪裡來的柳枝叫你摘得新葉?”
俊美的臉廓猶是一陣驕傲,意氣風發,仍是邪惑一笑,笑盡雪夜裡的一樹寒梅一般。鳳眸一閃,執意偏過頭去,竟是笑答,“我不告訴你。”
一陣恍惚,彷彿眼前的人並非那邪氣得很的大公子曹丕,這般孩子般得童真一樣的邪氣,夾著小小的匪氣,竟是驕傲的很表情。愣是叫我迷了眼,彷彿瞧見也是有著這雙鳳眸的少年,在火影下嗤笑著,“瞧你像個小姑娘一樣……”
一轉眼,卻見有一衣青衫隱在重重翠綠的竹子之中,綠得晃花了眼,只一瞬間,便不見了蹤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