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一進來,便正好瞧見曹丕坐在我床邊,執著我的手,相望輕言。他的叫喊也就變為了一句沒尾的叫喊,“宓兒……”
我心中一驚,像是有種捉姦在床的慌亂感,忙著抽出手來,卻叫曹丕抓得更緊。正迎上他抬起瞧我的凌厲的鳳目,卻刷的滿滿的笑意,竟是有些幸災樂禍之感。
他要說的話被闖入的曹植打斷,轉臉責罵他,“宓兒尚在病中,你只管大呼小叫,還跟在軍營裡一般?”
曹彰不及多問眼前這一幕,沒來由得叫曹丕責怪,也覺得自己有錯。抬手撓著頭,有些許不好意思,上前俯身賠禮,“宓兒,沒嚇著你吧。”
我輕笑搖頭,又極是惱怒眼前的曹丕行不動,坐更穩,手上緊緊握住我手,也不放開。
不及我開口,只聽曹丕盈盈笑道,“子文也是探望宓兒的?”
曹彰見眼前之情形,眼眸裡一絲不解,得曹丕相問,笑著道,“恩,只聽得宓兒忽的一夕大病。子建那小子連夜奔走,也不知何去。趕著軍中無事,便來瞧瞧。”復又瞧相我,極是關切,“宓兒,可好些了?”
曹彰是個明朗之人,豪爽義氣盡顯。我心中極是喜歡這種爽快之人,也好過跟前這位陰鬱邪氣之極的廝。便笑著點頭。
曹丕見得,鳳眸一轉,極是溫柔道,“宓兒此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雖是好多,卻是須得多些時日,好生休息才可。”
“那是,那是!”曹彰在一旁附和著。臉色有些許異常,忽的一拍頭顱,目光流連曹丕握住我的手,笑道,“哎呀!我怎的這般糊塗了。呵呵!看來,宓兒不是弟媳,而是大嫂!”
我心中一睹,卻又不知作何解釋,只想將手抽回,幾番無果,便作罷了,任由他握著。
曹丕聽得,甚是開懷,笑將道,“爹的意思還未明瞭,子文切莫亂言。”直叫曹彰點頭稱是。
曹彰與曹植間更似至交,不知為何,與曹丕間總有些懼怕,更是尊敬得要多的多。坐了會便已離去。
曹丕也不欲多留,與他寒暄了幾句便離去。末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握著我的手放進被褥之中。
屈身附耳過來:
——爹的意思還未明瞭,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言罷,便是粲然一笑,拂衣與曹彰一道離去。我倒是累了,連想也懶得想那些話的意思,半躺在**,閉目養神。
只一會兒,許是見他們盡皆離去了,嬋娟才端了藥進來,輕輕喚著,“小姐?小姐?”
“恩——”我知她是端了藥進來,便應了一聲,並沒有睜眼。
身邊一陣杯盤之聲,我便微微睜開眼來,坐起身來,抬首一瞧。捧著藥碗的人,哪裡還是嬋娟。
眼前麗人,一雙靈動的眸子忽閃著,俏麗的臉龐極是溫婉,又是透著少女的俏皮可愛。見我醒來,兩瓣酒窩嫣然綻放。
曹薇舀著藥,輕輕的吹著,緩緩送到我口邊上,笑著道,“宓姐姐多大的人呢,竟能大病成這般,轟動全府上下!”
我就著喝藥,一陣苦澀,只如咽喉,難以下嚥。不禁抿嘴,被苦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往昔吃的藥也是華佗開得藥方,怎的也沒這般的苦。可是苦到我的心尖尖上了,一陣皺縮。
曹薇見我被藥苦得不再敢喝,又是笑起,“宓姐姐,你竟是怕哭得!”
放下湯匙,從懷裡掏出白絹包裹,細細地開啟,裡面一顆顆白色的圓粒。她拈得一粒送到我嘴裡,我便半信半疑地含著嘴裡。
先是一陣清新,接著便是絲絲縷縷的甜,猶是細膩,竟將嘴中的苦澀散盡全無,只剩這方清甜。
我微笑問她,“這是什麼?倒是清甜得緊。”
“是糖蓮子。”曹薇又是舀了藥叫我喝。
這番下來,一口藥,一粒糖,愣是把這藥給喝了下去。
拿過手帕拭了嘴角,不禁問道,“糖蓮子?蓮子不是苦的麼?”
曹薇放下碗,復又坐回來,小臉盡是笑意,“是的啊。糖蓮子,苦中有甜。只不過這藥太苦,你都感覺不到那蓮子之苦了。”
這倒是真的,只是這藥太苦。微有些埋怨華佗,這老先生,是在罰我麼?嘴上嗔道,“以前華先生給我用藥,總會使得它不苦,反倒甜來好叫我咽得下去。這次倒好……
”
“可是苦之又苦,難以下嚥吶!”瞧著她滿臉的異樣神色,似是知道一般。心裡便是更加篤定,定是那華佗埋怨我這倔脾氣的。曹薇知道我猜的,便嘟著嘴道,“是華先生故意叫這藥弄得苦極難嚥的……”
“也是華先生叫阿薇帶來糖蓮子叫宓姐姐就著吃藥的……”不及我嗔怪他,曹薇便急著說道。倒是叫我奇了怪了,好人是他,壞人也是他?
曹薇忽的拉下了臉,有些陰鬱之色,“宓姐姐,阿薇知道,姐姐對三哥是有意的,阿薇瞧得出來,你不說,卻是瞧得真真切切的。三哥對你,更不必說。我不知你們之間有著什麼隔閡,那隻能是,也只有是三哥的不是!只求姐姐能原諒了他。總是他有得過錯,叫姐姐受苦難過。”
“姐姐你或是覺得苦之又苦,難以忘懷,不能原諒。又怎的不知這苦中便是那一絲甜啊!你對三哥無意,怎會那般在乎點滴之過,所以因你也是有情有義。”
“便如同這藥,所說是甚苦,卻是能治好你的病,在若這糖蓮子,雖是極為細小的糖蓮子,或許還有些苦意,可逢著這藥,這點苦已經算不得什麼……不是麼?……可是偏偏是這點子的甜意,卻能叫你忘懷這苦極的藥,喝盡了這藥……”
聞言,不禁為之一怔。
——糖蓮子,或許還有些苦意,可逢著這藥,這點苦已經算不得什麼……可是偏偏是這點子的甜意,卻能叫你忘懷這苦極的藥,喝盡了這藥……
呵,可不是麼。苦中自有那一絲甜,才能叫人無法忘記。
甚是舒懷,不禁抬首,望著曹薇,明眸善睞,眼裡朦了層水霧,像孩子的眼,善良而純真。
曹薇咬脣低眉,“這些自然也是華先生告知阿薇的。阿薇笨,不知這些道理。華先生只讓我道與姐姐你聽。卻是叫阿薇也茅塞頓開了!”
她忽的笑起,酒窩深深,卻是釀成了一種別有憂愁一般,又叫人心疼。她說,“阿薇知道晏哥哥的心思,可是阿薇仍是願意嫁給他,雖然會覺得難過,可是阿薇相信,阿薇會得了那絲甜,便也就會知足了。”
再見她一笑,恍惚也傾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