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只聽得細膩如絲的一聲:“抬起頭來,叫我看看。”
我斂襟緩緩抬頭,眼前上座的婦人雖是三十有多,雖是坐著的,仍是見她身材高挑,出奇端凝。眉不畫已如黛,脣不點而紅,眼眸婉轉間,早已見其風華,與卞夫人相較,或是因著她年輕一些,竟是不相上下,少了卞夫人的沉澱下了舒慧,卻是又是多了份隱約的貴氣姿態,想來她原是何太后兒媳,在宮中生長的女子自是別有一番舉止的。
伊夫人側臉斜視,昂著的頭顱高貴一般,不肯就下,眼睛裡盡是寒冰,與那一幅好模樣相對,倒是叫人失望,一絲情緒飄過,不自覺地含在眼裡,便悄悄垂下眼眸,不去瞧她凌厲的眼神。
耳邊傳來那細膩的聲音,“當真傾國絕色,哎……”她重重嘆了口氣,盡是不屑,道,“可惜啊,袁家敗了,哈哈…哈哈…這就叫罪有應得!想想都叫人高興!”
聞言心中卻堵得難受之極,又不好發作,面子上自是不好,氣息也不覺翻滾,卻聽她繼續道,“你也就生得個好模子,叫大人歡喜,才饒過你不死,現今住在司空府,待你如上賓,你就該好生待著,不該惹著是非!”
我頷首,上前輕聲問道,“甄宓愚鈍,不知做了什麼惹著伊夫人了?”
伊夫人抬起玉蔥一樣的手指拂捋一下額前,輕按了下太陽穴,無力道,“本夫人素來身體就弱一些,不能隨卞夫人一齊到達鄴城,不能齊想迎接盛狀,一心只想早日抵達,見著大人。哎,直至昨夜方到,卻是寥寥無幾的人,想我不過妾侍而已,哪能有卞夫人的排場。”
聽得她的語氣倒是越來越是悲涼,忽的變得冷清起來,帶著薄薄的怒氣,道,“不想無人接侍也就罷了,哪裡想,方一入院,便是滿院的汙穢之物!”
我先是雲裡霧裡,不知她或可言說何事,聽著聽著,不禁一頓,迎著她的目光也不避開,瞧見她嫣紅的臉瞬間便的無色,眼裡忽的閃出些道不明的淒涼之情,她脣角勾起
,冷笑一聲,朝著侍婢使了個眼神,畫屏後面,一侍女端著個瓷盆,緩緩走出,將那瓷盆小心放置地上,躬身退至一旁。
我細瞧一下,心便冷了,頓時沉了下去,突突作響。
瓷盆裡放著的,是燃燒後紙香灰燼,夾著些水,溼溼的黏在一起,一團抱住一團,重重雜在我的心口,眼皮也跳個沒完沒了。
伊夫人捂著鼻子,深吸一口氣,又一轉手,一個身著青色衣衫的丫頭低著頭上前來,行了一禮,抬起頭來。這丫頭我倒是見著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
伊夫人幽幽問她,“可是眼前這位?”
丫頭偏著頭只瞧了一眼,頭便點得像小鼓似的,道,“是她,夫人,這般模樣的小姐,翠霜是不會忘記的!”
伊夫人微微點頭,身子傾在案桌上,支起手來輕輕託著下顎,冷哼一聲,道,“且說說昨夜都瞧見什麼了?”
那個叫翠霜的丫頭應了一聲,理直氣壯,一言一語,“奴婢昨夜與公主俱是陪著夫人您一齊抵達,公主想去尋三公子論詩,不曾想沒尋著他,便遣回去見夫人您,哪知在水榭處,瞧見火光隱隱,走近一瞧,見這女子在燒香拜祭!公主不明就裡,被香灰迷了眼睛……”
原來是昨夜懿德公主身邊傲慢的丫頭,算是清楚了,看來昨晚夜祭當真是叫人抓到把柄了,心裡卻是忐忑之極,聽著丫頭緩緩道來,不及她再說,便上前道,“昨夜是洛神祭日,甄宓夜祭上神,驚擾了夫人,是甄宓的過錯……”
“洛神祭日!”伊夫人聞言,忽的從桌案上扶起直起身子,纖纖玉手一拍桌案,厲聲道,“這些理由你且去糊弄他人,在我面前,休的逃過!阿德年少不知世事,才會信得你的鬼話,還不知就裡前去祭拜!”
心絃已斷,彈的我心中嗡嗡做響,抬首便瞧見一身黃衣飄飄而至,坐到伊夫人身旁,一張極清媚的瓜子臉上盡是嬌氣,眼含著春水,委屈之極地貼在伊夫人身旁,道,“姨娘,就
是她昨夜裡騙我是祭拜洛神,弄的滿身汙穢不說,還叫我祭拜一番!”懿德公主以袖拂面,似是要哭出來一般。
我正想開口,卻叫伊夫人一聲呵斥給睹得結結實實,“刁婦!夜祭也就罷了,本夫人方至此處,便沾著汙濁之氣,莫不是在提醒本夫人終是一眼成灰!”
“甄宓不敢,只是夜裡風大,恐是飄去也未可知,即是如此……”我急忙辯解道。
可話還未說完,只聽伊夫人忽的站起來,步下臺階,一步步行至我面前,眼裡盡是凌厲之氣,叫人不免心生冷意,“哼,沾了晦氣倒是或可原諒,可不知甄小姐拜祭的是誰,偏偏要在夜晚祭拜,偏偏要叫我大漢公主祭拜!難道你不知公主是何身份的人!倘若你祭拜的是什麼奸臣亂黨,是不是也要叫大人,皇上前來祭拜一番吶!”
她越說,聲音確實越是激動,狠狠地瞧著,似是要冒出火來一般。
奸臣亂黨——她是猜出了我祭拜的人了。我仍是低頭惶恐,一句不語。現在再怎麼說皆是無果,伊夫人是鐵了心要找我的不是,可是我們未曾見過,何來冤仇,既是懿德公主拜祭了,也是她自己以為或能求得姻緣,自顧自拜起來,竟是我的過錯了?心裡不覺冷笑一番,罷了,你既是要為難我,即便是說什麼也是無用的了。
伊夫人見我不為所動,眉眼間倒是有些驚異之色,復又變得沉重,精緻的臉龐上顯出一絲牽強的笑意,緩緩轉過身昂著頭,並不瞧我,道,“甄小姐,你或可告知一二,昨夜祭拜的到底是誰?免得冤枉了你,傳到大人耳裡,大家都難為情。”
我不欲多做糾纏,素來敢作敢當,哪裡怕的了這麼多,我既是祭的顯奕,現在又怎的不敢承認,橫下心來,抬首定定瞧著她,揚眉道,“我拜的,自然是……”
“自然是拜祭洛神!”我一語未完,忽的一清麗的聲音透過門簾想起,將我的話切了過去,不覺心裡的某處竟如同夜裡的金盞銀臺,悄然綻放,暗香浮動。
(本章完)