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的甚是快,只一天的功夫,接二連三,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探視。這個噓寒問暖,那個指桑罵槐,再者輕輕握著我的手說著說那,我只靜靜聽著,卻是不知來者是誰。讓我驚訝的是卞夫人不曾來過,來的人是伊夫人。
她只告訴我一件事,便離開了,她說,現在,恐怕也只有你能救那丫頭了。
懿德要出家為尼了。
原來曹操知曉懿德大鬧洛仙居後,大怒。上書皇帝,“公主懿德,任性驕狂,恣意妄為,毫無婦德,損我大漢皇室聲威。”
加之左右依附曹操,皆在皇帝耳邊扇風,帝曰:“我家不幸,親戚中頻有惡事。懿德公主與朕同氣,往年遂與後宮不和,今日復作惡心。近親如此,使我慚見萬姓。”
懿德聞言,一氣之下,不等懲戒旨意,入了靜怡庵,哭喊著欲削髮為尼。
尼姑們知道是位公主,皆不敢剃度,一時糾纏不休。帝大怒,下旨允她受戒,剃度為尼,為大漢祈福。
不禁輕嘆,不及他想,便趕緊去尋曹操。得辛管家言,至書房。
侍女煎好了茶,正奉與一旁幕席而坐的曹操。他身前一矮案,上置一棋盤。黑白二子,絞殺成詭異之局。他細眼眯起,眉間蹙成一朵結,凝神在那盤棋上,置茶水一旁,右手拈著黑棋懸空,久久不下子。
我被這一時的安靜感染,見他深思,不敢出聲,便站在一邊,置手相候。心裡卻是火燎水沸,急急如梭。
外面寂然。
只聞一聲輕嘆,曹操將黑子丟入棋缽中,清脆又是細微的撞擊聲。
“呵,宓兒來了,站著作甚,坐吧。”曹操一拂衣袖,並不瞧我,望著棋局道。
我施禮不言,端坐在他的下側。曹操開口問道,“宓兒可會下棋?”
答道,“略懂一二。”
“今日不是好時機,日後且與我探討下此盤棋局,便是遂我願了。”
曹操端起那茶,細細抿了會,一揮手,危坐一邊的侍女奉茶。我見那茶水銀綠隱翠,細微的茸毛翩若游魚。端過,呷了一口,清爽之極,入口有股子清明時節的紛紛雨下的溼香。
輕聲讚道,“洞庭珍品,碧螺春。”
曹操抬眼,笑道,“宓兒是會家子,‘江南春’都能煮得,也只
有你這一女子了吧。”
我舌下含著懿德之事,聽得也極不認真,聽得他左右言他,也不知如何開口。聽得“江南春”此茶,心中一舒,便道,“那茶宓兒曾經聽得一位故人談及,在夫人跟前煮茶也就有了底數。”
曹操繼續喝茶,“故人?呵呵,我曾經送與本初,想來宓兒見過。”
“宓兒那時只是見過,不曾煮得。”那時袁紹得曹操相贈的極品春茶,苦無正法煮出其味。袁紹當時大怒,便叫人一般沏茶飲之。
他放下茶杯,回味一番,才道,“宓兒,你說,本初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禁苦笑,思緒千轉,此地不此時,那時雨雪初晴,袁紹負手問我,曹操是個怎樣的人。——可是曹操和袁紹不同。從在那夜在林子裡見得他的第一眼起,便是知道,曹操不比他人。所以,或許,我可以稍稍放鬆,又或許,我更得警惕小心。
俯首半會,道,“他,志大卻是智小,色厲卻是膽薄,忌克然而少威……”
“哈哈——”我未及說完,曹操便朗朗笑起,道,“他兵多卻是分畫不明,將驕所以眾令不一,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足以為我奉也!”
說著,一捋美須,別樣沉穩,油然而生。
曹操繼續道:
“其實我送他‘江南春’,是想告訴他,你我二人攜手,還怕看不見那春光明媚的江南?哼,他煮不了這茶,竟曲意解為是我曹操貶笞他,看不到那江南春光,徒留感嘆。
“他竟是不知,唯一能助他一賞那湖光山色的人就是在他身邊,他偏偏不理不用。又能怪得了誰?”
他眼如鷹隼,斂精於瞳:“泡得這茶得人,至今只有兩人而已。”
正躊躇不知何以開口的時候,他忽的笑起,“要想得那江南,一統天下,絕非易事。於外,中原已初定,至於其他,需要另議;於內,哼,儒臣附耳,汙言穢語,仍是需得清掃一番。”
他緩緩執杯,卻因久置已涼,便棄之一旁,有著一種冷冽的語氣,“我曹操不容許人在我府上作亂,就算是公主;便也不容許有人在我朝堂之上作亂。”
一旁侍女一驚,忽的打翻了茶杯,慌亂地擦拭著,指尖微微顫抖,將帕下的誰凝成了斷續的珠子。
我聽得他忽的提及懿德,
心中一抖,驚慌一陣。接著又是難過不已。女子的命運況乎是要這般悲慘麼?即便是漢室公主,也要因為政治而犧牲自己終生麼?僅僅是曹操的“殺雞儆猴”,悔她一生幸福?只是,臨了她也是在恨著我的。我又何錯之有,一樣命不由己的女子,被人家狠狠掐著脖子,動彈不得。
正值他談及懿德,我便不再隱言,一股腦地說出,“懿德也是性情中人,愛恨分明,那日也只是在宓兒跟前發了脾氣,試問哪位公主無甚麼脾氣,也沒得什麼大過。何以要叫她為尼,這般不是害了她一生幸福?”
曹操微微閉眼凝神一般,抿著嘴修神。不予理睬。
我只道直言入他心中,恐怕他生氣,反倒將事態弄得更糟糕。便輕輕嘆息,頷首不語。卻是難過之極,曹操面無表情,猜不透他到底是在想什麼?一時無法,只念著等會去尋楊修曹丕曹植幾人再做商討。又想,他幾人皆是公務在身,又怕他們不及顧暇——只是,曹植,難道他也不管?不可能。
只是,伊夫人都來相求了,恐怕卻是無轉機了?
肚中之思早已千迴百轉,繞匝三千,窮盡思量卻留得頭痛不已。
曹操慢慢睜開眼,一怔過去,凝眸看我,極是和藹,眼裡一絲善意,“罷了,罷了,宓兒心慈,便去吧。只是那懿德也是烈性得很,我罷了,她可不會罷了。真正救不救得,那確是得看宓兒的本事了。”
當真是不敢相信,只一言,便是這般輕鬆得。也只一言,一個人的命運便會大相徑庭,是為天壤之別。
心裡高興極了,一時的壓抑之感也煙消雲散,不復再見。曹操既然答應,便是萬無一失的。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都是說不出來了,只俯地拜首,欽佩之情。
油然而生。
拜謝,欲將離去,叫他留住,曹操只問我,“泡得那茶的兩人,你可知是誰?”
見我搖頭,笑意甚濃,道,“一便是宓兒你,還有一人便是……諸葛孔明。”
我只淡笑施禮,匆匆離去。
原本歡喜輕鬆下來的心復又如麻,他的意思可是我能與那諸葛相提並論,天方夜譚!——他或可不知,那提及此茶的故人,不是別人,正是顯奕。
所以,我並不是那能與諸葛相論的人,而那個人,確乎是不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