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夏日,那盞水仙已過花期,葉子也有些嫣黃,無力的垂了下來。嬋娟輕輕侍弄著葉子,小臉有些許難過,除也不捨,留又傷懷,真真是要流下淚來了。
我上前撫上一葉黃,笑道,“花開花謝,自是自然常理。嬋娟怎的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瞧見花謝也要滴上幾滴淚麼?”
嬋娟揚起俏麗的臉,淚珠就滑下了,“小姐,奴婢不是為這花難過,奴婢是為著三公子……”
手上一抖,枯葉忽的齊齊截斷,落在手心上,毫無重量,卻又如同千斤重重壓在心口上,嬋娟見我不動聲色,咬著硃紅的脣,抬眼瞧著我,聲音小如蠅語,“夜宴時,大人沒說清將您許給哪位公子,可是那夜奴婢瞧的清清楚楚,大公子三公子皆是有意的。奴婢去尋三公子時,他急得立馬趕去,什麼也不顧了,這麼些日子,三公子怎樣,奴婢都是瞧在心裡……”
她說的我心裡自是清楚的,可是現今,就連我自己亦是瞧不清出何去何從。
嬋娟繼續道,“大公子拉著你走的時候,三公子跟在後面,奴婢瞧得清楚,他心裡肯定是難過極了的,那樣無力,卻是叫任何人看了也心酸的。”
這些我又怎麼會不知,只是一直不去思量,一直不去深究,如今叫嬋娟說出了,還是止不住心煩意亂。起初那般種種,我只當子建是年少情深,不知世事,一直避而不談。可是如今……
曹操的一席話,已經讓我無退路;子建的苦苦守候,亦叫我無法忘記;子桓的那片片柳葉,更是叫我疑惑不解。
瞧著嬋娟的眸子,忽閃忽閃的,她是個極為樂觀的女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肚子裡藏不住話,我輕嘆一聲,將枯葉握在手中,對她道,“水仙已經枯了,這樣放著也是會爛掉的,瞧著倒是更叫人難過,改明兒個該怎的處理了處理了吧。”
她忽的睜大眼,不敢相信一般,嘟著嘴道,“當真要丟掉麼,這……這可是三公子千里迢迢尋來的啊!”
碧綠的葉子已經枯黃,萎靡不振般耷攏下來,毫無生機,手上又加緊了力氣,枯葉咯著手心,微微有些刺疼,轉身拿過桌案上的書,道,“可惜了此花只開一次,便再無生氣,倒不似其他花枝,來年
或可再發。留著反叫人難過。”
嬋娟聽得也不再言語,便諾諾道,“奴婢知道了。”
只輕嘆,並不多言,翻開書頁,將那水仙枯葉輕輕置於書頁之中,翻頁夾好。有些東西,或許可以留下,雖然再難見著往昔模樣,可是當想起時的感覺是不會變的,所以即使沒了,在心裡也是一樣的。
翻著翻著,一頁裡有兩片柳葉安靜的躺著,已經沒有一絲綠意,紋路也凸顯出來,印在紙頁中,訴說著黯然春意,靜靜地瞧著,不喜不悲,想起那個俊美剛毅的子桓,處事倒是邪氣得很,不知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正想著,屋外來了人,是卞夫人身邊的侍女阿吉,只見她屈身道,“甄小姐好,夫人請小姐前去湖中亭,解解寂寥。”
卞夫人有請,自是不能怠慢的。當即整理妥當,叫嬋娟留下,與阿吉去了。
湖中亭原是沒有的,舊園換新時,將池液擴大,於湖中填土。煙波浩渺中,硃紅瓦格,在萬水碧落中突起,別有一番景色。
我到的時候,卞夫人和伊夫人皆在其座,言笑晏晏,見我前來,卞夫人放下茶杯,起身來相迎,伊夫人仍是坐著,臉色不是很好,眼眸閃動。
卞夫人上前來執起我的手,笑道,“夏日漸近,趁著這難得的清涼之氣,得著一日閒得一日,不好好出來享受一番,待在屋裡作甚。”
我回手執住她的手,巧笑道,“夫人所言極是。”
跟著她踏過石階,進了湖中亭,便迎面見到伊夫人,還未施禮,便聽見卞夫人掩面笑道,“想起來了,妹妹方至第二夜便尋了宓兒前去閒聊,想來已是熟絡了。”鳳眼瞧我,笑意深深,“宓兒便無須多禮,顯得生分了。”
卞夫人既是如此說,我也不好推辭,頷首應著,但因著伊夫人那夜之故,心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便不想施禮,仍是低首喚著,“伊夫人。”
她聽著卞夫人的話早已是別過頭去,望著湖面,不言語,聽見我喚著一聲,倒是驚了一下,轉眸望我,抿著嘴,點頭並不言語。
卞夫人拉我坐下,阿吉為我置了杯。茶具俱齊,一字排開。竹籃裡置了茶卻是還未煮。
未及想,就聽見
伊夫人鼻息淺氣,輕笑道,“素來聽聞袁……甄家小姐的美名,賢惠淑德,不知這煮茶的手藝如何呢?”
原來是要考我茶藝了,想來我未出閣,就開始學習,為人妻多年,伊夫人這般說倒是真真瞧不起我了。不覺勾脣笑道,“茶藝不精,卻也懂得。”
伊夫人抬起袖子虛揮了一下,像是在打飛蟲一般,盈盈笑起來,“都說,江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她細膩的眼角瞥了一旁坐定的卞夫人一眼,道,都說最是那小喬,可是茶藝精湛,一盞茶竟叫大人久不能忘懷,思念至今日,仍會提及!”
聞言,卞夫人臉色忽的沉下,笑意卻不曾減,執著我的手道,“瞧瞧妹妹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宓兒你也不必自謙,咱們今個就品品宓兒的茶,如何?”
話畢,阿吉前來點了盞火,又焚了香。一時皆安靜了下來,只聽見遠處山林中的鳥語鶯歌,夾著風掠過湖面掀起陣陣漣漪的聲音。清風徐來,我也被這清淨之氣感染,愈發臨近意境。
水汽頓時升上來,聞氣味,心裡已有大概了,竟是用的玉書碨炭爐。此等玉書我只聽聞過,倒是從未見過,現今看來,傳言不假。玉書爐煮水無異味,且水質也變得清新,叫人神爽。火候到了,便用茶夾從茶倉裡取出茶餅在這火中水汽中細細蒸著,片刻,茶色變得青色。我不禁一怔,怎的變成了青色,又細看了茶倉裡的茶葉,條索緊秀,鋒苗極好,更是烏黑潤澤,再瞧了蒸後的茶,瞬間鬆軟,有淡淡碧青,忽的一陣輕鬆。
伊夫人見我微有遲緩,一下直起身體細細瞧著,眼裡飄過什麼,又斜眼望過正看的入神,卻又愁眉不展的卞夫人,又是一聲重重的嘆息,我心裡已明白大概,仍是不動聲色,繼續繼續侍弄。
煮好了茶,便是斟茶,和以往不同,斟了茶後又再次沖泡了一次,頓時茶水變得紅豔,香氣甜潤中蘊藏著一股蘭花之香。我心終是放下了,再次斟茶,卻見杯沿有一道明顯的“金圈”,再觀葉底,竟是嫩軟紅亮。
恭敬地遞給卞夫人,卻聽卞夫人笑逐顏開,執了杯細細地聞著,對著伊夫人笑道,“妹妹,你可有什麼好說,宓兒就連這茶也能煮得,是不是比那小喬更有蕙質蘭心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